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①
①
醫院。
張前、林既明、文姨,三人守在手術室門口。
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醫院雪白的牆,醫生雪白的外套,都晃得人眼暈。
張前從來沒有這樣心慌過。
他需要用力咬緊牙關,用力抿着嘴唇,只有這樣,他才能壓下胃裏翻江倒海的緊張,不至于顫抖地大喘氣。
一小時前,考完試,林既明站在教室門口接了個電話。醫院打來的,是林遠征的號碼。
張前當時盯着林既明的臉,眼睜睜看見林既明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然後林既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撐着地面就吐了。
張前吓得趕緊蹲下來,他摟住林既明,感覺到林既明急促的呼吸,還有止不住顫抖的身體。
這似曾相識,就像大年初一那天晚上,林既明目睹老徐跳樓,自殘後的狀态。
張前拿起林既明掉在地上的手機,聽電話裏的醫生說林遠征出事了。
張前什麽也顧不上,周圍有誰,同學們在說什麽,所有都不重要。他将林既明緊緊抱在懷裏,揉着人的頭發,卻心亂如麻,吭不出半個字。
最後還是郭晗羽先反應過來,拿着掃帚來收拾地面。等張前找回理智,他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然後張前拖着林既明去了醫院。
下車後飛奔到手術室,直到現在,張前和林既明肩并肩坐在醫院走廊,林既明始終一句話也沒說。
張前抓着林既明的手,覺得掌心裏是個冰塊,怎麽也捂不暖。捂了一路,甚至張前的手也變得很冷。
“手術中”的紅色燈光不容忽視,張前擡頭看一眼,心髒像是被針挑了那般疼。
張前擔心林遠征,更擔心林既明。
林既明現在的狀态很可怕。尤其在他看見文姨手裏拿着一盒肉松卷的時候。
手術室裏出來一名護士,張前立馬站起來,上前詢問:“情況怎麽樣?”
“放心,已經沒事了。”護士說。
“刀口雖然深,但是沒有傷到要害,手術很成功,接下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護士看着張前,覺得這少年的長相讨人喜歡,于是又安撫道:“別擔心,你爸爸的情況不嚴重,沒什麽問題。”
張前沒心思解釋自己不是林遠征的兒子,只感覺五髒六腑剛剛歸位,肚皮一沉,總算松下口氣:“謝謝您。”
張前朝林既明那邊看過去——林既明應該也聽到了?林既明終于動了——他拿過一旁放着的肉松卷,打開盒子,開始吃。
林既明一口一口吃得飛快,卻沒有轉頭,也沒出聲。
倒是文姨,緊張地搓搓手,朝張前看過來。張前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對文姨點了下頭。
文姨抹掉眼角的淚,走到張前跟前:“同學,謝謝你了。天也晚了,你先回去吧,這兒有我呢。”
張前抿着嘴巴,輕輕搖搖頭。
現在讓他離開林既明,不如找個人直接殺了他吧。
文姨估摸也是沒心情,看張前不走,也沒多說什麽。她看得出來張前和林既明關系很好。
文姨轉頭看向林既明,一顆心疼壞了。林既明已經失去了媽媽,這又......他還是個孩子,哪裏受得了。
文姨走到林既明跟前蹲下,望着林既明沒有表情的臉,輕聲說:“既明,你爸沒事了。”
林既明還是不吭聲,他像一臺慘白的機器,機械地吃着肉松卷。
文姨眼神晃了晃,心裏一陣發慌,甚至頭皮發麻:“既明......”
張前走過去,将文姨扶起來:“阿姨,叔叔馬上就從手術室裏出來了,您照顧叔叔吧。我陪着林既明。”
“可是......”文姨在猶豫。
“沒關系。”張前想再擠一個笑給文姨,但沒擠出來。
張前到林既明身前蹲下,這時候林既明正好吃完了一整盒肉松卷
盒子空了,林既明便低頭看着空盒子。
“林既明,我去給你買瓶水吧?”張前試探着問。
林既明還是沒反應。
張前盯着林既明看了一會兒,嘗試着從林既明手上拿走空盒子。林既明出乎意料地很乖,由着他拿。
張前把空盒子放到一邊,剛想再說話,林既明忽然站了起來。
張前看了一眼林既明剛剛坐過的位置,眉頭倏得蹙起。
張前也站起來,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抓過林既明的手擦了擦。
“林既明,你......”
身後手術室的紅燈熄滅,門上傳來動靜,林遠征要出來了。而張前的話還沒說完,林既明卻像一匹突然受驚的野馬,撒腿就跑!
張前沒攔住他,被狠狠撞了肩膀,幾步踉跄,差點摔倒。
“林既明!”盡管在醫院,張前還是下意識喊出了聲。
但林既明悶頭往外跑,什麽也不理,像個瘋子。
“這這這......這是怎麽了?”文姨急得直跺腳。
林遠征的病床已經從手術室裏被推出來,她得留下來照顧林遠征,可林既明明顯不對勁!她又放不下心!
“阿姨你留下,我去!”張前話音沒等撂實,立地拔腿去追林既明。
“哎,醫院裏別跑!”有護士在身後喊,可張前聽不到了。
周遭的一切似乎全部褪去顏色,變成灰白,僅幾秒鐘,張前看不到林既明,連呼吸都成了煎熬。
林既明絕對不能出事。絕對不能。
張前頭一回體會到一種撕心裂肺的恐懼。
林既明如果就這麽失着魂跑出去,跑到馬路上,橫沖直撞……
張前不敢想。
他受不起。
張前用最快的速度跑出醫院大門,他慌張地四處看,一眼看到對面刺目的紅燈。
張前快速移動視線,終于找見蹲在路邊的林既明。
那是他的林既明。蜷縮在那裏,埋着頭,像個生病的無助的小孩。
張前腦袋嗡一聲,像被狠狠打了一錘。
幸好,幸好......幸好林既明停下了,沒有繼續跑。
馬路上車來車往,車輪碾壓的聲音殘酷地紮進張前耳朵裏。
張前後怕得厲害,他大步沖上去,将林既明從地上拽起來,死死抱在懷裏。
“林既明。”張前發現,林既明身子很軟,幾乎癱在他懷中。
“林既明......”喚了兩聲後,張前的眼睛酸了,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語氣說話,才能哄一哄懷裏的人,“林既明,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我是張前,我在呢,不怕了,都沒事了。”張前的手一下一下抓林既明的後腦勺。
周圍有人覺得奇怪,總是看他們,竊竊私語,頓住腳或者走開。但張前不在乎。此時此刻,世界萬物似乎很渺茫,唯一重要的已經被他抱在懷中。
張前仔細傾聽林既明的呼吸,聽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發出聲音。
林既明的嗓音很啞,他喃喃地說:“我不要......不要......”
“不要什麽?”張前不敢問地太快,他希望能竭盡全力耐心一些。他貼着林既明的耳朵,唇在林既明耳骨上輕輕碰了下。
“不要......”林既明還是沒說清楚。但張前已經明白了。
張前擡頭看了眼身後的醫院:“我帶你走,帶你回家,好不好?”
——不要傷害,不要鮮血,不要那些可怕的記憶。不要再次失去。林既明在戰栗地吶喊。他在求救。發不出聲音的求救。
他想逃了。
懷裏的林既明沉默了好長時間。他似乎是終于恢複了一點力氣,用手抓住張前的衣服。
他又似乎是終于認出了張前的聲音,壓抑着反問:“張前?”
“嗯。是我,我在。”張前蹭了下林既明的臉頰。
将入夏的溫度,林既明的臉卻冰冷的。
“什麽都別去想,現在我們回家好嗎?”張前稍微放開林既明,捧着林既明的臉,讓林既明和他對視,“好嗎?”
只一眼,張前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一箭穿心。
林既明那脆弱的眼神,像某種瀕死的小動物一樣,狼狽,單薄,卻又飽含複雜的痛苦。
張前忍不住,就站在人來車往的街邊,在稀疏黯淡的燈影下,湊上前吻了下林既明的眼睛。
和他第一次主動吻林既明很像,蜻蜓點水般的碰觸,心髒如履薄冰,緊張得将要撐裂肋骨。只可惜不同的是,這個吻沒有甜蜜。
張前的唇縫微微一抿,舌尖嘗到一點鹹味。這點味道幾乎打碎了他,是他品嘗過的滋味中,最難挨的一滴。
張前摸摸林既明的臉,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比哭還難看。但他還是看着林既明,眼睛不敢撒開半分:“好嗎?”
“好。”
下一秒,林既明閉上眼睛,再一次趴進張前懷裏,如同找到了避風港。
張前攬着林既明的肩,往路口走了幾步,打到一輛出租車,帶着林既明上車。
司機轉過臉問他們:“去哪?”
張前握住林既明的手:“長绫橋。”
林既明的手指在張前手心裏微微一動。
張前側過臉,見林既明仰着頭,白皙的脖子無力拉長,那安靜的喉結就像一道坎兒,橫在他脖頸中間,似乎在波折他年輕的命運。
林既明的眼睫微微顫抖,睫毛卷曲上翹,仿佛一個個纖細的毛絨鈎子,企圖釣上窗外的半點光亮。
“沒事了,馬上到家了。”張前小聲說,握緊林既明的手,“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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