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②

林既明渾渾噩噩,腦子裏烏糟糟的。

思維混亂地發散,沒有邏輯章法,腦海裏的場景切片一樣變化,就像臨死前飛快閃過的走馬燈,他幾乎要懷疑,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一會兒是媽媽,一會兒是林遠征……學校,醫院,曾經的家……警戒線,白色的布,屍體,血,刺目的刀光……一盒肉松卷......

林遠征居然還記得肉松卷。

心髒被恐懼抓住,整個人仿佛卷進劇烈的漩渦中,無論多麽竭力逃跑,都無法掙脫。

還有張前。

還有張前。

林既明看到,那些畫面裏還有張前。笑的張前,擁抱他的張前,吻他的張前……

張前拉着他的手下出租車,站在一排熟悉的喪殡用品店前。

店門口的一排花圈撕開視線,讓林既明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

張前付了錢關上車門,拉着他往前走。林既明這才發現,張前頭一回下車沒有和司機說謝謝。

他一定是又吓到張前了。

此時此刻他的腳步還是虛浮的,人像泡在泥沼裏,身體沒有力氣,腳底酸軟膨脹,像踩在泡沫上,那感覺很可怕,似乎下一秒泡沫就會碎掉,然後他會從高處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只有張前握着他的手是真實有力的。張前的手現在沒那麽溫暖,有點涼,但掌心幹燥,叩住他的力氣不容置疑。

就這麽拉着手一路走,林既明被張前拉進秘密基地,拉進熟悉的屋子,拉到床邊坐下。

林既明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不正常,張前也被他帶得不正常了,以至于鬥戰勝佛都不敢靠近他倆。

鬥戰勝佛可憐極了,礙于低壓,把自己蜷在沙發縫裏,特別委屈地縮成了一只一聲不吭的球。

林既明盯着這窩囊球看了會兒,又去看張前。

他看見張前沉默着快速洗手,燒熱水,又去櫃子裏找出醫藥箱。

然後張前走過來,把他拉起來。

張前解開林既明的運動褲腰帶,很小心地把林既明的運動褲脫下來......

林既明忽然眨了下眼睛,找到自己幹啞的聲音:“......怎麽?”

張前眉頭緊皺着,表情難過又認真,就算他現在在脫林既明的褲子,這氣氛下也不會産生什麽旖旎暧昧的東西。

“你腿受傷了。”張前說,“你在醫院坐的那個椅子,旁邊支橫出一個釘子頭。”

林既明愣了愣,緩緩低下頭,側過腿看,這才發現自己腿彎的地方有一處傷口。創面不大,但有點深,凝着深紅色的血痂。

林既明都不知道。他魂飛魄散,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釘子,不知道疼。

但張前發現了。因為張前一直看着他,關注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連同他坐過的椅子,連同椅子上一枚渺小的釘子,都在他的關注之內。

張前是那麽細心,那麽緊張。

“張前......”林既明忽然感覺胸口脹滿。和先前那陣抽掉魂魄,身體空虛的滋味不同,他覺得自己快爆炸了,恨不得在張前的眼睛裏四分五裂,片甲不留。

“坐下,我先給你簡單處理一下。”張前按着林既明的肩,讓他再次坐到床上。

林既明很聽話,乖乖坐下。

張前随後單膝跪在林既明腳邊,打開醫藥箱,他給林既明消毒,眉頭一直皺着。

怕林既明會疼,張前邊消毒,邊輕輕吹着氣,他聲音低沉:“這個應該需要打破傷風。”

林既明怔愣片刻,伸出手,用指腹去揉張前的眉心。

感覺到林既明的手在漸漸恢複溫度,張前下意識呼出口氣,給傷口貼上創可貼,然後擡起頭,盯着林既明看,看了一會兒才小聲問:“林既明,你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林既明頓了頓,“對不起,我又吓到你了。”

張前沒說話,就是看着林既明,眼神深深的。

林既明咧了咧嘴,沒能笑出來。張前撐起上身,手在林既明嘴角摸了一下。

林既明心口一滞——是啊,他不需要在張前面前逞能。他逞不贏,騙不過,張前也不願意。

于是林既明又誠實地搖搖頭:“不好。”

林既明垂下腦袋,嘴唇抖了抖,一句話軟弱将破:“張前,我害怕。”

張前上前,單膝跪在床上,摟住林既明:“我知道,我在這兒呢。”

張前輕聲說:“聽我說,叔叔已經沒事了,手術很成功,真的沒事,什麽都不會再發生,相信我。”

張前不敢想象林既明要多崩潰。

林既明是脆的。媽媽的離開給了他沉重的枷鎖,始終折磨他,消耗他。

而林遠征,林既明越是抵抗,越是掙紮,就證明他越在意。林遠征是林既明在世界上唯一的、僅剩的親人。

他再一無所有了。他才剛剛鼓起勇氣,那麽努力地想要往前走......想和林遠征和好一點點。

盡管林既明不說,張前也知道他在別扭地期待今晚和林遠征一起吃飯。

但寸善尺魔,老天爺最好捉弄人,林遠征腹部那窟窿也捅在林既明身上,将他一下子捅穿了。突如其來,毫無防備。

多疼啊。

張前下巴抵着林既明的頭,感受到林既明顫栗的情緒。張前吻過林既明的發旋:“難受就哭出來,別再憋着。”

張前說:“這裏是我們的秘密基地,我們的家,我在這。”

張前:“我和秘密基地都是你的龜殼,你已經躲進來了。所以......”

張前微微彎下腰,摸摸林既明的臉:“所以沒關系。”

林既明巴望張前,他眼底一片紅,很快滲出淚水。

林既明哽住喉嚨,視線越來越模糊,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張前伸出手掌,将林既明的幾顆淚珠全部接在掌心裏,小心翼翼地捧着。

吧嗒。吧嗒。

眼淚一滴一滴掉落,張前的手心越來越沉。

不知道掉了多少滴,張前沒有數,只覺得手臂發麻,而林既明的哭腔更像某種毒藥,強勢地在張前身體裏發作,令張前窒息。

林既明突然從床上蹿了起來,像只絕望的豹子,他狠狠推了張前一把,将張前按在床上。

手心裏的眼淚灑了。張前瞪着天花板。

林既明下一秒又跨上張前的腰,低頭就是一個毫不講理的吻。說是吻,不如說是瘋狂的發洩。

因為過分大力的吸吮,張前的嘴唇很快失去知覺,然後林既明的舌尖怼進張前齒間,如同快要幹死的魚找到水源,求生一般攫取。

張前的舌頭生疼,漸漸嘗不出林既明嘴裏的苦澀和鹹味。可張前沒有阻止,他沒推開林既明,而是抱住林既明的後背,将人結實地壓在自己身上。

這個暴力的吻持續了很久,直到兩人幾乎快喘不上氣,林既明才起身。

林既明的手撐在張前耳邊,低頭看着張前,還在哭。

那眼中的淚水成滴砸下來,砸到張前臉上。其中一滴正好砸進張前眼睛裏,張前不受控制地眨了下眼,林既明的眼淚就順着他的臉流下去,緩緩蜿蜒進耳廓。

張前靜靜看着這個用眼淚打濕自己眼眶的人,五髒六腑被一點點揉碎,他能聽見內髒每一次破裂的聲音。

林既明的胳膊突然卸了勁兒,他軟綿綿地趴在張前身上:“我總是在後悔,我真的做錯了好多。”

這輕輕的,帶着抽噎的一句話。卻堪比重擊。

“我恨我媽。”林既明說,“我怨她,不論為了什麽事情,為什麽要生病,為什麽要死。”

“可我慢慢發現,我沒有資格埋怨她。任何人都有脆弱的權力。我既然愛她,就應該拯救她。是我不夠了解她,不夠關心她,沒有讓她感覺到溫暖。所以她離開了,她用那樣的離開懲罰我。”

張前閉上眼睛。

“我也怨我爸。”林既明繼續說,“我逃避,我不敢面對。可事實告訴我,我的幼稚,讓我又一次重蹈覆轍。”

“如果這次他......”林既明的臉埋進張前頸窩裏,張前感覺到脖子上流下一行熱乎乎的眼淚,“我會再一次被抛棄,被那樣懲罰。”

“不會的,真的不會。”張前捉住林既明的腦袋,輕輕吻他的額頭。

“你相信我嗎?相信我,什麽事都沒有。”張前只能一句一句這樣安撫,他甚至摳不到一個合理體貼的詞。

“我好難受。”林既明的手緊緊抓住床單,“張前......我害怕。”

林既明顫抖地說:“我這樣,我......我現在很想也捅自己一刀,真的。我......”

我有病。

“林既明。”張前突然打斷他,張前盯着林既明下巴上的疤痕看。

——這是他第一次傷害自己。用疼痛和傷口安慰自己。

張前仰起頭,去吻林既明下巴上的疤:“我喜歡這個疤。”

張前很認真,竟然認真得有些鄭重:“我喜歡你的一切,全部,包括這個疤。你聽見了嗎?”

林既明眼眶滾燙,他瞪着張前,努力瞪着,似乎發呆一般重複着:“全部?包括這個疤?”

“是。”張前肯定道。

林既明狠狠咬了下舌尖,疼痛刺激他的意識,讓他不至于瘋掉。

他怕了自己了。他此時深刻地感覺到一種病态——他想要把身下的人硬生生按進自己骨血裏,鎖起來,永遠鎖起來!

張前全都知道了。

包括這道疤是怎麽來的。不需要解釋,不用猜測,林既明确定張前什麽都知道了。

張前總是在他背後做很多事,總是。早早就做。

而現在,張前再一次不厭倦,不嫌棄,溫柔地對他說“喜歡”。

林既明狠狠抱住張前,終于哭出了聲音。

他哭得很壓抑,聲音低沉,竭力咆哮,嘶吼……一聲一聲,震蕩張前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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