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野花

野花

她看着擺在自己桌上的一份訴訟材料,緩緩對電話那端的人說道:“我看你真的是瘋了。”

“對不住,我當時腦子一熱,沒想那麽多。”

“對不起這三個字太輕了。”祝春知輕笑着搖了搖頭,“後天下午四點,我要看到你剃着光頭,站在陵梧高中校門口,否則你和你丈夫的工作都別要了。”

祝春知挂斷電話,将材料一角傳送過去。

她早有底氣去平息,齊疆的舉動于她而言明明是孩子氣的胡鬧,可祝春知看着這樣一出年輕熱血的鬧劇,卻十分得意。

于是也跟着胡鬧了起來。

齊疆端着小馄饨上來時,祝春知正抱臂觀望天。

風時四起,齊疆忽然聽她幽幽地說了一句:“明天我回浮若一趟,西州市允許将骨灰灑入湖海中。該将他的骨灰處理了。”

齊疆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麽,點點頭說:“好。”

“我自己去就行,你不用跟着,在家吧。”

“我也去。”齊疆争取了一句。

祝春知望着她,點了點頭。

第二天下午吃過午飯,和齊琇說好到晚上才能回來後,兩人回到了小鎮。

一開門,院內長了些及膝的瘋草。

經過一個多月的風吹日曬雨淋,木質的骨灰盒早已有些腐爛,不堪施壓。

裏面的骨灰也随風随雨散去了一部分,留下些沉重的骨質。

來之前就已确定好,要将剩餘的骨灰分至人跡罕至的東湖、西萃湖,龍躍湖、前湖四處。

齊疆戴着橡膠手套将骨灰灑淨後,又将手套和骨灰盒在院中燒完,留得個幹幹淨淨。

夜深回家後,兩個人又不約而同的都先去了洗浴室,直待了近一個小時才走出來。

這場大的晦氣,是要仔細祛除的。

洗完澡後的祝春知站在陽臺上,又見齊疆推門出去了。

不知跟誰在門外談着話,沒一會兒抱進來兩盆植物,只隐約看着是綠色的。

第二天臨近晌午時,祝春知見齊疆正在攪拌着一小堆水泥。

“做什麽呢?”

齊疆指着角落的水泥地,說:“有個角崩了一點,碎成小石子兒了,我重新泥一遍。”

“我也幫個手吧。”

陽光很好,春日的溫度騰上來,祝春知随手脫下上身的外套,彎腰間稍短的內搭那一塊兒白晃了齊疆的眼。她耳目被灼燒得通紅,飛快地別過臉去。

沒用多久,那一角水泥地上已重新覆了層新泥。

齊疆忽然跑向院內種着的杏樹底下,捉來正追逐着一只蝴蝶的嘎嘎,按着它的兩只前爪留下了兩個小爪印。

祝春知笑,說:“給齊琇也抱來吧,也踩個小腳印。”

最後确實留下了三個人和一只小狗的腳印。

“哦,對了。”齊疆拊掌,又回自己屋內抱出來兩盆綠秧,看上去是祝春知昨晚見到的那個。

“買了草莓秧,這個時節種下剛剛好,過段時間應該能收獲。這個位置陽光和雨水都充足,你不用去管它。”齊疆的眼眸又如彎月,拿來了工具,在小院中尋了個位置将草莓秧移植入地。

吃過午飯後,祝春知再次檢查起齊疆的複習進度。其實從齊疆日益深重的黑眼圈也能得知,她對自己的前途上了心。

幾次祝春知提要為她請幾個家教老師來,都被她回絕:我可以。

從成績結果來看,确實是一直在進步之中。

“待會兒把行李放我車上。”

齊疆知道這是祝春知要送她回學校的意思。

沒有推拒,接受自然而然。

齊疆坐在祝春知車上,祝春知見她打扮得有些莊重,也化了妝。上身穿一件學院風格的深灰色西裝外套,白襯衫,打着純黑領帶。五官深邃,眉間微被截斷的疤痕不顯得痞氣,反而是一種盛大的悲憫意味兒。

祝春知問:怎麽穿這個?

“還可以嗎?”

祝春知點點頭。

“學校要采集照片,想正式一點。”

“行。”

祝春知沒說,但其實是很好看。

車輛停在學校門口時齊疆看見了那個曾揪着她頭發不松的人剃成了光頭,濃厚的妝容也不見,頭皮一頂鐵青。

下意識地去看祝春知,對方卻一臉無辜地聳了下肩。

齊疆好像被抓了包一般,慌忙扣開門把手,躬身時耳後別着的一縷散發垂至臉頰。

祝春知忽然又叫住了她,“你只需要專注在學習上就行,不用為我的事費心。”

齊疆點點頭,臉又通紅,轉到後備箱去拿行李箱。

又繞到主駕車窗前,快速地說了句:“拜拜!”

沒有喊對她的稱呼。

“再見。”

祝春知重新戴上了墨鏡,看見已經走遠了的齊疆在人群中望向她的一眼。

隔着漆黑鏡片齊疆不知道她是否在看自己。

祝春知發動車輛開到了賈洛娜面前,漫不經心地看着眼前這個剃着光頭的女人。

賈洛娜的表情已凝固了層難堪覆上,在春日二十度的溫度下也沒能解凍。

明明有話要跟她說,可祝春知并未讓她上車,而是随意擡起手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樹蔭地,沒說一個字。

女人過去的嚣張氣焰蕩然無存,“我已經照做了,能不能不起訴我們……”

“誰們?我只是說如果不照做的話,你和你丈夫的工作都別要,”祝春知的雙手抱持在胸前,耐心诠釋道,“是‘都’。也并沒有說一定會放了你們兩個。”

賈洛娜剛才的唯唯諾諾不複存在了,身體裏的陰毒又再次襲上來,就要化為猙獰的利爪朝着祝春知的面撲來。

就在距祝春知的眼睛僅兩公分時,硬生生停了下來,因為她聽見祝春知用平淡的語氣說:“再動我一下你兒子也別活了。”

周建生和賈洛娜的7歲的兒子患有小兒狂躁症,完全不能正常生活。

早年周建生帶着他跑了好多年醫院,耗了不少家財,甚至周家全家人都在幫忙料扶這個孩子。可謂是盡心盡力。

可後來周建生的母親從樓梯上摔下來去世,傳言中周母的死亡和這個小孩子脫不了幹系。

如果讓周建生知道這個他費勁心力養着的兒子是別人的孩子會怎麽樣?

“你在說什麽?”

賈洛娜又開始裝瘋賣傻了。

“我說,”祝春知微一揮手,對方便主動地俯低了身,“周嘉禾不是周建生的種。”

賈洛娜的嘴唇抖顫着,表情驚懼,張了張口想問些什麽,終究是沒出聲。

或許是想問祝春知怎麽知道的。

有錢有力的話,一切秘辛都可成為談聞。反之亦是。

這是陳圭璋教給她的。

“你想做什麽?”

祝春知沒理她的話,反而詢問:“你早就知道你丈夫出軌吧,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誰,究竟有多少個。”

賈洛娜僵直點頭。

“如果說,你和周建生的職位只能保一個,你會選擇保哪個?”

祝春知倒真的想看看這肮髒的戲碼下人心的糾纏和妄欲了。

對方勉力溢出個“周”字,還沒等出聲。

祝春知輕輕笑,“別想了,都不會躲過的。”惡意的語氣像是在嘲弄賈洛娜的愚笨無知。

“去醫院檢查下身體吧,周建生已經染上了。”

說完這句話,祝春知轉身離開。

“你說過保一個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怎麽會還不知道她說的意思。

祝春知沒回身,只停住腳步,說:“我又不是什麽守信之人。”

賈洛娜幾步跑上來,雙手胡亂地攀在祝春知白色外套的衣袖上,“求求你幫幫我們。”

那件昂貴的白色外套被祝春知嫌惡地脫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內,“髒死了。”

出軌的人都是。

/

開車離開陵梧高中附近時,忽然在路邊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慢慢低速湊近了,确認就是他。

可擡頭一望他所去的地方,祝春知的心像被梗塞住。

招牌雅致,名字也雅,叫“晚來鎖晝”。西州隐含的潇灑去處。

一個多星期後的晚上九點半,齊疆的班主任侯老師老師忽然給祝春知打來電話,問齊疆有沒有回家。

“沒有在家,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侯老師快速說清了事情緣由。

起因是9班的班主任周闵老師要離職了,晚上9班新班主任查自習的時候發現有好幾個都離校了,沒請假。問過班裏同學後才有人支支吾吾說,可能是給周老師餞行去了。打周闵的電話也沒人接。

“齊疆也是嗎?”

“齊疆跟我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回宿舍休息,可我去宿舍找的時候她也不在,就怕也是給周老師送行去了,所以才想着需要打電話問問您。”

“他們在哪兒餞行?”

“沒摸清楚呢。”

“我馬上去。”

祝春知打算驅車沿着去學校周沿的路上尋找着,還沒開出去太遠,就在馬路對面碰着了那個短發女孩。

純黑外套,寬松工裝褲,懷中抱着一束花。背着白藍書包微低着頭快速朝前走着,頭上一頂鴨舌帽遮住了眼睛。露出剛剪短的齊耳的發,在旁邊霓虹燈牌的照射下像染了鳶尾藍。

祝春知沒喊她,交替閃了幾下遠近光燈。

齊疆這才擡起頭朝這邊看着,是熟悉的車型和車牌。

于是快跑着穿過斑馬線,拉開車門的動作卻慢騰騰的。

祝春知挂斷和侯老師的電話後擡眼問齊疆:“去哪兒?”

“回家。”齊疆有些氣喘籲籲。

祝春知腹诽:回你大爺的。

她生氣極了,可也隐着,她怕那些怒火一旦點燃引線便會頃刻而出。

直到回小院的時間,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麽話。只有嘎嘎熱切地在車門旁轉着圈。

就在祝春知将要拉開車門下車之際,忽然聽齊疆問:“姐,怎麽了?”

在用眼睛小心翼翼地探着她的表情。

“私自出校幹什麽?”祝春知止住動作,回過頭來問她。

齊疆低着頭默聲不答,手指摩挲在所佩戴的金飾的一角。

“你在做什麽呢,齊疆?”祝春知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喇叭在漆黑深夜裏響過一瞬間。

齊疆看着祝春知的隕石腕表熠熠曜黑,襯得她整個人寒光畢現,就連語言也是生硬硬的。

“就那麽喜歡嗎?”祝春知省略了“他”這個字眼。

齊疆依舊沉默,修長的手指無意識揪着花束的包裝紙外邊,下唇都要被咬破。

可在祝春知看來對方好像是全然不肯聽自己話的飛蛾撲火之姿,于是難得地話多了起來:

“齊疆,你該要明白,生命中的這個階段應該要做什麽。”

“我這個當姐姐的。總不能看着你走入錯路。”

“以後你就會明白,沒有什麽是永恒的,會明白如今的做法究竟是多麽幼稚。”

……

見對方還是同悶葫蘆沒什麽區別時,祝春知終于吐出藏了許久的話:“他嫖/娼。”

話一出口,祝春知頓覺得自己好幼稚,也全然不像是個好人。

她看見齊疆的眼睛緩慢眨動了一下,然後又忽然和煦笑着,眼睛亮亮的,她說,“姐,我偷跑回來給你過生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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