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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小時前。
張前站在機場裏,一手捏着登機牌,一手擎着手機。
廣播裏标準的播音腔響起,在催他去登機口。
林既明的電話關機了。
二十分鐘之前,林既明還在給他發微信。但現在馬上要登機了,林既明人還沒到,電話也打不通。
機場裏有空調,很涼,張前身上的冷汗順着脊梁骨往下淌,仿佛尖銳冰涼的針頭,劃過皮膚,隐隐刺痛。
自招考試這麽大的事情,林既明不會無緣無故遲到。就算遲到,林既明也不會突然關機。
張前猜——一定是出了什麽意外。
張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制內心的慌亂。
他想了想,選擇先給郭晗羽打去電話。
“林既明家有座機嗎?座機號碼是多少?或者你知道他爸的手機號嗎?”張前劈頭蓋臉地問。
“......什麽?”對面的郭晗羽午覺剛醒,被張前一連串的質問弄懵了。
郭晗羽還專門多看了眼手機,确定是張前的電話。
“快告訴我!”張前又催促說。
郭晗羽一抖擻,被張前焦急的語氣鎮到,趕緊回答:“他家有座機,我知道號碼。”
郭晗羽感覺到事情不對:“怎麽了?這個時間你倆不是應該登機嗎?”
“我找不到林既明。”張前突然低下聲音。他像被忽得撲滅了火,成了一地燒焦的東西,“我找不到他。”
“他手機關機了。人也沒來機場。”張前的牙磕在嘴唇上,很疼,“肯定出事了。”
“啊?”郭晗羽一聽,聲音高起來,“你別!你先別自己吓自己!”
郭晗羽喊道:“我給他家打電話,我這就打!”
“號碼給我。”
“啊?”郭晗羽揪着頭發,遲鈍半秒反應過來,“好好好,我現在就發給你,你打!”
幾乎挂掉電話的同時,郭晗羽的微信就發來了。張前打通林既明家座機,聽電話裏傳來一聲聲有規律的“嘟——”,“嘟——”……
像淩遲一樣。每一聲都砸在張前心坎,一聲一個窟窿,砸得他無法忍受。
沒人接電話。
林既明家裏沒人。
就是出事了。
林遠征剛出院,還需要休養,根本不會出門。文姨也一定會在家照顧林遠征。
他們都不在。就證明出事了。
張前把手機揣回兜裏,甚至不敢打第二遍。他慢慢走到後頭,在椅子上緩緩坐下。
為什麽?
為什麽林既明要一次一次被傷害。張前眼睜睜看着呢。看着他是怎麽一次次從致命的泥沼裏爬出來,然後又被毫不留情地踹下去,陷落更深。
為什麽要欺負他?偏要欺負他?
張前胳膊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捂住臉。
周圍有行李箱的滾輪聲,有腳步聲,有細細碎碎的說話聲。那些人陌生且尋常。他們從張前身邊走過,把張前一個人留在原地。
他留在原地,在這偌大的機場裏。
真無能啊。他以為只要他努力,只要他勇敢,就可以前進。可他現在連最喜歡的人都找不到。
他喜歡的人在難過,在受苦,他卻找不到他。
兜裏的手機響起來,張前一個激靈回神,飛快掏出手機。
是郭晗羽的電話。
張前頓了頓,劃開接聽,郭晗羽那邊聲音非常大,刺疼耳朵生疼:“你打通了沒有?到底出什麽事了?”
郭晗羽自然也知道,林既明那麽重視張前,為了張前付出很多,自主招生這種機會,他不可能放棄。
“沒人接。”張前低低地說,“他家裏沒人。”
郭晗羽瞬間被掐了嗓,沉默了。
過了一陣,郭晗羽深吸一口氣。他已經冷靜下來,聲音緩和了不少:“這樣,你先登機,我去他家看看,好吧?不管怎麽樣,你不能耽誤正事。”
“你先上飛機吧,我這就去他家。”郭晗羽說完,等了幾秒,沒聽見張前回話。但他沒再等,着急,就挂了電話,全當張前默認了。
廣播提示登機。一行人早就排好隊伍,站在登機口。
這是張前第一次來機場。從玻璃往外看,能看見飛機。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飛機。
沒有想象中那麽大,但和想象中一樣氣派。
張前只是個鄉下孩子罷了。他來濱城之前只在電視上看過飛機。
飛機啊。能飛到很遠的地方。
能去到更遠的地方。
更遼闊,更繁華,更美好的地方。
之前張前還坐過一次高鐵,就是去參加競賽的時候,和林既明一起坐的。
高鐵也挺快的。
張前的腦子很亂。他想的亂七八糟。
登機口排隊的人不斷往前走。隊伍在變短。很快變短。越來越短。
張前盯着那些人的腳看。腳步匆匆來去,來去匆匆。
亂七八糟,就容易發瘋。
瘋就瘋吧。
張前轉過身,風快往機場外跑!
。
郭晗羽在林既明家門前敲了很久的門,沒人開。果然家裏沒有人。
“這可怎麽辦啊!”郭晗羽急得直跺腳。他又不死心地給林既明打了個電話,仍舊關機。
“靠!”郭晗羽瞪着林既明家大門,使勁兒呼嚎,“跑哪兒去了啊你?”
郭晗羽沒轍,只能垂頭喪氣地往回走。可他還沒等走出去一條街,面前突然拐來一輛出租車,杵他身前停下。
然後,郭晗羽就跟大白天見了鬼似的,看見張前從車上下來。
張前“砰”一聲關上車門,郭晗羽一哆嗦,确定鬼真上身了。
張前大步朝他走過來。
郭晗羽低頭看了眼手表,咬緊後槽牙罵:“我/操!”
“張前你怎麽過來了?”郭晗羽瞪着張前,就差把眼珠子瞪出來,糊張前臉上,“你......”
郭晗羽木了一陣,又猛地拿出手機:“我看看還有沒有合适的機票,你趕緊給我走!”
郭晗羽飛快浏覽手機界面:“下午三點多還有一趟飛機,你現在回去,現在回去沒準還來得及。”
張前沒說話,拽着郭晗羽,往林既明家的方向去。
“我他媽......”郭晗羽被張前薅得一個趔趄,差點撲地上,他反手扯了把張前。
“我他媽就瘋了,你們一個兩個的,你也不去了?你也不去科技大自招了?”郭晗羽恨不能罵出朵花,但他不太會罵人,只能把手指戳張前眼前講道理。
“你們倆競賽用了多少心血?你以為誰都能去自招嗎?這是你們自己努力搶來的機會,你這就不要了?”
郭晗羽抹把臉:“哎,這是大事!你怎麽......”
郭晗羽咧着嘴:“張前,我知道你擔心。但退一步講,你因為明哥不去了,等明哥知道,他是什麽心情?他得多難受啊!”
“我知道。”張前輕輕地說,語氣出乎意料地鎮定。
“可是......”張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郭晗羽,“我也很自私。”
張前:“你剛才也說了,這是我自己努力搶來的機會,公平公正搶來的。它是我的機會。而我有權力,選擇對我來說更重要的事情。”
“啊?”郭晗羽覺得他瘋了,幾乎聽不懂他在講什麽。
“林既明聽到叔叔受傷的時候,他什麽反應,你還記得吧?”
郭晗羽抿住嘴巴。
“我之前還見過一次。”張前說,“我害怕。非常害怕。”
張前:“我怕他出事。”
“飛機三個半小時,我不能開機。我沒辦法知道他到底怎麽了。”張前似乎吐出了肺底最後一口氣,“你想讓我發瘋嗎?”
“我受不了。”張前垂下眼睛,漆黑的眼睫遮住他的情緒,“我根本沒辦法去考試。”
郭晗羽吭不出聲了。
“我知道林既明會自責,但我會告訴他沒關系,我會考上更好的學校給他看。”張前小聲說,“他可以朝我撒脾氣,可以對着我難過,怎麽都好。”
張前突然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沒法走。我傷害他了。”
郭晗羽張了張嘴,再一次啞口無言。
他發現這個事情無解。如果換成他,将心比心,他也不願意這樣抛下宮兆鑫自己去參加自招考試。
有個屁的心思考啊?
能考出個球。考得好才怪。
少年人滿心滿懷的熱忱,沖動、自我,又熱烈。他們尚未成熟到審時度勢,那可笑的幼稚像小獸,在心底呲牙咧嘴,活泛打滾兒。一次考試,一個機會,和心尖那個人比?
沒法比。
再說了,張前年級前五。人家那麽厲害,有資本,有能力。
說句招仇恨的話,張前愛選什麽選什麽,因為人家做得到。人家就是能上更好的,怎麽了?
張前的驕傲,盡管不外露,但還是有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郭晗羽也沒心思再勸了。
郭晗羽艱難地搓了把腦袋,伸手拍拍張前的肩,過了片刻才說:“得了,走吧,我陪你去他家,咱倆一起等。”
而這一等就是兩個多小時。眼看着太陽越來越黯,天色也漸漸沉了。
郭晗羽腦門抵着牆,咬着牙不敢吭聲。
張前則一動不動,就蹲在林既明家門口,像一座雕塑。
郭晗羽被一陣風抽得腦子嗡嗡,他腦門兒在牆上頂了個紅印子,瞧着怪可憐的。
郭晗羽蹲到張前身邊:“張前......”
期間張前又給林既明打了很多個電話,郭晗羽沒數,數不清了。但全部關機。
石沉大海一般。
“張前......”
“你能幫忙給你姐夫打個電話嗎?”張前突然愣愣地說,“你姐夫可能知道......”
“不。”張前眨一下眼睛,“我給我媽打電話,她知道江老師的號碼。”
“老江?老江電話我有......”郭晗羽反應過來了。
他倆剛才傻呆呆大半天,窮靠着門兒等,怎麽就忘了?老江肯定有林遠征的電話號碼!
但也不能賴他們。張前腦子裏全是林既明,連自己腿腳麻到沒知覺都不知道。他現在能反應過來,已經很堅強了。
再看郭晗羽,腦子更是一團漿糊,這要是有塊豆腐,他絕對已經悶頭撞去好幾回合,撞得滿頭滿臉豆腐渣。
“我這就打!”郭晗羽迅速翻找通訊錄。
他找到電話,剛要撥出去,張前突然伸手拽了下他的胳膊:“不用了。”
“啊?”郭晗羽擡頭一看,前面開來一輛車,然後林既明打開車門,從車上下來。
隔得遠看不清,但郭晗羽看見林既明囫囵個兒下來,全須全尾,立馬長舒一口氣。
接下來下車的還有林遠征和文姨。林既明不知道說了什麽,文姨上前把他摟在了懷裏,而林遠征明顯一僵,戳在車前很久沒動。
不是全須全尾。出事了。出事了怎麽可能全須全尾。
郭晗羽皺着眉頭:“張前......”
他噤了聲,因為張前直直盯着林既明,眼裏已經裝不下別的,估摸也聽不見他說話。
林遠征已然關上車門,他走過來,手伸進兜裏,一低頭......郭晗羽和林遠征對上眼。
“......叔叔。”郭晗羽皺着臉,一時間不知道怎麽開口。
林既明和文姨也過來了。郭晗羽清楚地看見,林既明看到張前時,那張慘白的臉一瞬間變得更白,完全沒了血色。
“......張前?郭晗羽?”林既明只掃了郭晗羽一眼,然後視線就像釘子一樣,釘在張前身上。
林既明不敢大聲說話:“張前,你怎麽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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