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會開花的雲
會開花的雲
祝春知的書桌在靠近陽臺的位置,在夏天時,窗外有三分枝葉伸進來。
如今已是一月的末尾,連着下了兩天的雪,空氣中除了冷氣仿佛還有死寂。
齊疆的到來打破這樣的平靜。
她推門時,看見祝春知正舉起一沓資料擋住側臉。自一樹白掌葉子間探頭看來人,葉的顏色像油畫的綠,一支直挑挑的莖斜簇出來,擁擠出利落的白花。
更襯得祝春知的面容勝玉。
“怎麽了?”齊疆笑着問她,因着昨天祝春知對她的動作,她居然敢大着膽子伸手将書壓下了,看到祝春知皺了下眉頭。
“有光。”
“什麽?”齊疆不清楚她在說什麽。
祝春知側目過來,向後半斜着倚到靠椅後背,一只手臂搭在靠背上。然後她輕輕擡了擡下颌,“那邊房子,玻璃。”
“哦...哦......。”齊疆也看到了因她換了動作轉而映照在祝春知臉上的白黃光亮,遠處建築物的玻璃竟能反射這樣遙遠的光。
“我做完了數學和英語的卷子,你想吃什麽?”
“口蘑蛋湯。”
“豆角還是幹煸?”
祝春知笑,點頭道:“對。”
吃飯時齊琇的腮幫子被飯撐得左鼓右鼓的,含糊着說:“姐,我們一起去市中心逛一逛吧,我姐姐說八點鐘有打鐵花的呢。”
“我不用了,你們去吧。”
見祝春知雖然嘴上拒絕,但卻不是那種直直的堅決。
齊疆就明了了,要拉上她。要與她一起共享這個世界之中值得的東西。
于是沖齊琇眨了下眼睛,齊琇歡欣地拉了下祝春知的衣袖,那雙大眼睛眨啊眨地請求:“求求你了,祝姐姐。”
“好吧。”祝春知松口。
“好耶!”齊琇高興得如同跑步得了第一名那樣。
打鐵花這樣的民俗活動西州也算常有,從平京回來後,祝春知每回心中說着想去看一回,可身體卻疲累地一次也沒去過。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借口的。
哪能每一次都有下一次呢,生命或許只是須臾。
祝春知刷盤子之際,忽聽到屋外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
透過窗戶向外看,是齊疆正在用工具把儲物房屋檐下凝成的冰柱子砍掉。
脆泠泠的冰碎了一地,晶瑩四散。
齊疆借着梯子,三兩步攀到房檐旁的高處,取下一支“冰魄神劍”時笑容得意而張揚,專門跑到廚房遞給祝春知,“給你一把寶劍。”
祝春知十分賞臉地接過,拿在手中比劃了兩下,透明寒凜的冰柱在她手中,倒真如閃着寒光的名劍一樣。
“姐姐我也要。”
齊琇沒因為齊疆先給了祝春知而生氣,反而是齊疆自己意識到了順序有問題。
“好。”齊疆甩甩手上留下的水痕,輕輕摸了齊琇的頭。
那輛奔馳被擱置,去市中心的交通方式依舊是11路,況且如今臨近年關,西州市早就被堵得水洩不通。
走到一家奶茶店門前時,兩個店員忽然從裏面蹿出來,拉堵住了齊疆。
其中一位叫徐薇的是齊疆在浮若鎮就認識了,她拉過齊疆的衣袖,熱切地喊:“呀,這不是柱子嗎,進來喝杯?”
齊疆淺笑着,回頭用眼神征詢祝春知的意見。
祝春知颔首。
坐到茶椅上,齊疆在手機上細致地給祝春知介紹招牌。
“就這個吧,不另外加糖。”祝春知指着一款果茶道。
“柱子,你要是對着客人也那麽細心,咱幾個早發達買房了。”徐薇道。
“什麽啊,不是你們說手要斷了嘛。”
齊琇舉起杯芋泥啵啵,好奇地問:“為什麽叫姐姐柱子呀?”
“前年寒假你姐姐在這兒打工,臨開學時被店長拉着不讓走。”
另一人模仿當時的情狀:“柱子,柱子!!沒了你我可怎麽活的。”語氣沒有絲毫誇張。
自齊疆來店後,每天光排隊來看她的都得買個幾十上百杯。
爆單那天,店長望着一屋子叫苦不疊的店員無奈道:“把齊疆調後廚去。”
這才算解除危機。
“要不是快開學了,估計柱子能做掉我們店長上位。”
“那是肯定呀。”
齊疆不言一語,眼神同祝春知一起注視着店員後方。
“你們在說什麽?”店長自店員身後緩緩走出,看起來三十多歲,濃眉大眼。
“沒什麽沒什麽。”
剛才還龍騰虎躍的兩位頓時如挨了霜的小鹌鹑似的。
店長倒真好像沒聽見兩人議論的話似的,忙不疊道:“哎這不我的柱嘛,終于有時間過來了?”
齊疆一如既往的沉默,只笑着,不搭話。
“路過,路過。”徐薇接過話茬。
店長習以為常,目光在祝春知身上停着,問向齊疆:“這位是?”
齊琇接道:“也是我姐姐。”
齊疆欲言又止。
“哦,原來是齊疆的姐姐啊。那你們都點好了嗎,今天我請你們。”
“不用,不用的。已經付過款了。”齊疆真心實意地推辭。
“不用了。”祝春知惜字如金。
單方面熱情的寒暄過後,祝春知狀似無意地瞥了齊疆一眼,齊疆會意,起身同店員告別。
路上祝春知随口問齊琇要不要去游戲廳,沒想到那小家夥十分驕傲地一擡頭,臉微微側着,有些臭屁道:“那是小孩子才喜歡的東西。”
7點40到達商場門前時,已是一圈的人山人海。
齊疆有着些微的身高優勢,一把托舉起齊琇,不能阻擋身後人的視線,所以十幾秒鐘就放下了。
環顧四周的建築物,齊疆輕扯着身前祝春知的衣袖,“跟我走。”
她在這個商場打過幾次工,對這個地方早已駕輕就熟了。
眼下打鐵花的表演的最佳觀賞處,是商場三樓斜對側的樓梯間。
那些鐵屑在天空燃燒,然後冷卻,枯樹間鑽進了金黃的流螢,真真是火樹銀花不夜天。
這場墜星落雨的打鐵花沒持續多久,天空中就又開始了落雪。
飄到齊疆的額前碎發上,被祝春知盯了兩眼。
她是在看清那雪的形态,工整規制,像僵硬而不受控的人生。
齊疆望向祝春知的眼睛,那裏也是有着螢的光亮的,璀璨如月如星。漂亮,溫潤。一如她第一次遇見她時的那個凄風冷雨的夜晚。
她起誓:如果能得上天乞憐,她想要一生一世陪在祝春知身邊。
步行回去的路上雪越發深重,齊疆朝着便利店門口走去,“我去買傘,你們先走着。”
祝春知和齊琇頓了腳步站在街邊等她。
等齊疆拿了兩把透明雨傘出來時,門口忽然來了個毛發潦草的土黃色小狗。
那狗的頭頂落了一層一層的雪,有些融化了,将它的毛發打濕成一绺一绺的。
齊疆彎腰,伸手一拂落了那一層層的冰雪,就那樣随意且含着照拂意味的一拂,明黃的燈光照在她的姿态上,成為一個隽永的時刻。
小狗繞着齊疆搖尾巴。
“冷吧。”她蹲下身,正要返回便利店給那只狗買些吃的,店主人自門簾間伸出半個身子來,“不用喂它,我養的,它剛吃飽。”
“哦,好。”齊疆縮回手,起身時看見她倆還在等着她,走近了,齊疆用那只沒有摸小狗的手遞傘給祝春知。
祝春知接過後,撐傘走在前面。
路過附近的游樂設施時,裏面聚了十幾個打雪仗的人。
齊琇從傘下跑了出去,捏起一小撮雪,向着齊疆進攻,“姐姐看雪!”
齊疆不吱聲,悄悄在手心攥緊實了一大把雪,砸在了齊琇逃跑的後背上。
兩個人有來有往地玩鬧了一陣兒,往人群中引着去,卻始終不敢同祝春知鬧騰。
可見着被鎏金的耳環襯着貴氣逼人的祝春知也俯身握了一把雪,齊疆試探性地往她腳下砸雪。
雪仗真正打起來時可就不分誰是誰了,手中新買的傘成了武器,祝春知将傘倒拿,盛了半掌深度的雪,飄飄灑灑地向着齊疆而去,連一旁的陌生人也未能幸免于難。
待那被雪糊了滿臉的人甩了甩頭,露出張清秀的臉來,那人喊:“齊疆!”
祝春知先于齊疆回頭,見是齊疆接她回家那晚騎摩托車的人。
齊疆起了疑,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叫什麽的?”
“啊。”那名叫崔峥嵘的警員反應過來了,“反正就,那樣知道了嘛。”
其實是那晚回警局随口将遇見那個眉骨有疤的漂亮女孩的事情說了一句,值班的其餘兩人相互對視了一眼,嘆道:“是她啊。”
待崔峥嵘問起時,又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于是他自己去尋了她把後爸送進局子裏的事跡,得知了她的姓名。
回到槿合街的小院後,院內雪已更積厚了半寸。
齊疆對着剛才路上人贈的小鴨子形狀的雪球愛不釋手。
祝春知忽然想起來,自己的行李中有一件綠色的制雪小恐龍的夾子,是她過去半年中游逛到下雪之地一時興起買下的,可當晚太累。第二天再起時附近的雪消融得差不多的。于是就此擱置在那兒。
“齊疆,”祝春知喊道,“去我屋裏的那個木白色最底下的架子裏找一下,有沒有一個綠色的恐龍小夾子。”
“好。”齊疆應的很快。
一步并兩步跑到樓上,沒一會兒拿了夾子下來。
于是齊琇化身小恐龍制造機,還将其中一只挂在院內樹枝的梢頭,“姐姐,樹上長小恐龍啦!”
“是呢。”
祝春知也試着夾了幾個,借由齊疆的手,挂在高高的樹梢上。
她感到心內好像了除了一件遺憾,被什麽慢慢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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