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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夜裏, 天色暗了,餘窈還磨磨蹭蹭地待在小藥房。

蕭焱說要把香餅香丸賞賜給朝臣,餘窈聽見了,可被她找到了一個好理由。少女借口香餅香丸不夠, 需要更多的量不能讓郎君丢臉, 硬是在藥房留了下來。

“郎君您現在是尊貴的天子,若賞賜給朝臣的東西光禿禿的, 多難看呀, 還是裝在匣子裏體面一些。”

她體貼又善解人意,又讓宮人去準備一些合适的小匣子。

蕭焱明明知道她是故意拖延時間,雖然心裏有些不爽, 但念在她已經委委屈屈順着他的意選定了吉日, 所以放了她一次。

他很快離開了小藥房, 任由她随便在這裏折騰。

于是, 餘窈就心安理得地待到了很晚, 月上梢頭,一旁幫忙的婢女綠枝都在打哈欠了,她才收了手,宣布香餅和香丸的數量足夠了。

接下來就是要把制好的香餅香丸裝進匣子裏, 這個時候,今日為她梳頭的那個宮女喜鵲就巴巴地湊了上來。

“餘醫女,這個就讓奴婢等來裝吧。”喜鵲的圓臉上閃過一分惴惴, 活都叫主子做了,她們這些宮人在一旁看着,若讓中侍大人知道了, 她們一定會被趕出去的。

她們之前插不上手,可裝東西這麽簡單的事她們人人都會做。

“也行吧, 喜鵲,什麽時辰了?”餘窈伸了個懶腰才發現夜色已深,不知不覺也生出了一些困意。

“餘醫女,已經亥時過半,您該入寝了。”

亥時之後就是子時,這個時候餘窈原本該在榻上睡了有一會兒了,她走到窗外悄悄看了一眼主殿,那裏燭光昏暗,像是人已經歇了。

“嗯,”确實該睡了,餘窈松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眨巴着大眼睛問喜鵲,“你們洗漱淨身和歇息的地方在哪裏?”

她現在還不是皇後吧,那待遇應該和這些宮人們差不多。

餘窈總之就是不想再去那華麗的湯池,體會被人團團地圍着伺候,更不想睡在莊嚴絢麗的天子寝殿。

那些無一不在提醒着她可望而不及的遙遠,餘窈惶恐自己受了它們的誘惑,以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本能地排斥與皇後身份匹配的一切。

喜鵲看了一眼她身邊的綠枝,滿心以為她是為了婢女,利落地回答道,“綠枝姑娘讓奴婢安排,餘醫女您還是盡早歇息吧,沐浴的湯池奴婢等都準備好了。”

“……好吧。”餘窈小小嘆了一口氣,朝着去過的湯池走去。

她知道自己若是堅持下去,喜鵲她們會以為她很奇怪也很矯情吧。這般晚了,她又何必折騰她們。

去到湯池,草草沐浴過後,宮人們服侍她換了寝衣整理了頭發,餘窈就是不情願還是回到了寝殿。

索性寝殿之內幾乎沒有宮人,一盞燭臺靜靜地燃燒着,散發出昏黃的光芒。

應當到子時了,萬籁俱寂,他應該睡熟了。

餘窈放輕了呼吸,偷偷地瞥了一眼帷幔後隐隐綽綽的床榻,沒有察覺到任何動靜後,她慢慢走到了一根暗紅色的柱子後面。

坐下來,依偎着柱子,少女醞釀睡意,閉上了眼睛。

有了上一次的經歷,她連床底下都不敢鑽了。現在雖然夏日已過,可天氣一點都不冷,靠着柱子睡也不覺得難以忍受。

餘窈覺得這樣反而很好,因為要時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能被迷惑,不能被騙了,皇後之位不是她能肖想的,她愛慕的郎君身邊遲早都會有比她好上百倍的世家小娘子。

與從前那個努力學這學那期盼着美滿生活的餘窈相比,如今的她沒有勇氣,只剩下了消沉。

被迫留在宮裏,被迫接受立後的聖旨,被迫選擇吉日。

沒有一樣是她主動的,盼望着的。

餘窈不是不委屈,可她沒有辦法反抗,也就在這個時候,她才能有屬于自己的選擇,很不起眼不會被人在意的。

她閉上眼睛,漸漸地快要睡着了。

突然之中,餘窈感受到自己的身體騰空,一只冰涼的大手在她的腳腕那裏扣了個什麽東西上去。

涼涼的觸感讓她睡意全無,驀地睜開雙眼,一條細細的長長的純金鏈子從她的腳腕延伸出去,盡頭是一只小巧可愛的金鎖,嚴絲合縫地扣在床榻裏側的雕花木架上。

她擡了擡腳腕,純金鏈子也跟着響動,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的清晰。

“我特別命宮裏的匠人打造這條腳鏈,他說這鏈子雖細但極難掙脫,晃動的時候很是悅耳。現在一聽,他說的不錯,果然叮當若環佩相擊。”

薄如蠶翼的帷幔之中,男人饒有興致地抓着她的腳腕晃了幾下,黑色的眸子惬意眯了起來。

果然好聽,也終究到了今天這一步。

他其實原本不想逼她這麽緊的,可是當他一個人空等了數個時辰後,等來的卻是一個躊躇不敢上前的身影。

蕭焱居高臨下地站在柱子前面,看着少女面色安穩地縮成一團,腳尖正對着殿門的方向,他扯着唇角涼涼地笑了。

她怎麽就是不願意認清事實呢?嘴裏說着愛他喜歡他,可卻時刻都準備着離開這座宮殿,就連告訴她離開後他會成為一個瘋子,她也沒有徹底死心。

一股怒火洶湧地在他的體內燃燒,帶着要覆滅一切的氣勢,越燒越旺。

既然如此,蕭焱想,為了讓她完全死心,他的獠牙也不必收起來了。

他動作有些粗暴地将人從地上捉起來,弄到榻上,随手拿出純金鏈子就扣在了她的腳腕上。

只有鎖起來,她才會老實待在這裏。

餘窈聽到他含着淡淡笑意的嗓音,再看被鎖到床上的鏈子,一下子就慌了,“不好聽,郎君,一點都不好聽,可不可以幫我解了?”

她着急地反駁,形狀妩媚漂亮的眼眸泛着水光。

“解開?當然不可以,畢竟我很想看小可憐你以後乖乖地待在這裏,等着我回來。”蕭焱冷冷地拒絕了她的祈求,“解開了,一個不注意,有人就随便鑽到床底下,或者挨着柱子睡,對嗎?”

餘窈沮喪地垂下了頭,沒辦法只能認錯,“下次我一定不敢了。”

“那就等到你下次乖巧的時候。”他心硬如鐵,不為所動。

“好吧,可是,郎君,下次到底……什麽時候?”餘窈小心翼翼地沖着他笑,她知道男人吃軟不吃硬,聲音也像是抹了蜜糖,又嬌又甜。

“等到那些煩人的流程全部走完,吉日,就是你選中的那個好日子過後。”蕭焱心裏的怒氣還多着,陰着臉又暗暗罵起了欽天監的人,一群廢物,非要挑到下個月後。

照他說,哪裏需要那麽久時間,這個月挑挑,難道就沒有吉日嗎?

聞言,餘窈立刻就蔫了,到吉日還有大半個月呢,她要一直被鎖在榻上,想到那個場景,她心裏害怕不止。

不要,她不要被鎖着!

都答應了要做皇後,怎麽還這麽對她!

餘窈也生氣,想要兇巴巴地吼他,然而她不能,也不敢。

不再關心腳腕的鏈子,她側過身背對着他一言不發,無聲地表達她的抗拒。

蕭焱眸光一暗,手指松開了她的腳腕,轉而輕輕地撫摸她烏黑順滑的頭發,“不過,我畢竟是你的夫君,不會對你過于苛刻,你若是連着幾日都乖乖的不想着從宮裏離開,讓我開心,我就解開它。”

他換了個微啞的語調,低低地在她的耳邊呓語。

餘窈當然聽到了,可她還是沒回頭。

沒得到回應,蕭焱笑着将手中的頭發撥到一邊,輕輕地去咬她一身雪白色的肌膚……到逐漸放肆……

餘窈臉頰泛紅,抑制不住地蜷縮着腳趾頭,想躲開他,可是腳腕的純金鏈子限制了她的動作,她無助地發出嗚咽聲。

“越來越好聽了。”蕭焱滿意地眯起了雙眸,又将她往回撈了撈,完完全全契合在他的懷裏。

他有些遺憾不能将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面,不過這樣也勉勉強強可以接受吧,呼吸心跳全都纏繞在一起,不分彼此,他悠悠喟嘆,還算滿足。

***

次日,他不滿地盯着發出聲音的殿門好久,才一臉陰郁地松開懷裏的小可憐,準備去上朝。

臨走之前,蕭焱看了一會兒她熟睡中依舊委屈的小臉,笑盈盈地将人給弄醒了。

餘窈睡意朦胧地坐起身,散開的濃密長發遮住了她帶着紫紅色吻印的肩頭,纖細的身姿顯得異常的弱小伶仃。

“郎君,怎麽了?”剛醒來的她是很乖巧的,壓根不記得他往自己腳腕上扣上了鎖鏈。

“我是這天底下最好的夫君,吓一吓你罷了,怎麽會忍心鎖着你,不過,下次,我再看到你躲起來,就不會那麽輕易放過你了。”

他慢悠悠地解開了餘窈腳腕上的鎖鏈,叮囑她最好不要出去建章宮。

然後他就帶着昨夜準備好的小匣子上朝去了,轉身的那一瞬,他的神色恢複了冰冷不耐。

晨光熹微,帝王身上暗紅色的冕服神秘威嚴,餘窈茫然地看着他走出她的視野,目光染上了一分癡迷。

餘窈的心中有一些難以抑制的雀躍,這是她的郎君啊。可很快,在意識慢慢清醒之後,她的眼睛瞪圓,變得又羞又氣。

“……我是真的離不開這裏了。”末了,她垂頭喪氣地跪坐在榻上,終于認清了他想要自己知道的現實。

他不會放了她,任由她離開他的身邊,否則,就不再是一條細細的鎖鏈,也不再是一晚。

餘窈一想到自己逃離後很可能會被他鎖在這裏一輩子,她終歸是探出了一個指頭,勾了勾面前的帷幔。

同時,她原本碎成一塊塊的心田,也有一顆小芽慢慢冒出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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