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Carry You.
Carry You.
齊疆的錢夾上次替祝春知拿東西時掉在了二樓她的房間內。
祝春知蹲身翻看時,裏面放着張舊損的男人的照片,從背影來判斷,大約三十來歲,鬓角利落幹淨,穿着件款黑色大衣,在紛飛冬雪中邁步向前。氣度非凡。
是能夠讓人一見傾心的類型。
祝春知記起在陵梧高中的校園內,她仿佛見到過那個背影。在那人拐彎路過竹林時,在綠影罅隙間透出張清俊的臉來。
第二天清早的時候,擡擡手喚來齊琇,讓她把錢夾還給齊疆。
晚飯時,祝春知在齊疆在廚房做飯的時候,敲了兩下門框,緩慢踱步到她身旁。
“有喜歡的人了嗎?”祝春知問得很刻意,用啃咬蘋果的咀嚼動作掩飾着。
齊疆手下動作停滞了,剛洗好的盛菜的瓷盤墜地,發出十分清亮的聲音。
她慌張蹲下身去撿拾碎瓷,不做聲。
祝春知丢下咬了兩口的蘋果,跟着俯身去撿的時候,發絲掠過齊疆的鼻尖,令齊疆的呼吸停滞了。
“怎麽不回答?”祝春知的聲音溫柔極了。
齊疆以為自己是又令她發現了什麽端倪,身後的冷汗順沿着脊背骨落下,手心捧滿了一片片尖尖的白瓷,“沒有。”
“怎麽走神了,”祝春知不知道齊疆此時正在想着什麽,竟然指尖用力去捏着薄薄的瓷片,“伸開。”
齊疆伸開手指,幸而沒出血。
祝春知将碎瓷用透明的垃圾袋包裹了好幾層裝進垃圾袋內,又覆了張紙條貼上去提示內有碎瓷。
“真的沒有嗎?”
“真沒有,”齊疆的心髒被揪住,終于還是緩慢而艱難地叫了句,“姐。”
祝春知點頭,“沒有就好。”
你想要的是這個嗎?要永久剝奪我喊你姐姐的權利?
齊疆看着她明顯松動的神色,垂下頭掩起苦笑。
我會藏好的。齊疆遠望着她離開的背影。
姐姐。
/
祝春知年前又去療養院待了三四天,覺得祝如敬的身體狀态較之前好了一些。
小姨的家人來時,祝春知這個一直在出錢出力的,倒又成了外人。
她坐在走廊裏削着一只蘋果,聽祝如敬的兒女殷殷切切。
将病房門關得更嚴實些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齊琇甜絲絲的聲音從語音中透過來,添了許多的太陽和空氣,“姐,記得早點回來哦,我和我姐姐都在等着你。”
“好。”回複言語簡短,只有祝春知知道那聲好是溺水之人的救生衣。
祝如敬的兒子女兒們走後的晚上,病房裏又來了一人。
那人年歲約摸四十幾歲,妝容雖淡卻精致利落,戴着翡翠玉镯的手伸着,要借些力。
祝春知起身扶着她的胳膊,低聲道:“您來了。”
“她怎麽樣?”
“白天精神好很多,剛才吃了藥睡下了。”
“好……好。”那名女子慢慢地坐下,神情好似有些沮喪。
祝春知也只是見過她三次,第一次是在祝如敬珍藏的主編纂人為曾臨的《西州金石錄》書籍中,裏面夾着張笑容明媚的女孩的照片。
後來在祝如敬的婚禮現場祝春知也見過她。
曾臨看向祝如敬時眼裏的那些溫存與哀痛,天地也不可說是親人。
祝春知打小在古籍的浸潤中長大,想來也是承了眼前這位的光。
她們兩個坐在一起時,如被沉悶地鎖在箱奁中的古玉。
“一定能在這世上許久吧,她還沒能夠深入漠北的遺址,她還有許多遺憾。”
手帕随意擱在腿上,女子的淚落到翠綠錦緞的綢面上,語氣中添了些埋怨,“我也還有許多遺憾呢,如敬。”
她隔窗遙望,低聲的語如河水漫淌,“陪我去曬曬太陽去,如敬。”
“方便的話幫我交給她吧,我們沒能做到,”臨走前,曾臨将一封信交給祝春知,“但你是,要惜取眼前人,惜取好時光。”
她離開後,祝春知垂頭看,古舊的信封封面上寫着娟秀的八個字:莫添遺憾,莫負春日。
她将信攥得緊緊的,心內卻無人可想。無人陪她共度春日,無人訴她春又來。
/
大年三十的晚上,祝春知在祝明貞的強烈要求下回家過了年。還聽從祝明貞的囑咐,開了那輛能裝點門面的白色立标奔馳。
張家是兩廳三室的布置,另外一間一直被用作書房,哪裏還有她祝春知這個“外人”的位置。
所以說,祝春知厭惡極了過年。更甚的說法,厭惡見到那些所謂的家人和親戚。
祝明貞不以為意,“書房的椅子攤開不就是床嗎。”
媽媽,你是說那個狹窄的平方天地是我的床,是我該為之安心的港灣嗎?
祝春知扭過頭去,心內無聲落淚。
晚間年夜飯未上桌前,沙發椅上,來客千姿百态地躺着,沒有個正形。
“叔,wifi密碼是啥啊。”一個腦滿腸肥的男孩有些邪氣地問着,根本沒把長輩放在眼裏的态度。
早年張靖田生意做得極響亮時,也算是顯赫過,在以他為中心的方圓十裏呼風喚雨。如今在客廳中被小兒呼來喚去,庸庸碌碌而無為。
張靖田卻不以為意,熱情地過去低聲輕囑。
沒人知道他那些債是怎麽還清的。
廚房裏,祝春知在一旁擇着小青菜,祝明貞啧啧不休地抱怨着張靖田買回來的帝王蟹不新鮮。一邊又說張霁的成績爛得是沒救了,上多少補習班都沒用。
祝春知覺得自己得病了,每逢在遠處聽到祝明貞的聲音,就疑心她是不是在說自己,在指責自己。
會不會在背後說自己不識好歹沒傍住趙家,又或者說自己恬不知恥跟一個女人在一起。
她怕極了,心內惶惶不安。
這種懷疑不是沒有依據的,張霁曾經對着她小聲告狀道:“媽說你不來家看,不管她。”
那時候祝春知面色上平靜無波,心內卻聲聲句句都是對祝明貞的聲讨。
憑什麽要去管你,你何時管過我?
這一會兒,祝明貞讓祝春知将餐具備齊,又讓她再去将珍藏的紅酒拿來,嫌棄已拿出來的酒不上檔次。
在愛面子這一點上,祝明貞和張靖田可謂是天生一對的戀人。
見祝春知的動作細致卻緩慢,祝明貞又将在她攘到一邊,縱然祝春知早已習慣,可此刻仍止不住腦內的空想與發瘋。
“怎麽,我就這樣讓你生厭嗎?”她真想這樣問一問。
祝春知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世。
可要是有端倪,張靖田那樣的性子是不可能容她到現在的。
對剛生下來的小嬰兒不聞不問,只有祝明貞鋼鐵鑄就的心腸才能做到這般。
祝明貞對她的怨恨簡直無根無由,那麽恨我,又為什麽要生下我呢?
是認知的局限或是對命運的妥協?
可無論哪樣,承受這一切的都不該是我。
想起這樣的人生,祝春知輕笑。
“笑什麽?”祝明貞用濕噠噠的兩根手指拎起祝春知的潔白絨衣外套的右肩,“你先出去。”
祝春知頓覺剛被她捏起來的部分滾了硫水般灼烈,刺鼻,且令人難以接受。
祝明貞,不要碰我。
不要用你牽着祝守拙的小兒子的手碰我。
祝春知默不作聲地走到衛生間內,褪去了那件右肩黏了兩指水漬的外套,看向鏡中的自己,嘲弄地笑笑,“這是做什麽呢?祝春知?那麽厭棄自己的生命,為什麽不去死?
張靖田那聲名遠揚的出軌,在娘家親戚間沸沸揚揚。
祝春知從平京回來給他解決麻煩事兒的時候,趙瀾争也跟着,卻讓她看見了自己最為狼狽的生活狀态。
祝春知聽說張靖田從賓館二樓跳下來的時候傷到了腿,那時屋內的黑雲滾滾沖天漫出。
張靖田半露着紅色保暖褲,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外褲和腰帶,另一手扶着窗框從二樓一躍而下,也沒去管身後衣衫不整的女人,正費力地在地上攀爬。
後來那個女人死于濃煙之中,張靖田被警方帶去接受調查時,頭伏得極低。
火災的結論是樓下違規私接亂拉電線,可笑啊,張靖田的赫赫英明毀于一根亂拉的飛線裏。
祝明貞并非對此毫不知情的。不過她心中向來能裝事兒,裝得下戀人,承得下秘聞,吞得下自己和丈夫的雙雙出軌。
甭管是什麽,她總是有泰山崩于頂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秦倜解決完張靖田的事情後,趙瀾争坐在停在警察局前的車後左中,降下車窗,對她冷冷道:“開車。”
我又不體面了是嗎。秦倜望着趙瀾争那張生了厭的臉也生了厭。
阿争,你從來不知道我畏懼開車和審視的目光吧,你那雙高貴的眼睛怎麽會知道?
她一字一頓地将自己剖開——我這樣的人,占一角床邊竟還不滿足?
她當着趙瀾争的面抽起了煙。
煙。
張靖田那名貴的香煙氣味從門縫中嗆入進來時,祝春知再次屏氣。将重重的頭顱凝入洗手池的涼水中,不覺寒冷。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拍門聲,是張靖田那粗糙的聲音急扯着,“出來,出來!”
好,她出來。
祝春知整理好自己,推開了那扇催命的門。
“我先回去了,嘎嘎該餓了。”祝春知提起外套,沒等一大桌親戚和祝明貞回應,就推門而出。
嘎嘎該餓了。
屋外的寒風凜冽,祝春知想念家了。念着那個有桃樹李樹葡萄樹的獨一無二的家。
那輛出過事故的奔馳被她開得飛快,從張家到小院也不過用了二十分鐘。
縱使她還未見過那些樹種開過花結過果,但祝春知就是念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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