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銀河靜默如謎

銀河靜默如謎

複讀而來的高考結束那天,祝春知沒來接她。

雖早已說好,但齊疆總還望着校門出口處,盼望着有人來迎她歸來。

還真有。

不過那人笑眉笑眼,是陳怡然。去年她考上了西州的一所大學,時不時會去複讀高中投喂齊疆。

齊疆真摯感謝:“謝謝。”

“生分了嘛不是。”陳怡然摟着她的肩,問,“她沒來?”

“嗯。”

“畢竟忙嘛,人家一大學老師。”

“是。”

齊疆哪裏又敢奢求,祝春知能施舍給她一個眼色已是她所能求的極致。

“你們晚上是不是有謝師宴?”

去年的這個時候,齊疆同祝春知一起度過,今年沒了她,于是在後面同學跟上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去聚個餐時齊疆點頭了。

同行的人之中一直有人在偷偷看向齊疆。

夏日的霞光下,齊疆紮個半高不低的馬尾,穿着紫色短袖襯衫式樣的衣服,配寬松的黑藍牛仔褲,一雙式樣最簡單的帆布鞋。

眼睫眨動時如蝴蝶振翅,雖疲累但眼神難掩清澈,少年氣撲面而來。

聚餐結束後的二輪,一些人提前離開了。

KTV裏,幾個齊疆稍微熟悉一些的女同學擠在一起,湊在麥克風前唱着“若有天我不複勇往能否堅持走完這一場,踏遍萬水千山總有一地故鄉”。

大理石臺面上也擺了些酒,多是啤酒,還有些度數不高的雞尾酒湊數。

有人向着一個明媚大氣的女生起哄,把她推到齊疆面前,嘟囔着說:“唉郁青,說些什麽啊,不然唱些什麽也行啊。我跟你說,這一生可就只有這一次機會啊,錯過這村真沒這店了。”

面前這個女孩齊疆見過幾次,經常從齊疆班級門口路過。

被推到前面的女生臉頰通紅,舉着杯子佯裝鎮定地說:“能和你交個朋友嗎?”

齊疆在校一貫的冷,不怎麽和人說話,大多數的集體活動她也不怎麽參加。

今天晚上不知怎麽了,居然應了她們的邀約。

“怎麽才是交個朋友啊,”另外兩個女生笑着道,“那不得抱一抱嘛。”

說着便伸手将郁青往前一送,對方沒站穩,不止人撲進了齊疆懷裏,酒也灑了齊疆半身。

“小心。”齊疆被那人身上的重量和皮膚接觸着,手下意識扶在郁青手肘處。

“對不起,對不起。”郁青站起身後道歉,旁邊人有節奏地拍着手掌:“親一個,親一個。”

齊疆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聲音被郁青止住。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輕聲細語地問:“加個微信可以嗎?我賠你衣服錢。”

齊疆擺擺手,“不用了,我該走了。”

“唉~歌還沒唱幾首呢,這才幾點,再過一會兒嘛。”

齊疆沒應,要從中間沙發上起身。卻被一人扯着手腕拉回身。

齊疆沒設防,那人一用勁兒竟徑直朝她吻過來了。

喔喔的哄鬧聲不絕于耳。

齊疆低着頭坐下時,臉色已經變了。

屋內的人全然不知道門是什麽時候被推開的,只覺得被道熾熱的目光緊盯着。

嘈雜的背景聲頓時安靜,那個倩麗的人影立在門前,手還保持着推門的姿勢。

郁青一眼便看見了那人手腕上寶格麗的标志性靈蛇手镯,仔細打量着那人:彎曲的長發及肩頸,面容精致白皙,尤其是那雙眼睛特別漂亮,神性又淡漠。穿着漢白玉白的束腰提花連衣裙,剪裁與布料都講究,衣褶挺括。

蹙眉冷臉往裏看時讓人覺得難以接近。郁青不自覺地便将身子稍稍退後了些。

齊疆擡頭望,看到來人竟是祝春知時。于是她的聲音磕磕絆絆的,裝滿了驚顫:“姐你怎麽來了。”

畢竟她們現在的姿态,實在算不得清清白白。

祝春知沒說話,走進來後一只手伸在齊疆眼前,齊疆便乖巧地牽了上去。

沒跟任何人道別。

因為她覺得祝春知平靜的表情下似有隐雷。

上車後齊琇正在後座坐着,見到她後熱切地喊:“姐姐。”

齊疆對她擺一擺手,示意她暫時不要說話。

回小院後,齊疆一眼便看見了門口一捧橙熾的國王花靜靜倚靠着門。

趁着讓齊琇去浴室洗澡的空檔,齊疆湊到祝春知旁邊,怯怯地問:“姐,怎麽了?”

“怎麽了?”祝春知立在杏樹下,雙臂持着戒備的姿态,語氣森然道,“你是真愚鈍還是假裝?”

“對不起。”齊疆不知道她竟然能生氣至如此,只能無力地道着歉。

祝春知卻步步靠近她,像是逼問的狀态:“她碰到你了嗎?”

齊疆猛然搖頭,“沒有,沒碰到。”

“真沒有?”

“真的沒有。”

“最好是。”祝春知是擅長閱讀訊息的人。她伸了手,指腹揉撚上齊疆的唇。

小齊疆你可真不會撒謊,臉都紅到天際了。

只兩下,但力道卻十分重。

祝春知退了一步,抽出張紙巾來,是齊疆熟悉又陌生的清桃香味。

“擦幹淨。”

齊疆低垂着頭展開紙巾認真拭過唇上每一道細紋,嘴唇凝着抹赭紅色。

祝春知盯着看了一會兒,眉目不悅,忽然拿過庭院中的澆花水管擰開水龍頭對準了齊疆,問:“要躲開嗎?”

“不躲。”齊疆的表情倔倔的,可話裏隐約有委屈。

下一秒帶着點涼意的水流四散噴湧到她身上,紫色襯衫瞬間被浸透,頭發也被打濕。

縱然做了準備,但當流水沖刷過齊疆的身體,水珠滑落臉上時,她有些分不清那些究竟是水還是眼淚了。

她什麽意思?

哭意越發洶湧,祝春知放下水管,走過去将齊疆抱進懷裏,幹燥的身體貼着她的。

“別哭了。”

明明是她惹的。

祝春知微微撤身,右手輕輕撫過齊疆烏青的眼下,盯了好久好久。

随後嘴唇觸到齊疆的上唇,輕啄了下,分開,繼續盯着她,又說:“別哭了。”

水還在不斷流淌着,齊疆卻完全僵直地站着,絲毫不敢有任何的動作。

待唇上那溫熱的觸感轉瞬即逝時,她才恍覺發生了什麽。

時間太短暫,或許這一瞬該形成永恒。

祝春知的聲音有些低,“去洗澡吧,我樓上。”

“哦,好。”一切思想此刻回魂又飛躍。

洗完澡從祝春知樓上下來時,齊疆正用毛巾擦拭着半幹的頭發。

向緊閉的房門裏面喊着:“我洗好了。”

她是想再說些什麽的,可嘴唇張了張,沒多吐露出半個字來。

聲控燈滅時,齊疆下樓。

齊琇已經睡熟了。

齊疆輕手輕腳地關了燈,擰開臺燈再次端視着卡片上機打的祝福語:順順利利。

人生嗎,感情吧。

還是什麽呢?

春知,晚安,好夢。

春知。

齊疆沉沉睡去,少有地做了美夢。

相反,另外一人則是輾轉難眠。祝春知自己都不知道,何時變得這樣惡劣的。

/

雖本就不清不楚,但她們之間于此該有一個定義和關系。

齊疆不急于這一時,她能夠耐心等待。

星期一下午兩點鐘,齊疆收拾好東西便直奔西州大學而去。她知道西南角有一個門可以進入到校園中。

而祝春知的課表就貼在她書桌前的牆上,下午4點開始有兩節由祝春知教授的中國考古通論課,在六號樓的103階梯教室南。

前兩節課教室空着,于是齊疆早早地坐進了教室裏。

本以為自己到的算早了,沒料到最終只能在最後面兩排的靠窗的邊角位置找個座坐下。

齊疆擺上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保溫杯擱在一旁,倒真如大一的學生一樣了。

她穿着清新淺淡的白T,領口處是明黃的拼色,低頭翻頁時眼角的淺痣在夕陽下不甚明顯。

胸前戴着的黑色編繩墜着的金子突顯着鎖骨那一塊兒明晃晃的白。

自她踏進這間教室起,就已經有時不時朝她試探過來的目光。

沒一會兒,一個長相幹淨清爽的男生臉紅着來要電話號碼。

齊疆小幅度地擺擺手拒絕,“不好意思。”

然後一心一意等待着祝春知。

聽旁邊人議論:祝春知的課收獲的評價常是如一泓平靜的潭水一般,波瀾不興。

可偏有許多人喜歡。

或許是因為傳說中的祝師的容顏。

在傳言中,西大這位考古學講師有着不輸電影咖的長相。

聞訊而來的人趕來看,也無一人興致缺缺而歸。

下午四時,祝春知拎着包和講義款款走進階梯教室。

齊疆取出平框眼鏡戴上,看對方只穿着簡單卻質地上乘的白襯衫,手上戴着的隕石腕表現代感十足。禁欲卻又有着無心但惹人的魅惑。

祝春知的目光逡視過衆人,在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時心中一悶。

她跑來幹嘛。

祝春知的眉頭輕皺,翻開講義。

“上節課提到齊家文化是晚于馬家窯文化的史前文化遺存,今天繼續來學習齊家文化的相關內容。”

聲音不急不慢娓娓道來。

課堂節奏像首流利而收放自如的樂曲。

彼時窗外有風掠過竹林,夕陽斜影緩移,影影綽綽落上齊疆的肩,好像是在憐她照拂她一般。

齊疆的眼神偶然和祝春知對視到時,淺淺笑着,在心內對自己說:收收目光。

課堂最後幾分鐘時,祝春知忽然說:“最後一點時間,找個同學來回顧一個簡單的問題。”

望着前排一個個舉起來的手,而齊疆蜷在角落裏,祝春知搖頭,笑道:“不找主動的。”

手又全部齊刷刷地放下。

祝春知翻着擱在一旁的講桌上的金扣積雨雲灰的包,一時沒找到合适的物件。忽然手指觸到一小點冰涼的硬物。

幾秒鐘後,用兩指将東西銜出來,是料想中的黑白陶瓷對戒中的其中一只。

那時趙瀾争讓她選一件,祝春知便随手指了最近的。哪料後來趙瀾争戴上屬于她自己的那件後便不再取下來。

她說:意義非同尋常。

好一個非同尋常。

祝春知捏着戒指望向齊疆,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就這個吧。”

“祝師,您說着玩兒的吧,這個挺貴的。”

“沒有說着玩的道理,”祝春知否定了那人的說法,“沒什麽珍貴的,得到之後它就是你的了,任你處理,扔垃圾堆裏都行。”

祝春知很少點名,也鮮少找人回答問題,更何論如今拿出自己的價值不菲的東西來抛。

于是霎時間內衆人躍躍欲試,“我們不會讓它落地的。”

一,二,三。

她的确刻意往齊疆那邊抛去,而也正如料想般,齊疆接住了,雙手捧挾在胸口的姿勢。

祝春知走下講臺,踱步至齊疆身旁,“這位同學,請你來簡單答一下齊家文化的分布與文化特征。”

剛剛上課齊疆只顧着看她去了,哪裏聽了呢。支支吾吾半晌答不上來。

臉憋個通紅被祝春知看着。

啊啊啊祝春知你好煩。

齊疆惱然,破罐子破摔了,問:“不會答會收回去嗎?”

“不會。”

“那我主動罰站吧,下節課也站。”

祝春知颔首,“行。”

下課鈴聲響起後,祝春知站在講臺上對着齊疆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過去。

齊疆半蹲下去,祝春知肩臂俯低了,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喊她:“齊疆?”

“嗯?”齊疆偏頭看向她。

“你逾矩了。”

“……對不起。”她們怎麽愛說一樣的話啊。

“下次還來嗎?”

“……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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