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

蘇帆自小生得瘦弱，細胳膊細腿的，還矮。他天生視力不好，戴個圓邊眼鏡，很有些受氣包的氣質。

正因如此，周邊小孩要是想找人當沙包欺負着玩，也往往找到蘇帆頭上來。蘇家父母都很忙，雖然只有一個兒子，但不太當回事，每每看自家孩子鼻青臉腫的回來，只冷淡地呵斥：“小小年紀就跟打架像什麽樣子？”

蘇帆也總有忍無可忍回嘴争辯的時候：“是他們先打我的！”

蘇母冷笑：“你沒有做錯事情，不招惹人家，人家為什麽打你？”

蘇帆啞口無言。

蘇母見他不再還嘴，心下得意，又趁勝追擊：“肯定是你做了什麽惹人家不開心，他們才打你的。”

蘇父見自家妻子說得有些過分，便開口打打圓場：“哎呀，不至于不至于，小孩子打打鬧鬧麽，很正常的，都是這麽過來的。”

蘇母轉頭就跟自己丈夫對上了：“你就看你兒子天天這麽跟人打架？被人揍得鼻青臉腫的像什麽樣子。”

“哎呀，他們這些孩子打架麽，打不成重傷的，你這麽緊張幹什麽，”蘇父覺得妻子有些小題大做，他說完這些又囑咐兒子，“你不要老跟人打架，爸爸媽媽上班很辛苦的，就你一天天的總給我們惹事，一點事情不懂的！”

自那以後，蘇帆再不敢和周邊的小霸王們發生沖突，總是遠遠看到拔腿就跑，日子這麽一天天過去，蘇帆整個人也越發顯得萎靡不振起來。

而蘇父蘇母對自家兒子越來越懦弱的樣子，也越發的看不上眼。

但即使如此，也不是每次都能躲開的，躲不開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時候蘇帆總是不知所措。

他還太小，還不能理解，自己不能打架為什麽別人可以打架？他也不知道自己不能打人，那麽當別人打自己的時候該怎麽辦？

呂嘉嘉就是在這時候出現在蘇帆生命中的，她一腳踢開了坐在蘇帆身上拿沙子往蘇帆頭上撒的周鵬，小姑娘動作幹脆利落，氣勢驚人，宛如神兵天降。

把小霸王趕跑之後，呂嘉嘉好奇地盯着趴在地上的蘇帆：“你怎麽這麽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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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帆狼狽地拿起剛剛掙紮間掉落的眼鏡戴上，他這才看清呂嘉嘉的模樣，好精神的小姑娘。

蘇帆在這一刻才意識到，為什麽父母總嫌棄自己身上暮氣沉沉的，他們想要的孩子大概就是蘇帆這樣的，活潑、明朗、大膽又自來熟。

呂嘉嘉是蘇帆交的第一個朋友，也是蘇帆最重要的朋友。

但呂嘉嘉依舊是有些兇的，人和人相處或許就是這樣，當一個人顯得軟弱了，另一個人就會兇悍起來。呂嘉嘉很好，但她面對蘇帆的時候總不自覺有些兇巴巴，不過好在蘇帆也接受這樣的相處模式。

蘇母是個優雅知性的女子，她學識廣博，富有同情心，經常在小區的公園裏喂流浪貓和流浪狗。每每她在做這些的時候，呂嘉嘉站在一旁好奇的望着，久而久之也就給蘇母留下了印象。

後來兩人漸漸長大，青春期的呂嘉嘉明豔四射，走到哪裏都吸引着無數人的目光，而此時的蘇帆雖然個子拔高了不少，但整個人依舊是過分瘦弱，看上去萎靡不振有些缺乏男子氣概。

呂嘉嘉爸爸總擔心自己女兒和這個小夥子談戀愛，耳提面命地囑咐她：“你現在是大姑娘了，不要總跟隔壁那個蘇帆一起玩，會有人說閑話的，不好。”

呂嘉嘉媽媽也說：“這小夥子，人品是沒什麽問題，但你看他那身子骨，一看就弱，你要真跟這種男孩子在一起，以後有得你累的。”

呂嘉嘉對自家父母的這種杞人憂天很不以為然，他們才多大呢，不知道自家爹媽一天天的都在想些啥。

此時的呂嘉嘉依舊懵懵懂懂，但蘇帆已經略微曉得些人事了，男孩子們私底下總是聊些黃段子，再加上大家私底下傳播的黃圖、黃片，蘇帆對成年人之間的事情了解得比呂嘉嘉可多多了。

但正因為如此，蘇帆才越發感到恐懼，他發現自己和其他男孩子不一樣，他對那些被其他人視若珍寶的女性性感照片毫無感覺，反而日益被健壯的男性肉|體所吸引。

在這樣微妙的吸引之下，他漸漸和同班的淩元瑞成了好朋友，同時也漸漸同呂嘉嘉疏遠了。而呂嘉嘉一向神經大條，對這種微妙的改變，她一無所覺。

某天，淩元瑞突然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看着蘇帆，他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呀？”

那一瞬間，仿佛一道閃電自天空降下，劈穿了蘇帆的天靈蓋，他從未想到過自己可能會喜歡男人，但從這句話被說出來的那一瞬間，他知道了答案。

是的，他喜歡男人。

那一天，蘇帆落荒而逃，淩元瑞沒有追上去糾纏，但在之後的日子裏，兩人的關系再回不到從前了。

蘇帆和淩元瑞背着所有人，談了一場不被世俗包容的戀愛，在這場戀愛中，他第一次找到了自己，他第一次擁抱了自己，他第一次接受了自己。

但男人長大了，總是要結婚的，要傳宗接代的。

蘇父蘇母天天在耳邊念叨，催婚催得蘇帆耳朵都起繭子了，最終，蘇母說：“依我看，隔壁嘉嘉就很好啊，人也漂亮，脾氣也好，你們自小一起長大的，也玩得來。”

蘇父則不太贊同：“呂嘉嘉家裏是做生意的，全家上下都一股子商賈市儈氣，我們家可是高級知識分子，怎麽能跟他們結親？”

蘇帆終于忍不住了，他要向父母公開自己的秘密：“我喜歡男人。”

那天蘇帆被蘇父用皮帶抽得皮青臉腫。

蘇母哭得眼睛都腫了，她攔住蘇父的皮帶，對着自家兒子咬牙切齒道：“我不管你喜歡男人女人，你必須結婚生孩子，否則我和你爸要被人恥笑的！”

而此時，同樣的遭遇也發生在了淩元瑞身上，這小夥子一邊給蘇帆擦藥，一邊冷笑道：“結婚就結婚，孩子又不要我們生的，大不了結了再離好了！”

“她既然是個女人，總是要嫁人的，嫁給別人也不見得就能過上好日子，興許還不如嫁給你呢！”淩元瑞一邊寬慰他，一邊開解自己。

“我們要不就這樣，各自結婚，等生了孩子再離婚好了，孩子麽，願意帶就帶，不願意帶就讓女方帶走，”淩元瑞越想越覺得這是天底下最好的計劃，“只要結一次婚，我們就徹底融入社會了！”以一個被失敗婚姻所傷的憂郁男人形象。

“嘉嘉她不缺男孩子追的，”蘇帆心底終究過不去那道坎，“我不能毀了她。”

“得了吧，那她到現在不也還沒成家，沒談對象麽？”淩元瑞不以為然。

……

自從知道自家兒子喜歡男人以後，蘇母總有些憂心忡忡，她對兒子不太上心，但對自己的面子卻極為在意，無論如何，她的兒子不能是一個同性戀。

幾次勸說蘇帆跟呂嘉嘉結婚未果以後，蘇母決心自己出擊。

她密切關注着呂嘉嘉的生活軌跡，不着痕跡地跟這小姑娘聊天，有意無意的透露一些信息：哎呀，嘉嘉真是聰明又賢惠，難怪我家阿帆喜歡你！

呂嘉嘉對這樣的信息很是驚訝，她跟蘇帆從小一起長大，卻從不知道對方對自己有這樣地想法。

蘇母見呂嘉嘉表現得驚訝遲疑，卻唯獨沒有嫌棄厭憎，心下就知道有戲，更是時不時地邀請呂嘉嘉來家裏吃飯。

多年的老鄰居，又是看着自己長大的阿姨，呂嘉嘉也不設防備，就答應了。

飯桌上，蘇母反反複複強調：我兒子啊，哪哪都好，就是膽子太小了，要是有嘉嘉這樣的女孩子嫁過來，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她又嘆息道：只是我家兒子太瘦弱了些，現在的女孩子都挑得很，不喜歡他這樣的。

她貶損了自家孩子兩句，又趕緊找補回來：可我家阿帆勝在為人忠厚老實啊，從不亂搞男女關系，不跟女孩子玩花招的。

見飯桌上兩個小輩都低頭不說話，蘇母便越發活躍起來：以後你們要是有了孩子，還是可以一起出去玩的，孩子我來帶。

呂嘉嘉對這些話有些摸不着頭腦，她年紀太輕，沒談過戀愛，對男女之事也不了解。聽蘇母說的這些，她忍不住朝蘇帆望去。

卻見蘇帆看了她一眼，觸電般移開眼，低下頭去，不一會兒整張臉都紅了。

蘇母見得這番情景，笑道：我們家阿帆總這樣，你們都認識這麽些年了，他還這麽害羞。

“對了，阿帆，你不是說想請嘉嘉去看電影麽？碗我來洗，你們去玩吧。”蘇母說着，按住嘉嘉要幫忙收拾碗筷的手，将這一男一女兩個小輩推出門去。

被趕出門的呂嘉嘉遲疑地看着蘇帆：“你，有安排嗎？”

蘇帆滿臉通紅，他羞愧極了，看也不敢看呂嘉嘉一眼。過了一會兒，他低頭默默開始搜索附近的電影院，一邊搜一邊問：“你有想看的片子麽？”

“最近放的這些，我都和朋友們看過了，”呂嘉嘉聳聳肩膀，“你想看的話，我可以陪你啊。”

那一刻，蘇帆幾乎要流下淚來，他覺得嘉嘉真的是很好的女孩子，如果能跟她結婚，真的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她能夠正視他，她也真正尊重他，她這樣善良，如果她能愛他……

如果她能愛他……

他們去看了一場電影，蘇帆全程走神，電影結束之後，他忍不住拉住了呂嘉嘉的手。

呂嘉嘉糊塗了一天，終于憋不住了，她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地瞪着這總顯得有些懦弱得男孩子：“你媽媽今天說了一堆話，什麽意思啊？”

“她居然說你喜歡我哎，哈哈哈哈哈，你有沒有覺得很好笑，我們這麽多年朋友了，要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好嗎。”小姑娘自顧自笑着，笑了一會兒，見這男孩子欲言又止又臉帶憂愁的看着自己，不自覺閉上了嘴巴。

“我不太懂男女之間的感情，但嘉嘉你是我見過最美好的女孩子，”蘇帆嗫嚅着，“如果我真的有喜歡的女孩子的話，那個人一定是你。”

呂嘉嘉愣在了當場，被青梅竹馬表白的沖擊讓她有些回不過神來。

蘇帆走上前來，給了呂嘉嘉一個擁抱，然後逃也似地走了。

他是故意的，他順着母親的意願半推半就含含糊糊地勾引了這個女孩子，但他也留了餘地，他留了辯解的餘地——那就是，他從未親口說過：我喜歡你，或是我愛你。

我是一個誠實的人，蘇帆這樣告訴自己，我沒有騙她。

在那之後，蘇母總以兒子的名字邀請呂嘉嘉來家裏玩，給他們安排獨處的機會，表現得非常殷切、溫和又通情達理。

而蘇帆也就任由呂嘉嘉在這樣的誤解中越陷越深，他太希望有人能愛自己了，雖然他給不了呂嘉嘉她想要的。

很快，淩元瑞就知道了蘇帆談戀愛的消息，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戀人：你小子，我還當你老實，原來心這麽狠的，下手也快哈。

他故意在大家一起出門游玩的時候，當着呂嘉嘉的面，從後方将蘇帆抱在懷裏。那是一種占有的姿勢，那是一種示威的姿勢，那是一個男人在向一個女人宣戰，為了争奪一個男人！

可惜呂嘉嘉過分遲鈍了，她完全沒察覺出來哪裏不對勁，完全是媚眼抛給瞎子看。

對呂嘉嘉完全沒辦法的淩元瑞只好對蘇帆撒氣：你這人怎麽這樣，我還沒找呢，你反倒要結婚了！

說到這裏，他不自覺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她一個女人能滿足你麽？她知道你喜歡什麽嗎？

在和呂嘉嘉結婚的前一天，蘇帆借口淩元瑞失戀了要人陪，然後在酒店裏和淩元瑞胡鬧了一整晚。

直到清晨，淩元瑞還狠狠壓着蘇凡的肩膀威脅道：結婚證不過是一張紙而已，你結不結婚都是我的人。

他們結婚的那天場面盛大，呂嘉嘉家裏是做生意的，好講排場，親朋好友也多，整個酒店足足被包下來兩層用來擺宴席。

你願意娶這個女人嗎？愛她、忠誠于她，無論她貧困、患病或者殘疾，直至死亡。你願意嗎？

燈火通明的大廳裏，衆目睽睽之下，蘇帆緊張得聲音有些發緊，他拼盡全身力氣才發出了一絲聲音：我願意。

之後就是挨桌敬酒，忙完一圈之後，兩人才得空坐下來休息。

呂嘉嘉向來是精力旺盛的，她歪了歪頭看着自己累趴下的丈夫，忍不住笑了。

新婚之夜，蘇帆很緊張，他從沒有女孩子發生過那方便的關系。為了今晚，他做了很多準備，甚至還偷偷吃了藥，但不知是不是太緊張的緣故，他沒硬起來。

看着自己疲軟的身體，他低着頭，冷汗一滴一滴落到床單上，像眼淚一樣。

他不敢看呂嘉嘉的眼睛。

“對不起……”他光着身子，捂着臉，一邊顫抖一邊不住地道歉。

這一刻，他深深地後悔了，幾乎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