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失蹤

失蹤

眼前的場景忽然回到了十三年前, 北場汽車站,懷揣希望的江開心背着書包孤零零的等了一整天,沒等到楊眉帶她走, 等到了沖過來緊緊抱住她的江照炎,十三年的時間驟然壓縮、重疊,所有時光彙成了一句話......找到你了, 江開心。

纖細的脖頸上流着血,她的視線穿過擋風玻璃僵硬的望向遠處, 好像從來都沒有逃脫掉, 一直都在江照炎的陰影中絕望掙紮。

十一歲的江開心看見江照炎會害怕, 希冀楊眉有一天會回來救她,二十三歲的江開心也仍舊懦弱廢物, 躲在‘江茶’的殼子外面, 不敢讓人見到一點點‘江開心’的痕跡。

她既害怕‘江茶’這個謊言破裂,又恐懼江照炎的暴行, 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了十三年。

水光逐漸蓄滿眼眶,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謊言被揭穿了, 江茶消失了,楊眉也真的已經死了, 江開心多活了那麽久, 套着江茶的殼子,被人愛過也愛過人, 也該活夠了。

眼淚滑過臉頰,帶着恐懼絕望和痛苦掉在腿上, 水霧散去,她的眼睛逐漸清晰、堅定、平靜。

她回應了江照炎的話, “爸,好久不見。”

江照炎趴在後排座上,躲着車窗外的攝像頭和行人,用刀子抵着江開心,說:“開車。”

江茶發動車子,向左變道,彙入行車道。

他沒給目的地,于是江茶沿着江邊開。

正午的陽光照着江面,游輪經過,江面一片浮光躍金。

七百公裏的長江沿岸看不見盡頭,從城南到城北,高樓大廈和亭臺樓閣臨江而建,要是從這裏墜入江中,屍體随波游蕩,會飄到位于兩江中段的江濱府,興許她還能再看一眼袁庭業和貓,這樣一想,也覺得尚可接受,只不過徐雪柔不在車上,有些可惜了。

江茶心不在焉的望着江堤,尋找合适的位置。

初夏的陽光真好,江茶買了很多漂亮的裙子還沒有穿給袁庭業看過,幸好他發進朋友圈的照片沒有她的正臉,因此将來,他身邊出現的任何女孩都能對號入座。

轉過彎有一個觀江景的小平臺,從那裏沖下去應該不會誤傷其他車輛,江茶從來沒這麽輕松過,她打亮轉向燈,從右車道變向左車道,很近了,就快到了。

脖頸間的刀子往前遞了遞,江照炎突然說:“你家裏的小孩很可愛。”

江茶愣了一下,臉色頓時一變。

江照炎的意味深長的說:“她媽媽上午不在家,怕她孤單,小柔去你家陪她了。”

江茶握緊方向盤,車子平穩駛過觀景平臺,“你們想做什麽?”

她感覺脖子後面有什麽東西爬了上來,粗糙的貼着她的肌膚滑動,她意識到那是江照炎的手指,身體瞬間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你長得很像你媽媽,甚至比她更美”,江照炎嘶啞的聲音貼着她的脖子,“但卻流着我的血,很神奇不是嗎......我只是想帶我的女兒回家,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

江茶冷冷說:“讓徐雪柔出來,我和你們走。”

江照炎沉沉的笑了出來,“心心,你是我的女兒,流着和我一樣的血,你覺得我猜不到你在想什麽嗎。”

江茶的臉色慘白。

江照炎說:“開快點,十一點之前小柔沒有看到我的話,你猜她會做什麽事?”

江茶死死的咬着牙關,無能為力的痛楚充斥她的心口,她能拉着江照炎和徐雪柔去死,但她不能連累潇潇,潇潇和彭钰該有很幸福的以後,會過着江茶夢寐以求的生活,她不能讓她們和她一樣痛苦。

十一點半,胡卓跑進袁庭業的辦公室,喘着氣。

辦公室裏還有三個人,袁庭業站在一旁,其中一個人坐在他的位置上,在他的電腦上操作什麽,屏幕上滾着一行行綠色代碼。

胡卓抱着筆記本,說:“我帶來了,給、給你。”

一個人接走了胡卓的筆記本電腦,在茶幾上坐下,開始查。

胡卓迷茫的問:“查出來是誰發的了嗎?”

袁庭業的眉目冰冷,臉色很差,盯着技術人員沒說話。

胡卓腦子亂糟糟的,要不是那些視頻裏的臉的的确确就是江茶,他根本不相信電子病歷上的東西。

江茶怎麽會有精神病?她那麽開朗可愛,安靜美好,和視頻中那個怒罵摔砸、自殘的女孩判若兩人,江茶有雙胞胎姐妹嗎?胡卓胡亂地想着,忍不住問:“庭業,是不是有人故意造假做的視頻?我聽說AI技術可以換——”

袁庭業的視線移了過來,胡卓看到他的臉色,想說的話頓時梗在喉嚨裏,停頓好幾秒,才驚疑道:“是......真的?”

袁庭業閉了閉眼,順風順水這麽多年,一時不着載了這麽大的坑,江茶的失望憤怒,她的眼淚,她小心翼翼保護着自己,她的傷疤,即便袁庭業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他一定讓她感到痛苦了。

電話響起來,來電人不是江茶。

“袁總,我是彭钰,請問您和江茶在一起嗎?”

袁庭業眼裏很沉沉的,漠然說:“她不接我的電話。”

彭钰的聲音有些發抖,“您知道她在哪裏嗎?”

袁庭業眉頭一擰,肅聲道:“說清楚。”

“我上午去和王別簽離婚協議,潇潇她,就是我女兒一個人在家,但是我回家以後哪裏都沒有找到她,我找過小區裏面了,她不會一個人出去的,聽鄰居說,大概在快十一點的時候,有一個女人跟江茶一起帶走了潇潇。我打不通江茶的電話,您能幫忙查一下嗎。”

彭钰慌亂的說:“我不是懷疑什麽,江茶很喜歡潇潇,她收留我們,我一直很感激——”

她聽到電話那端的袁庭業的聲音突然沒那麽冷靜了。

“劉暢,聯系宋律師,找刑警大隊的李隊,現在就去,江茶失蹤了,請他幫忙協調沿路監控!”

胡卓像沒頭蒼蠅似的問:“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袁庭業盯着他,眼前浮現江茶轉身走的那一刻。

江茶和王潇潇失蹤了,她的手機通過GPS定位最後顯示的目的地是花園立交橋,橋下是湍急的江水,也許是她的手機被扔進了江水裏,也許是......她。

報案後警方立刻展開行動,很快就查到了江茶失蹤前在城北方向定了三天的酒店,住在裏面的人登記在冊的名字叫‘徐雪柔。’

刑警大隊李隊問袁庭業是否對這個人有印象,袁庭業沉默搖頭,他從來都沒聽江茶提起過,在他們前兩日去雲池山游玩時江茶也沒說過。

警方的技術A組負責追蹤江茶的車子軌跡,通過天眼系統很快分析出來一條她的行動軌跡。

9點23分,江茶離開産業園,從婦幼醫院前的芳華路向南行駛,一直行駛到山城步道的西南出口,在那裏停了約十分鐘,然後走環城高速返回市裏,車子停進數碼商場的地面停車場,停了40分鐘,出來以後徑直去了她在城北為徐雪柔定的酒店。

通過調取酒店的監控,一個穿連帽衫,帽子遮住頭的男人上了她的車,随後她開車回到了小區,車駛入地庫,十分鐘後離開小區,然後她的車就再也追蹤不到了,有技術員猜測可能是車牌被拆或者被遮擋了。

警察将酒店門口拍到的男子和酒店提供的大堂裏徐雪柔照片指給袁庭業辨認,袁庭業給了否定的回答。

由于沒有直接證據,失蹤不到24小時,江茶又是成年人,暫不能定性為綁架。

“等等,這個地方停一下。”袁庭業站在技術員身後,讓技術員在他要求的時間段截屏下來兩張圖。

圖片放在一起對比,很快就發現了問題,第一張圖是酒店裏陌生男人上車後路口監控拍到的車內畫面,另一張是江茶從家中與那對男女一起接走王潇潇時最後一次露面的截圖。

“她穿的衣服是純白色,領口沒有花紋。”袁庭業說。

第一張圖片中江茶右側的領口有一抹不太明顯的暗紅,半個小時後的截圖中,那抹紅色從指甲蓋的大小變成了瓶蓋的大小。

警方意識到什麽,逐幀放大,終于在一處隧道內部監控裏發現了異樣,有幾秒的過程中,車裏有什麽光滑的東西在隧道頂燈的照射下閃過細微的反光,反光來自江茶的脖子側方,與紅色痕跡剛好吻合。

經驗豐富的警察立刻意識到那是刀片劃破了江茶的皮膚,鮮血滲進衣領造成的。

*

江茶和王潇潇的手被反綁在身後,背對着背綁在一起,為了防止他們大喊大叫,江照炎在兩人的嘴上纏了厚厚的黑色膠帶,膠帶黏在頭發後,輕輕一動,頭發扯拽着頭皮猶如被針紮的疼。

王潇潇害怕極了,哭的喘不上來氣,小臉通紅,很快聲音就微弱下來,身子軟軟的靠着江茶。

江茶怕她窒息,想盡辦法吸引前排的兩個人。

江照炎開車行駛在鄉道上,徐雪柔将從江茶身上搜刮下來的手镯、耳釘和項鏈戴到身上,從化妝鏡裏欣賞着自己的臉,繼而興奮的撫摸江茶新買的包,聽到動靜,扭頭說:“我好看嗎?是不是比你更合适戴這些東西。”

江茶冷冷的瞪着她,試圖發出聲音。

“說不了話?沒關系,我覺得好看就行了。”

江照炎開着車,并不理會江茶,江茶看了他們片刻,突然直起身體用腦袋撞向車玻璃,她的力氣很大,撞得好像不是自己的頭,三四下之後白皙的額頭立刻淤腫起來,血水從腫脹的皮膚下滲出來,淌進黑漆漆的眼珠裏。

徐雪柔被吓了一跳,“江開心,你瘋了啊!”

江茶不理她,繼續用頭撞車窗,江照炎不得已踩下剎車,一瘸一拐下車打開車門,粗暴的撕掉江茶嘴上的黑膠布,“開心,聽話些。”

江茶頭疼得厲害,知道自己應該被撞出了腦震蕩,她喘了兩口氣,說:“放她走,讓她走,她只有六歲,什麽都不懂,我跟你們走,否則——”

她嗆咳起來,咬牙止住咳嗽,說:“否則我就撞死自己。”

江照炎聽了笑出來,“開心,你長大了,都會威脅爸爸了。”

江照炎摘了車牌,一路走小道離開市區,兩個小時後已經進入了臨近的縣城,他走的全是人少的小路,路上荊棘朝中間伸着枝杈,泥路上夾雜着野草,一看就是鮮有車輛經過。

江茶冷淡的說:“你找我,不會是只想要我的屍體吧,江照炎,你是個神經病,我也是,若我想死,你是攔不住我的。”

徐雪柔歪着頭,說:“你覺得你能威脅我們嗎?”

江茶仰起頭,冷冷的盯着江照炎,殷紅的血水從額頭淌到下巴,在白皙的肌膚上如同鮮豔盛開的玫瑰花,有股驚心動魄的奇異的美麗。

江照炎的妻子楊眉有和江開心相似的容貌,但楊眉的眼睛裏太多柔弱和委曲求全,時間久了會覺得沒有意思,江開心遺傳了楊眉的美麗,又繼承了他的驕傲和狠厲,兩相糅雜,碰撞出散發着巨大吸引力的江茶。

昨夜在停車場上,她還顫栗恐懼,今天,她便可以挑戰他的權威,寧願魚死網破也不肯屈服。

真是一個有趣的孩子。

江照炎蹲下來,撫摸江茶的下巴,片刻後,對徐雪柔說:“将那小孩解開。”

徐雪柔沒料到江照炎會改變主意,“我不去,你為什——”

啪!江照炎突然起身,猝不及防給了徐雪柔一巴掌,她所料不及,整個人被打得往後退了幾步,一張臉很快腫了起來,火辣辣的疼着。

徐雪柔捂着臉,快步解開王潇潇,将她拽下來扔到地上。

王潇潇驚懼着,眼神發直,小小的身體癱在地上,看起來被吓傻了。

江茶跪在地上,低頭看她,溫聲說:“潇潇,別怕,媽媽在家裏等你,不怕,站起來走吧。”

王潇潇縮成一團,滿臉眼淚,眼睛驚恐的望着她,嘴唇顫動,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她比當年的江開心還要小,小小的,連字都認不全。

江茶閉了下眼,眨去眼裏的血水,扭頭對江照炎說:“就把她放到這裏吧。”

“荒郊野外,天很快就要黑了,你又不想救她了?”江照炎嘶聲說。

江茶面無表情:“我能做的已經做了,若她是個廢物,誰也救不了她。”

江照炎笑了兩聲,抓住江茶的手臂,将她重新塞進車裏,說:“我們走。”

徐雪柔捂着臉,憤憤的坐進副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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