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密碼
密碼
車子很快重新上路。
這次江茶平靜的坐在後排上, 碎發垂到額前,粘在還未幹的血上,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借頭發遮擋, 江茶默不作聲的望着徐雪柔腿上的那只價值十幾萬的女包。
“開心,家裏你的房間還在,一直沒讓人動。”江照炎的聲音好像被火燎過, 變得極為難聽,腿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瘸了, 不過他還沒死, 沒死就沒結束。
江茶一言不發, 視線轉向外面,現在有兩點了嗎?有沒有人發現她和潇潇不見了, 袁庭業……應該好好和他告別的……
江照炎不論說什麽都得不到回應, 臉色陰沉下來,徐雪柔打開副駕上方的化妝鏡, 照了照自己紅腫的臉,往身後瞥一眼,陰陽怪氣的說:“有的人就是不知好歹, 不管你對她怎麽好,人家也不會像我這樣死心塌地。”
她低頭愛憐的摸了摸手镯, 把包拿起來欣賞, 幸好她不是沒有收獲,這只包太漂亮了, 經典的老花紋路,嚴絲合縫的針腳, 質感十足的五金,她摸到側方, 覺得這只包有點說不上來的異樣,正要再仔細看看,江茶卻突然踹了徐雪柔的座椅後背。
徐雪柔感到不舒服,扭過去說:“你又想幹什麽?能不能聽點話。”
“楊眉是你殺的嗎?”江茶說。
徐雪柔想說什麽,眼睛轉到開車的江照炎的身上,“你猜?”
“我已經知道了。”
徐雪柔問:“知道什麽?”
江照炎說:“你太蠢了。心心,聽說你高考考得很好,政府都獎勵你了很多錢?”
江茶重新将視線投向外面,沒有回答。
江照炎從車內後視鏡打量她,她太平靜了,和昨天晚上的顫栗恐懼的江開心判若兩人,今天一上午她做了什麽?為什麽轉變這麽大?江照炎十三年沒見過江開心了,她還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孩子嗎?
不對,江照炎想起自己那條在監獄裏廢掉的腿,江開心可是在十一歲的時候就親手将自己的爸爸送進監獄的人,會就這麽束手就擒跟他們走?他不懂女性的包,但徐雪柔身上佩戴的純金飾品沉甸甸的克重證明了江開心這些年過的不錯,她怎麽就願意放棄一切?
汽車從荒草叢生的野路經過,走很遠才能看到一兩間破爛不堪的老宅基地,山路崎岖,等天徹底暗下來以後整個荒野都會變得恐怖,孤魂野鬼,鬼火狐鳴,別說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就是成年人,也不敢在不熟悉的山野間行夜路。
恐懼不會是江開心的理由。
讓那個小孩待在車裏不比待在外面還更加安全?除非,江開心另有打算。
想到這裏,江照炎突然轉彎,車裏的人因為慣性歪到一旁,車輪在泥土裏軋出深深的輪胎痕跡,他踩下油門,發動機轟隆作響,唇角噙着一抹冷笑。
徐雪柔慌忙緊緊抓着門上的扶手,疑惑的說:“怎麽又調頭?”
江茶因為江照炎猛地轉彎摔到了另一側車門上,她的手被反綁着,重心不穩,頭上還有傷,倒在後排座前的空隙裏半天才掙紮起來。
聽到徐雪柔的聲音,江茶立刻看向外面,江照炎正朝來的方向加速,速度越來越快,路上的荊條樹杈嘩嘩刮着車壁,兩邊的景物變成了線條急速後掠。
江茶轉頭去看江照炎,兩人的視線通過車內後視鏡對視上,江照炎眼神陰狠,江茶心中一凜。
那個小小的身影很快出現在視線裏,踉踉跄跄像個可憐小鬼。
江照炎不知道江茶有什麽打算,但只要毀掉就一定不會如她願,江開心還嫩了些,他不會再重蹈覆轍。
車子發出的噪音驚動了王潇潇,她茫然轉過身,直愣愣的看着朝她沖來的汽車。
江茶的眼睛驟然緊縮。
*
市局三樓,刑偵大隊辦公室。
李隊接起外勤組的電話,聽了兩聲後打開了揚聲器。
“我們已經調查過了,江茶在數碼商城裏待了四十分鐘是因為她買了一個微型攝像頭。”
李隊說:“買東西需要那麽久?”
“我們盤問了賣給她東西的店員,那家夥支支吾吾不肯說,最後要把他拷走他才說是因為江茶買完以後要求店員幫她安裝,店員怕她幹違法的事連累自己所以不肯,最後江茶支付了兩千塊的手工費,店員才同意。”
“她要求按在哪裏?”
外勤組:“她随身攜帶的包上。”
袁庭業問:“攝像頭上有定位嗎?”
外勤組沒聽出他的聲音,頓了一下說:“沒有定位,但店員說她現場注冊了一個雲端賬號,借用店裏的電腦更改了攝像機的傳輸方式,店員覺得好奇就多看了兩眼,看到她調整了自動上傳模式,如果沒看錯,攝像機拍夠一個G的容量時就會觸發自動上傳。”
李隊立刻問:“賬號和密碼知道嗎?”
外勤組說:“賬號是手機號,密碼就不清楚了,李隊,她的朋友家人能不能猜出來?我剛剛打電話問了技術組,技術組要破解的話需要一些時間。”
李隊立刻找人通過外勤組發過來的雲端鏈接進行登錄,“你知道密碼嗎?她的生日?”
袁庭業報了她的生日,但不正确,頁面彈出一句話提醒他們再連續輸錯四次賬號就會被鎖定。
這時,夏江南和wink從走廊外快步過來,一直坐在等候室的胡卓沖出來,滿臉焦急的說:“江茶被綁架了。”
夏江南看向袁庭業,他還好,比想象中要冷靜許多。
李隊問:“一共是六位數字,還有其他對她而言有意義的日期?”
胡卓七手八腳的抓住袁庭業的手臂,晃着說:“你的生日,試一下庭業的生日。”
網頁再次彈出了密碼錯誤的提醒,坐在電腦前面操作的警察說:“還剩下三次機會。”
袁庭業眼神暗了下來,神情猶如冰封的雕像。胡卓說:“她父母的生日呢?或者她和庭業在一起的日子?還有什麽可能?”
夏江南按住他的肩膀,說:“行了卓兒,你先別添亂,讓庭業想想。”
胡卓說:“我着急啊,誰會綁架她,她一個小姑娘,啊!我我我想到了會不會是庭業的仇敵,你們袁家有沒有跟誰結仇?”
他越說越激動,自從江茶被定性為綁架後,胡卓俨然成了一個火燒屁股的猴子,他手舞足蹈一不下心和抱着一摞文件跑上來的警察撞到一起,手臂打掉了對方懷裏的東西。
“對不住對不住”,胡卓他們趕緊蹲下來幫忙撿資料,wink拿起其中一張,念道:“江開心......這是江茶的曾用名嗎?”
電腦邊的幾個人同時看了過來,李隊說:“怎麽現在才查到,有什麽發現?”
警員一邊整理散落的文件一邊解釋:“她的檔案屬密級,打了申請才能授權查,所以耽誤了一些時間,李隊,你看這張,經過調取檔案,江開心,也就是江茶,在十三年前曾向警方報案,舉報她爸爸文安大學教授江照炎涉嫌虐待兒童和殺害她媽媽。”
胡卓蹲在地上,愣愣的問:“十三年前,她多大?”
“十一歲。”
夏江南将一張A4紙翻過來,《傷情鑒定書附件》幾個字映入眼睛,被打印出來的照片上,十一歲的小女孩穿着背心,五官是縮小版的江茶,她的臉充滿稚氣,但眼神卻麻木的看着鏡頭,她的一只眼睛腫的睜不開,從臉、脖子,雙臂,手背、大腿、小腿布滿數不清的大塊淤青,有的泛紫,有的暗紅,有的結着血痂滲着血。
然後更多的紙張被撿起來,傷痕的局部特寫、驗傷明細、醫療機構診斷記錄、病歷......
夏江南半蹲在地上,拿着輕飄飄的紙看向站在三步外的袁庭業,袁庭業逆光站着,光線從他肩膀上照過來,夏江南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比上蹿下跳的胡卓要冷靜,但夏江南卻覺得這些白紙黑字壓得他快喘不上氣了。
資料被一張張整理好,從裏面最終推算出三組密碼組合,江開心報案的日期、江照炎判刑的日期,以及楊眉失蹤的日期。
如果賬號被鎖定,就只能依靠技術組破解,除此之外,袁庭業安排的人也和雲端背後的公司溝通,從他們海量數據庫中調取江茶的密碼。
技術員開始輸入密碼,第三次失敗,第四次失敗,還剩下最後一次,技術員的手心有些冒汗,扭頭看了眼李隊和報案人,将白紙上第三組數字輸了進去——成功登錄,江茶的雲端賬號中已自動上傳了兩個視頻。
江茶睜開眼,天旋地轉,一陣黑一陣暗,頭很疼,身下全是碎玻璃渣,她艱難的轉動身體,将自己挪到破碎的車窗前,背對着擡起手,一點點讓碎玻璃磨着手上的黑膠布。
她看不到後面,手也在顫,鋒利的玻璃邊緣将她的手腕割出血淋淋的口子,好不容易膠布裂開了一道縫,江茶用力掙脫出來,顫抖着呼出一口氣,踹開扭曲變形的車門爬了出去。
癱在地上,想起昏迷前的事,江茶渾身都是冷汗——江照炎掉轉車頭準備撞死王潇潇,就在撞上去的前一刻,江茶突然從後排中間的撞了過來,撞歪了江照炎的手,方向盤猛地打了一個方向,整個車子直接側翻滾進了野溝裏。
她環顧四周,沒看到王潇潇,應該是沒撞到她。
“江開心,救我,救救我。”徐雪柔的聲音傳出來。
江茶勉強站起來看向車裏,整個車都翻了過來,駕駛室的門開着,江照炎不知去向,不知道是半路跳車,還是被甩了出去,又或許是他先醒了已經逃走了。
徐雪柔的雙腿被卡在了副駕座椅和發動機的中間,人倒載着,到了現在她的身上都還背着那只包。
“江開心,救救我,我被卡住了,你救我,我會報答你的。”
江茶走到她面前,摘掉她身上的包,抱在胸前,面無表情的問:“我媽媽是你殺的嗎?”
徐雪柔努力搖頭:“不是我,是江照炎,你救我出去,我幫你指認江照炎好不好?”
“你們怎麽做到的?”
徐雪柔不肯說,江茶勾起唇角,微微彎下腰,輕柔的說:“你告訴我,我救你,我只是想知道答案而已。”
“你、你真的救我?”
“嗯,江照炎是什麽時候動手的呢?屍體又藏在哪裏?”
徐雪柔咽了咽口水,“我想,我想想,好像是,是——”
“是他回學校的那段時間嗎?他的車上是不是就載着楊眉?”
“對,對,他回到學校的時候給我了一個行李箱,然後說讓我先找地方藏起來。”
“為什麽警方沒有在他的車上找到血跡?”
“血?什麽血?”
“楊眉的血。”
“楊眉......血,她沒死怎麽會有血?”
江茶的心髒仿佛瞬間被打了一拳,疼的她差點喘不過來氣,“她......沒死?”
徐雪柔的眼睛有些發直,倒挂在那裏讓她腦袋充血,說:“你爸将她裝在行李箱裏送到我的寝室的時候,她還沒死。”
江茶渾身發顫,“那她是什麽時候死的?”
徐雪柔喃喃,“......我說了,你真的會救我?”
江茶雙手抓着包,輕聲說:“我只需要一個答案。”
“半夜,他來找我,讓我和他一起将行李箱埋進學校的一處施工場地裏,晚上太靜了,埋、埋的時候我聽見裏面有聲音,那時候我才知道是楊眉,我沒打算殺她的,我真的沒,我還勸你爸爸放過她,但是江照炎不肯。”
江茶垂眼看她,“然後,你們就活埋了她?”
“江開心,真的不關我的事,我沒想過的,一切都是江照炎,真的,你相信我。”
江茶說:“我相信你,你等着,我救你。”
她将随手将包扔了,繞到車的另一側,徐雪柔看不到她準備做什麽,嘴裏感激的說:“開心,謝謝你,我沒想到你對我——”
咚!沉悶中夾雜着碎裂的聲音響了起來,像是西瓜被拳頭砸開,瓜皮布滿蛛絲般的裂紋,裏面紅紅白白的東西噴了出來。
溫熱的、粘稠的、腥惡的噴濕了衣服,身後傳來動靜,江茶緩緩轉過身,江照炎震驚的看着她,江茶慢慢勾起唇角,聲音沙啞,一個字一個字說:“江照炎......你為什麽殺了她?”
江照炎以為她說的是楊眉,冷笑:“她不夠聽話。”
江茶:“聽話有用嗎?”
江照炎從半路跳車,才避免了和她們一樣滾進野山溝裏,不過他摔下來的時候被山坡上的爛木樁子撞到了好的那條腿,一條腿新傷一條腿舊傷,他這會兒路都快走不了了。
不幸的是車裏的另外兩個人都還活着,沒車跑不遠,帶着她們是拖累,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江照炎殺過一個,也能輕易的殺第二個第三個。
江開心和小時候一點沒變,沉悶、冷漠、陰郁,她流着和他一樣的血,是黑的,善于僞裝、心狠手辣。
一時的吃驚過後,江照炎逐漸興奮起來,血液在身體裏灼燒,曾經他以為七年的監獄生活匆匆而過不會帶來任何影響,出來後他還會是那個受人敬仰的大學教授。
但監獄裏比他狠的人太多了,他的腿斷在裏面,背也永遠彎了下去,進過監獄的前科讓他找不到一份體面的工作,社會唾棄他,厭惡他,他活的毫無尊嚴,而這一切都是拜江開心所賜。
他是她的父親,他給了她生命,她應該感恩戴德,應該跪伏在他的腳下任他支配,前十一年裏楊眉沒教會江開心服從,後十三年裏也沒人教她,當江照炎在手機上看到長得和楊眉很像的女孩時,江照炎知道他終于等來了。
可惜,他本來打算将江開心圈養起來好好養育她的,現在他們走不出這裏,江照炎就只能用最後時間教會江開心聽話和懂事。
江照炎從衣服裏摸出削皮刀,瘸着腿朝江茶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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