107 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西瑤池。亂骨堆。

雲昭其實很不會教人。

她脾氣急, 沒耐心,也不懂得循序漸進。

不過教了片刻功夫,她就一臉暴躁:“這樣, 就是這樣啊,這樣都不知道?就是這樣!”

東方斂也很不耐煩:“這樣這樣,這樣是哪樣!”

雲昭生氣:“這樣就是這樣!我當初一學就會, 你怎麽就不行!”

東方斂:“?”

他氣到後仰, 随手從亂墳堆裏抓來幾只供碗,往碗底塞一枚石子,幾只碗換來換去, 繞得她眼花缭亂。

只見那枚石子忽而有、忽而無,移形換影, 在幾只供碗之間反複橫跳。

他眉眼挑釁:“來來來, 你學一個我看看!這樣,這樣!”

雲昭:“……”

她為什麽要學江湖騙子的把戲?

他問:“怎麽樣,會不會?”

雲昭:“……”

東方斂唇角微勾, 涼涼笑了下,把速度放得極慢。

“啪, 啪, 啪。”

那些供碗一只接一只翻開,然後一只接一只合上。

他眉眼漫不經心,手上動作疏懶卻利落。

一個步驟接一個步驟, 步步讓她看得清晰分明。

他挑眉道:“教人這麽教, 懂?”

雲昭:“啧。”

本來覺得他教得挺好, 這一個“懂”, 又讓她渾身不爽。

她摁住脾氣:“行。”

她這個人,向來不服輸。

她認認真真回憶片刻, 教他如何調動神魂,以神魂之力操縱體內靈力,渡向屍身,與屍體上殘留的靈性共鳴。

東方斂很有悟性。

他微垂着幽冷狹長的黑眸,一邊感悟,一邊信手去摁邊上的骷髅,若有所思。

雲昭也沒閑着,她拿過那幾只供碗,罩上石子,“啪啪啪”換來換去。

半晌。

東方斂沒擡眼睛,若無其事開口:“這招術,有點意思。”

沉吟片刻,他抓過遠處一具骸骨,拎起手指去敲它腦殼。

“有意思。”

他微微挑眉,按捺着興奮,淡定去玩另一只骷髅。

雲昭:“……”

她扔開手裏的供碗。

她學的這玩意兒就完全沒意思。

葬崗密布枯骨。

淺層埋的是新骨,越往下年份越足。

絕大部分的人,t一生經歷平平無奇,乏善可陳,除了特別虔誠之外再無特別之處——沒有強烈的愛和恨,沒有奇遇,也沒有特別倒黴,寫話本裏都沒人看。

扒拉了一陣,雲昭無聊得雙眼放空,神色恹恹。

“哎。”她拖聲拖氣地喚他,“你那邊有沒有發現啊——”

“有。”東方斂同情地拍了拍面前那具骷髅,“這女的實慘。她男人為了讨好姘頭,把娘倆扔井裏淹死了。”

雲昭:“……”

東方斂:“不過。”

雲昭微笑:“不過?”

他踢了下另一具骨頭:“姘頭信奉夜玄女,把這男的當成人牲給祭了。死更慘。”

他高高興興摸屍體去了。

雲昭詭異地讀懂了他的思路:“……你去找姘頭?”

東方斂挑眉:“對!”

走出兩步,他很無語地側過半張帥臉:“會不會說人話!”

雲昭笑得前仰後合。

*

過了中午,東方斂仍沒找到姘頭。

他若無其事問雲昭:“你這招術可以啊,哪學來的。”

雲昭望天——跟你學的啊。

他又道:“沒做過幾年鬼,怕是領悟不出來。”

雲昭點頭:“嗯……”

他可不就是個陳年老鬼?

東方斂觀她神色,不動聲色随口試探:“鬼在哪呢?”

雲昭嘆氣:“我也想知道。”

東方斂:“哦。”

試探失敗。

他摁住劍柄,指節捏到發白。忍。

雲昭很快有了新發現。

她找到了一具自刎而死的屍體。

“東方斂!”她掠到他身邊,拎起指骨,敲他肩膀。

東方斂正在專心看八卦,冷不丁被她吓一跳:“嘶!”

眼前光影變幻。

雲昭和東方斂站在一處血腥祭壇上,看一大群人在祭壇下匍匐跪拜,大聲祈求人皇東方斂與白玄女聯姻,鏟除夜間惡魂,拯救西瑤池百姓。

東方斂壓住殺意,側眸瞥她:“不是,這還反複摁我頭看?”

雲昭揚了揚下颌,示意他:“你看他們表情!”

“嗯?”

他微微眯眸,漫不經心看着那些人跪拜完畢,從地上爬起來,走到祭壇正中,抓起血跡斑斑的刀具自刎。

動作果斷,毫不遲疑。

他問:“怎麽?”

雲昭一臉疑惑:“我以為這些自刎逼婚的應該是最虔誠的那一批。但你看。”

東方斂受了不少香火反噬,見到這些人就煩得不行。

他耐下性子,定睛打量。

他道:“不像狂熱,倒像仇恨。”

雲昭點頭:“對!”

她拎起指骨,很用力地敲他肩骨。

這回東方斂有了防備,沒嘶。

雲昭十分遺憾。

畫面一轉,死者自刎前一陣,剛給自己全家辦完了喪事——他出門在外時,家中不幸遭遇血洗,老母、愛妻、襁褓中的孩子都被虐殺。

是那些供奉惡魂的人幹的。

他們把血肉塗得滿屋子都是,推開門時,死者足足愣了一炷香。

然後嚎啞了嗓子。

一夕之間,他悲慘跌落地獄,餘生再無任何光明和希望。

他去祭壇自刎,是為了複仇——向惡魂,以及供奉惡魂的那些人渣複仇。

畫面消失,雲昭與東方斂四目相對。

她問:“香火反噬,會很難受?”

他眸光微閃,慢聲道:“還行。”

雲昭:“哦。”

她家這個硬骨頭,只要死不了,什麽都能硬撐着。

“我在想……”雲昭若有所思,“其他自刎的人,是不是也都這樣?”

東方斂勾唇笑了下:“有區別?”

雲昭思忖片刻:“……不知道。”

*

兩個人繼續埋頭尋屍。

半晌,東方斂懶聲喚她:“哎。”

雲昭擡眸:“嗯?”

他看她酒快徹底醒了,便好言相勸:“雖然我确實很出色,但也不至于非我不可吧?結婚又不是結仇,多個朋友多條路。”

雲昭:“你哪只眼睛見我非你不可了?”

東方斂擡起兩根手指,指了指雙眼。

雲昭:“……其實吧。”

東方斂做出認真聽她說話的表情:“其實?”

雲昭假笑:“我喜歡的,另有其人——你只是跟他很像罷了。”

東方斂:“?”

他問:“有多像?”

雲昭彎起眼睛:“很像很像!你早晚知道。”

東方斂:“……”

整半天他是個替身?

“不是,”他道,“那我家小女鬼……”

雲昭回眸,陰恻恻一笑:“你殺了我,小女鬼就沒喽!”

東方斂氣笑。

雲昭:“別愣着,快點幹活。”

東方斂:“……”

他不僅是個替身,還是個牛馬。

*

雲昭專注摸屍,沒注意時辰。

當她發現屍骨上泛起一層深黃,還沒來得及叫他,意識就陷入了黑暗。

夜玄女看着眼前場面,眉尾微挑,無聲輕啧。

視線一轉,只見東方斂在遍地白骨堆裏摸來摸去,那姿勢要多辣眼有多辣眼。

夜玄女:“……”

不是,這玩意兒竟然跟蹤自己。

還跟自家媳婦混到一起了。

深吸一口氣,摁下殺心,冷冰冰地叫他:“東方斂。”

東方斂一聽這調調就知道不對。

他沒起身,蹲在骨堆裏,下意識擺了個防禦的動作。

夜玄女:“……”

更辣眼睛了。

這玩意兒是自己?

夜玄女冷聲問:“你在做什麽?”

“哦,”東方斂淡定道,“查看生前記憶啊,你不知道?要不要我教你?”

夜玄女:“……”

“她”無語道:“你就這麽一個個蹲着摸?”

東方斂神情微滞:“……那不然?”

夜玄女微微冷笑。

“她”長身一掠,落到他身邊,廣袖微動,身形如鬼魅般瞬移。

只見“她”掠過之處,數道陰氣如影随行,盡數聚向“她”的掌心。

東方斂:“……”

還能這樣。

他擡眸望去,只見夜玄女呼吸之間就幹完了他和白玄女忙活了一整天的活計。

東方斂:“……”

和“她”相比,自己和白玄女就好像兩頭吭哧吭哧耕地的老黃牛。

夜玄女掠了回來,停在他面前,目光嫌棄地看着他。

“她”耐着性子教他,先如此,再如此。

東方斂恍然颔首。

夜玄女微笑:“懂?”

東方斂:“……”

本來覺得“她”教得挺好,這一個“懂”,又讓他渾身不爽。

而且這種操淡感,總覺得有點熟。

他很不服氣,憋住一口“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惡氣,掠過葬崗,瘋狂收割記憶。

開始還有幾分生疏,漸漸便手熟。

他不禁有些得意:到了明日,且看我如何炫她一臉。

記憶越取越多。

東方斂察覺到了一件事——那些自刎逼婚的,果然個個都背負着血海深仇。

“哎,不是。”他驚奇地瞪着夜玄女,“這些人這麽恨你,都豁出命了,怎麽不去咒你反噬你!”

香火反噬的滋味,哪一個神仙都不想嘗試。

夜玄女微微挑眉。

思忖片刻,“她”笑了:“我惡。”

東方斂:“?”

夜玄女冷笑:“咒我這個惡人?被我記恨上,他們在世的親朋還活不活?他們的魂魄會不會落我掌心受萬般劫苦?他們敢?”

“她”唇角微勾,嘲道,“而你,你一個人皇,行事光明磊落,咒便咒了,你能如何。”

東方斂:“……”

他無語望天:“老實人活該受欺負?”

夜玄女:“……”

不是,就這玩意兒,也敢自稱老實人。

視線落向對方的頭頂,忽然一頓。

竹簪。

東方斂正在自怨自艾,只覺一道恐怖至極劍氣直襲而來。

夜玄女遍身殺氣:“我媳婦的發簪怎麽在你頭上!”

東方斂被殺了個猝不及防,一邊飛掠躲閃,一邊瞳孔地震。

什什什麽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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