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春分

春分

這次輪到祝春知僵住了。

“你怎麽知道。”

“西大官網上呀。19970320,同今天一樣,是春分。”

齊疆的唇色有些水潤,說話時口齒翕合,精致的五官被車內頂燈映着,影子柔軟,聲音也柔,“春天真的到了,姐姐。”

她将一直抱在胸前的粉色小骨朵花束遞給祝春知,說:“它叫小蒼蘭,象征着幸福美滿和惬意。”

祝春知雙手被動伸着,小心接過來這束花,一時間沒了脾氣。

也隐隐約約覺得好像有點丢人。

“你認為我喜歡的是誰?”

“難道不是周闵嗎?”

“你看錯了,我不喜歡周老師。”齊疆淺笑着搖了搖頭,說,“我沒那麽幼稚,也并不是那麽膚淺,姐姐。”

回答中已經包含了自己提出的問題的答案了,齊疆當然知道,“姐姐”兩個字是不能亂喊的。

“我看錯了?那你錢夾裏的照片不是他?”祝春知笑問。

齊疆這才知道向來伶俐聰明到不可一世的祝春知是怎麽覺得自己會喜歡周闵那樣的人了,周闵的背影和照片中梁清哲的背影很是相像。

她掏出淺綠色的錢夾來,食指和中指夾出那張陳舊的照片,神色認真地說:“他叫梁清哲,是我的……父親。”

大概是“父親”這兩個字确實難以從齊疆口中剝落而出,說完這句話後便低下頭去,好像陷入了沉思之中。

當年張寶熙去韓留學時,悄無聲息卻又驚人地愛上了一位教國際法的教授。

而齊疆的存在,那人可能都未曾知曉。

齊疆想着,或許有一天,她該去異國他鄉看一看這位令張寶熙魂牽夢萦的人物。

他或許,是自己在這世上不多的親人之一了。

“好,是我誤會了。”祝春知不想觸及更深一些的話題,面上仍殘留着一層僵硬的笑,繼而轉移話題,“我餓了。”走下車去抱起嘎嘎。

“蛋糕應該等下就會送到了,我再準備兩個菜,要吃什麽?”

“冰箱裏有蝦滑,做個蝦滑盒子吧,我煮個酒釀丸子湯。”祝春知将快要睡着的嘎嘎放回窩裏。

洗淨手後随意挽起腦後的發,用水綠簪子束了個髻,開始準備食材。

微彎腰時風信紫的開衫的一角自然下垂,灰色半身裙圈起玲珑的曲線,溫柔又明媚。

一切準備齊全時,齊疆将蛋糕提到桌上,蛋糕以清新的綠色為主,是祝春知傾心的色彩。

蛋糕面上純白奶油字體寫着“春天來啦!”的字樣。熱烈的春綻滿了人的心海。

點燃象征性插上的幾支蠟燭,燈光關閉,齊疆就要唱生日祝福歌時,祝春知卻用手掌虛擋在嘴唇旁,說:“不用。”

齊疆笑,閉上了嘴。祝春知也合上眼有模有樣地許了個願:年年如今年。

好幼稚。

好動人心。

之後齊疆又神神秘秘搬出件盒子,“生日快樂!”

祝春知點頭,“謝謝。”

她或許早該有預想,齊疆不會放任這樣一個日子在她眼前虛度而過的。

打開來看,儀式感十足地準備了多樣禮物。Burberry的絨線格紋圍巾,助眠的香薰,氣味清新雅致的香水,還有凝着君子蘭的花實最漂亮時候的琥珀種種。

那天她坐在院內看齊疆養的“君子蘭”逐漸凋謝枯萎,對她說:“不覺得難過嗎?”

“什麽?”

“花落。”

只聽見齊疆淡笑着答:不會悲傷的。

因為花常新,人常在。

只可惜那時的齊疆心思過淺,沒能領會這世上最易變的不光是朝晖夕陰,更是瞬息萬變的人心。

她在墜入黃河之水時,想的或許是那枚永恒的琥珀。

禮物盒最底層靜靜躺着一張精致的燙金賀卡,上書着:常與吉會,春時時至。

這是齊疆新從古文中學來的詞。她也從詩歌中讀到了祝春知說過的那句“慣于長夜”。雖事有殊異,但當時的心境該是能小小體會的。

齊疆早就知道一個人的哀和樂只是這闊大宇宙的無意識聲響回音中的細小聲紋。

但她想捧起祝春知所碎過的日子。

看到那行字,祝春知擡頭,貌似随意地打量了齊疆一眼。

自住進新居來,齊疆給這裏添置了許多物件,按摩椅養生壺足浴盆種種生活物件一應俱全。

如今她眼前的這份分量和心意都足的禮物,倒成了她祝春知的呈堂證供,來訴切着她對齊疆,有多麽的敷衍。

她看着齊疆胸前那枚金質的項鏈,更無奈了些。

揉額又道:“謝謝。”

洗碗的工作又被齊疆搶了去,口中說着“不能讓過生日的人洗碗”這樣的話。

于是祝春知閑倚着廚房的門框,看清澈的水流流洗過綠青白各色的瓷盤,再流過齊疆的腕。

白亮的燈光照在年輕而有朝氣的身軀上,漂亮得不像話。

祝春知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輕易就走了神。

敲了兩下木質門,叮囑齊疆:“明早6點,我送你。”

邁了兩節樓梯時忽地又回過頭來,豎起食指道:“不要再偷着跑回來。”

“好。我知道了。”齊疆的聲音裏好像存了笑意。

天微微亮時車已停在了校門口,齊疆忽然記起上一次所見到的那個女人剃着光頭的情形,半詢問道:“上次那個人的頭發……”

“我做的。”祝春知說得坦蕩而又理直氣壯。

“哦,好。她會怎麽樣?”齊疆直覺,祝春知絕不會僅僅讓那人尊嚴委地,她一定,還會采取別的什麽做法,于是生了些好奇心來問。

祝春知微聳了下肩,“不知道,可能會被開除吧,也可能是主動離職。”那夫妻倆都是。

“好。”

“你覺得我錯了嗎?”

“沒。”肯定沒有啊,齊疆猛力搖頭,齊耳的短發又在顫動。

“頭發剪成這個樣子可真不好看。”祝春知眼底都有笑意。

“還成嘛。”齊疆照着後視鏡,撥弄了幾下額前的發,低頭臉紅紅地咕哝一句。

祝春知忽然聲音低低的,說了一句:“齊疆你可真幼稚。”

“幼稚嗎?”

“嗯。”她點頭,繼而陳述道,“但也可愛。”

可……愛……啊……

齊疆忽然覺得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譽,她該将此話封留成各種形态保存至整個人生之中,以此來見證她卑小暗戀中的偉大裏程碑。

正愣神際,祝春知一只胳膊搭在方向盤上,微扭了身看向她,語氣認真地問道:“齊疆,那些流言傳到你耳朵裏時你是怎麽想的?”

她說的是種種她在平京被包養,做小三的流言。

“沒怎麽想。”

“不信我嗎?”

“沒有不信你,我深信不疑。”

“沒關系的,或許那就是真的我呢。”祝春知的重音放在“就是”兩個字上,神情認真。

無論怎樣的,我或許也深愛不疑。

齊疆的心中霎時浮現出這句話,但在祝春知凝睇自己時卻只能閉口不談。

只能換了另一種說法:“我只相信你。”

祝春知沒對此發表任何評價,看了看腕表,微擡下颌道:“不早了,進去吧。”

“好。”齊疆下車,彎腰說着再見。

這時,道路上忽然傳來警笛聲,看着幾輛警車直接進了陵梧高中的校園。

走進班裏剛坐到自己座位上,還沒等掏出書,齊疆就被圍住了,早讀休息時間,幾人在她面前叽叽喳喳讨論着。

“聽說了嗎,咱學校有人死了。”

“是7班的吧?”

“不是,好像是之前退學的那個,叫雷慶澤。”

“怎麽回事兒啊,不會是跳樓吧。”

“應該不是,是被人殺的吧。”

“不是吧卧槽。”

齊疆沒理這些傳言,拿了英語單詞本和草稿紙去室外背誦。

“唉唉鹿姐別走啊,危險!我們保護你。”

“保護個屁,”一個女生瞪了那男生一眼,“到時候別躲鹿姐後面哇哇亂叫。”

“話說,如果是兇殺案我們不應該停課嗎?”

“做夢去吧你。”

說話人吃了後面人一記肘擊。

“說真的,你們不害怕嗎?”

“誰說不怕呢,長這麽大誰見過死人啊。”

雷慶澤的屍體被抛于芳草萋萋處,在學校廢棄行政室和曠居的宿舍樓一樓之間的狹窄空隙,裏面的野草灌木有一人多高。

昨天齊疆翻牆而過的那個缺口如今已被堵上,可學校今天清晨又發現原來這裏的牆體有破損,成了一個缺口。

牆體的外面是一處待開發的空地。前幾年搬遷的居民走後,這個地方就被推成了一片平地,可建築工程項目遲遲未批下來,于是野草的長勢滔天。

學校裏其實早早就有學生聞見了一股股不尋常的味道,只不過學校就數這個地方偏僻些,并且常有些凍死餓死的野貓最後歸宿于此,所以沒太放在心上。

直到天漸漸暖和,氣溫持續上升,那股氣味兒強烈到不容忽視時,學校才派人去找氣味兒的來源。

砍撥開那些荒草,靠近牆角的一瞬好像聞到了一股陳腐的血腥味道,

查看的人只一眼,便控制不住地嘔吐起來。

随後立即報了警。

警方在封鎖現場,初步查驗情況之後當即告知學校應停課。

于是齊疆回校後僅二十分鐘,就聽到停課的消息。

雷慶澤是高三年級有名的刺兒頭,早些天就從學校退學了。

有人聽到雷慶澤和他的班主任周闵争論過,甚至可以稱為是吵架。

當時雷慶澤生氣地将桌子踹倒,沒有收拾東西就讓家裏人來接他。

之後來校收拾完東西,辦理了退學手續。

據說死時的情狀很是凄慘,眼球外凸着,鮮血從七竅中流出,面上有螞蟻啃噬的痕跡,周圍蠅蟲打轉。

沒一會兒,手機收到祝春知發來的消息:【停課了?】

【嗯。】

【停多久?】

【還沒通知。】

【行,先出來吧】

【還沒走?】

【調個頭的事兒】

回家後,齊疆一打開自己房間的門就發現滿屋都滾飄着泡沫球。

那些衆多而難以清掃的小球懸浮在沙發上木地板上,風一吹,遍布四方。

罪魁禍首嘎嘎縮在沙發角落裏不肯出來。

齊疆微微嘆氣,嘎嘎最近很調皮,忘記那個狗狗沙發裏面的材質了。

剛拎起沙發皮空殼的一瞬,自己的身體被陰影覆住了一小部分。

祝春知進來了。

看了看這副淩亂的場景,沉靜說:“先把門關上吧。”

風一過堂,會更難收拾。

“好。”齊疆應着,拿來了清掃工具,“姐你上去吧,我來打掃就行。”

“閑着也沒事兒。”祝春知的話語輕輕的。

兩人合力下,才算大致清理完成。

重新回到家的第二天,祝春知已經聯系好了家教上門老師。

盡管齊疆推辭,可祝春知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沒多少時間陪你,找家教我也能稍微放點心。”

“怎麽,難道你想沒大學上?”

一點也不想。

齊疆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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