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③
③
最後林既明哭沒了力氣,軟倒在張前身上睡着了。
張前摸摸他紅腫的眼皮,将人抱起來。
張前沒有立刻把林既明放到枕頭上躺着,而是将林既明圈在臂彎摟住不放。
林既明累壞了,昏睡中沒有半點意識,身體失去力量,軟塌塌地窩在張前懷中。
他臉上滿是淚痕,眼角暈出一片憔悴的紅,唇縫微張着吐息,看起來......很可憐。
張前嘆了口氣,輕輕撥弄林既明額前淩亂的碎發。
褲兜裏的手機開始震動,張前趕緊伸手進兜裏,将手機按掉。他看了眼手表上的時間,将林既明小心地放躺在枕頭上,又扯過被子搭好,這才站起來,走進衛生間。
鬥戰勝佛悄摸悄擎着一顆腦袋,已經觀望很久,它四只蹄子似乎有點猶豫,但還是從沙發上蹦下來,跟着張前蹿進衛生間,扒住了張前的腿。
張前關上衛生間的門,彎腰一手撈過鬥戰勝佛,将它圈在自己一條胳膊裏,另只手掏出手機。
電話是汪雲打來的。這個時間晚自習已經結束了,他早該回到家,想必汪雲沒等到他,打電話來問。
張前靠着瓷磚牆,後背一片冰涼,給汪雲撥回電話。
汪雲很快接通:“小前,剛才怎麽挂媽媽電話?你在哪兒呢?晚自習都下課了,你怎麽還沒到家?”
“媽,抱歉,我今天不能回去了。”張前沒繞彎子,也沒鋪墊,直接說了。
他一開口,聲音就不太對,汪雲一下就聽出來。
汪雲頓了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你和媽媽說。”
也許是因為他們的母子關系和普通母子不太一樣,汪雲對張前的心情總是很複雜,所以遇見事情,他們的處理方式一向過分的“冷靜”。
這有好處,比起尋常母親那種劈頭蓋臉的情緒化“教訓”,他們這樣其實很好,起碼讓他們能好好溝通。
“小前?”張前不吭聲,汪雲有些急了。
“是出事了。”張前對汪雲很坦誠,“是林既明,他家裏出事了。”
汪雲沉默了。她知道林既明。那是張前的男朋友。對于這個名字,汪雲是別扭的,盡管尊重,卻不會期待。
“他爸爸出了意外,在醫院。”張前覺得說太多不妥,只簡單地說,“林既明的媽媽很早就去世了,他身邊沒有人,狀态很不好。”
無論如何,林既明是和張前一樣大的孩子,汪雲一聽,難免深吸一口氣,緊張地問:“那他爸爸現在怎麽樣?”
“手術做完了,已經沒事了。”張前短暫地笑了下,“但是......”
“我知道了,你想陪着他。”汪雲的嘆息沉沉的,“那你現在在醫院?”
“沒有。”張前回答,“他......”
張前不知道該怎麽說,他不打算騙汪雲,也不打算把林既明的傷口揭給別人看。
張前掂量道:“媽,我不好和你細說,但他情況真的很差,我現在不能離開他。”
“而且......”張前想了想,“我明天想請一天假,就不去上學了。”
汪雲這回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饒是汪雲再開明,再信任張前,作為一個高三準考生的媽媽,面對這種情況,都是很難同意的。
早戀本就是大多家長的心結,更何況張前和林既明更加特殊。人都是免不了俗的,汪雲沒有多麽寬容的想法。
張前猜得出汪雲的心思,他認真地繼續說:“媽,這次你就幫我一回吧。”
“我知道你的顧慮,我都明白。”張前的聲音很沉穩。
少年的沉穩總是格外能感動人,一字一句,堅實有力,帶着張前一如既往的溫暖:“媽,除了我,真的沒人陪着他了。”
張前:“如果不看着他好起來,我也沒心思去學校。”
汪雲又嘆了一聲:“可你們再怎麽說,也只是兩個孩子啊。”
“嗯。”張前和懷裏的鬥戰勝佛對上眼睛。
鬥戰勝佛是只靈巧貓兒,能看得出主人心情不好,便用腦袋很努力地蹭張前的胸口。
盡管隔着衣服,張前也能體會到那毛絨絨的安全感。
張前:“所以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如果有什麽需要,我也會跟你說。”
“好。”汪雲的聲音陡然變輕,那是媽媽最柔軟的安撫,“別害怕,你也吓壞了吧?都沒事了,別難受了。”
汪雲:“媽等下給你們班主任打電話,你放心,媽知道怎麽說。”
“媽。”張前的眼睛忽然泛酸。
媽媽的安慰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張前回到汪雲身邊以後才發現,不論他多麽獨立,如何學會容忍,怎樣堅持堅強,有時候,偶爾,汪雲用這般柔軟的語氣輕輕安慰他,他就發現,自己永遠是個孩子。
這是多麽奢侈的事情啊。它平凡嗎?母親天生就會哄自己的孩子,所以為人子女,我們都把它當成了理所應當,看作不起眼的尋常。
可世界有風有雨,四季滾燙寒涼,孑孑行走在生活裏,只有窩進媽媽的聲音中,我們才能做個孩子。天真,純粹的孩子。
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可林既明再也找不到媽媽的聲音了。他再也不能做那天真純粹的孩子了。
“媽。”張前的眼角濕了,聲音微微發抖,“媽,謝謝你。”
汪雲明顯一頓:“沒事,媽永遠尊重你,支持你,媽相信你......”
“不僅僅是這些。”張前小聲打斷汪雲。他閉了閉眼,壓抑心頭翻滾的情緒。
張前說:“媽,謝謝你回到我身邊。”
成長不是用蜜灌出來的,抽條時常有疼痛,驚蟄一般。往往疼到鑽心才會發覺,“珍惜”二字,總是不夠用力。
幸好,那重要的人還在。真的萬幸。
所以,陪在他身邊。哪怕會慫,會慌,會不知所措。那也陪在他身邊。一定要捧住他,捧住所有寶貴的東西。
。
挂了電話,張前從衛生間出去,他躺到床上,緊緊抱着林既明。
直到一個姿勢躺得身體麻了,張前才艱難地從床上坐起來,他幾乎半身不遂,胳膊都擡不起來了。
林既明還在睡,張前又盯着他發了會兒呆,感覺到手腳開始滋滋兒疼,漸漸恢複知覺,這才伸手,從床邊撈過林既明的運動褲。
現在已經将近十點半了。
張前從林既明的褲兜裏摸出手機,發現林既明的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機了。
想起醫院裏文姨焦急的表情,張前搓了把臉。趕緊翻身下床,找出充電器,給林既明的手機充上電。
這麽久沒聯系上,文姨肯定急壞了。
果然,張前一開機,就看見五個未接來電,林既明給的備注就是“文姨”。
張前怕吵到林既明,想去自己書包翻充電寶,好帶着手機出去回電話,但一回頭才發現......他和林既明的書包都落在醫院。
這一天驚心動魄,除了心如刀絞,真是什麽都來不及想。
張前只能小心不弄出聲音,好容易才從書桌抽屜裏找到一個充電寶,他趕緊插上林既明的手機,走進了衛生間。
撥通文姨的電話,張前覺得文姨都快急哭了。
“林既明!你這孩子!你怎麽才開機,你要急死文姨啊?”
文姨很少叫林既明的大名,她一定害怕極了。
“阿姨,是我,我是張前。”張前說。
“張前?”文姨愣了愣,更着急,“那既明呢?”
“阿姨你別擔心,林既明沒事,他現在睡着了,之前他手機沒電了,才自動關機的。”
張前:“叔叔還好吧?您還在醫院嗎?”
“是。”文姨說,“先生已經沒事了,但還沒有醒,不過醫生說明早一定就醒了,我在這守着呢。”
文姨:“你......你們......”
文姨試探着問:“你們是在長绫橋那房子嗎?”
張前有點驚訝,沒想到文姨會知道秘密基地。按林既明的性子,肯定是把這地方捂得密不透風,絕對不會讓文姨察覺才對。
“是。您知道......”
“啊,你別告訴既明啊,是先生跟我說的。”文姨趕緊說,“我一直不知道,小明也不想告訴我,先生......”
文姨:“先生倒是很早就知道他在長绫橋那兒租了一間小屋,也知道具體的位置,但是既明想瞞着,他也沒挑破。”
張前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說什麽。
林遠征居然早就知道。
這兩人真是親父子,笨拙的模樣都那麽頑固,頑固到讓人無奈。
“嗯......”文姨覺得自己說多了,但林既明和張前在一起,肯讓張前進自己的“小家”,那她說了,興許也沒什麽。
更多的是,她這時候顧不上了,她六神無主,慌得差點犯高血壓。張前要是再不回電話,她都準備摸瞎打給林既明的班主任找張前了!
她還準備托人照看林遠征,然後去長绫橋找林既明,盡管她不知道林既明具體租在哪。
“對不起阿姨,怪我,我應該聯系您的。”張前很乖地說。
“怎麽能怪你呢,你幫大忙了。”文姨想起來,“哎,你這個時間還不回家,你家裏沒問題嗎?”
“您放心吧,我跟我媽說過了。”
“啊,那就好,那就好。”文姨這才踏踏實實放下一口氣。
“您別太擔心了。”張前猶豫了一下,“林既明好多了,明天一早,應該就能去醫院。”
“好好好。”文姨長嘆,“我明早打電話給他班主任,替他請個假,這麽大的事,真難為他了。”
文姨說着就難過,張前又禮貌地安慰了幾句,才挂掉電話。
張前又看了眼林既明的手機,除了文姨的電話,還有一些微信。
班級不少同學都看見林既明臉色煞白地跪在地上嘔吐,具體的事情大家還不知道,只覺得林既明身體不舒服,就有人發微信來關心他。
張前沒心思回,但他還是進屋裏,找出自己的手機,将郭晗羽挑了出來。
別人不清楚,可郭晗羽不一樣。
果然,郭晗羽早就給張前發微信了。
兆鑫的忠犬:“張前,到底怎麽了?”
開心果:“叔叔出了意外,人在醫院,不過你放心,已經沒事了。”
郭晗羽好長一段時間才回一條。
兆鑫的忠犬:“你現在方便接電話嗎?你在明哥身邊?他沒事吧?”
沒一個電話直接打過來,郭晗羽明顯想了不少。他對朋友,真的很細心。
張前珍惜他這份體貼。
開心果:“沒事了。我陪着林既明,他睡着了。我現在不太方便接電話,再跟你說。”
他的确不方便接電話。若不是汪雲和文姨的電話不得不回,拿棍子掄他,他也不想離開林既明半秒鐘。他現在必須看着林既明,結結實實看着,才能踏實。
兆鑫的忠犬:“好,那先不說,你也別想太多了。”
開心果:“嗯,謝謝。”
張前上床,緊貼着林既明躺下,這時候他剛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又亮了。
張前拿過來看,郭晗羽又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兆鑫的忠犬:“別擔心,明哥很堅強的,尤其遇見你以後。”
張前在那句“尤其遇見你以後”上看了好幾遍,看得雙目刺痛,才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這一回他沒有摟林既明,而是輕輕靠過去,将腦袋埋進林既明頸窩裏,竟像個脆弱的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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