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風波
雖然是第一次拜訪,但是因為陸平和木氏兩位長輩對他很是包容有耐心,顧啓珪倒也沒有什麽不适的。因為距離遠,顧啓珪到陸府的時候,就已經是午時了,說了一會兒話,就到了該用午膳的時辰。
一行人移動到偏廳,相繼入座,就只有他們三個人一起用膳。不過,顧啓珪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的,畢竟,如果陸平這個主人不在乎他的原配夫人,作為顧啓珪就沒有見到的必要,而對陸瑤而言,他是外男,也并不适合見面。
就在他們用膳的當口,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快步走了進來,沖陸平行禮,“主子。”明顯是有要事禀告。
幾乎就在剎那,顧啓珪就感覺到了殺氣,這時顧啓珪才反應過來,剛剛還和他言笑晏晏的男子,可不是普通的百姓,而是江南手握重權的統領,自帶威懾力。
顧啓珪也注意到,木氏在桌下握了一下陸平的手腕,然後就看到陸平整個人就像是紮破的氣球,整個癟了下來,甚至能笑着對顧啓珪說:“和你木姨先聊着,我這邊兒有公事,不用等我。”說着就領着黑衣人出了門。
顧啓珪自是沒有阻攔的道理,只能起身拜送他離去。公事?應該不會用這樣大的情緒波動吧,顧啓珪心裏這樣想着。
“快再用些,不用管你阿叔,在這個家裏還能餓着他不成嗎?”木氏拉着顧啓珪坐了下來,親自給顧啓珪夾菜,“這是咱們江南的特産,就只有這個季節才最是鮮美的野菜,雖值不得幾個錢,但味道是極好的,十分爽口。”
顧啓珪從善如流的坐下,謝過木氏,開始用膳。和木氏聊天,顧啓珪總能感覺到這個長輩的智慧,她很會與人交流,總能找到最貼入的那個點,讓與她說話的人感覺到舒服。而且,他能感覺到,木氏真的是關心他的,也許是因為沒有孩子的原因吧。
“我為你安排了院子,快去歇息吧。這一次過來就在府裏住上幾天,辛城好玩的地方很多,木姨安排人帶你好好看看。”午膳過後,木氏對顧啓珪言道。
“木姨客氣了,啓珪正有此意,木姨就安排上了,那侄兒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顧啓珪應下了,木氏招待他,什麽都做得都很周到。
木氏自是十分開心,讓人帶他去了早已為他準備好的院子。
顧啓珪到了院子,向領路人道謝後。直接領着顧擎進了房間,磨石宇在門口守着。
顧啓珪坐在矮榻上看向顧擎,用眼神問他剛才發生了什麽事兒。
“府上的陸瑤大小姐前些日子犯了錯,被陸大人關了起來,這幾日正在鬧絕食,剛剛府裏發現她不見了,在陸大人親衛的看守之下。”顧擎小聲耳語。
顧啓珪冷笑一聲,心裏有了計較,正巧那件事是巧合還是石錘,這次就清楚了。“傳信給十六,讓他仔細查。”這次來到辛城,顧啓珪并沒有帶顧十六,本也不應該帶他,抛頭露面的跟在他身邊兒的差事并不适合影衛出身的顧十六。
“是。”顧擎答道。
顧啓珪閉眼想了一陣,“告訴十六,如果是真得,事情一定不能鬧大,要是确認了,就幫幫陸世叔。”如果此事是真的,他倒要看看陸世叔會怎樣應對。如果只是巧合,他們只是萍水相逢,那就是他多事了。
顧啓珪覺得這事兒也算是上天幫他,就是今日晌午,他都還在作難,覺得此事不好辦,下午就遞上來這麽個破綻,讓他可以檢驗自己的猜想。
顧擎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是。”
顧啓珪氣定神閑的躺在榻上,這事兒一開始他就準備自己一手解決,不和其他人商量,也犯不着和其他人商量。如若果真如此,就是他這一關,就不能夠過去。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本來就已經因為不能扭轉別人的意志,吃了那些苦楚,怎麽還能在這方面讓他吃虧。
而此時的陸平是很難做到氣定神閑的,看着下面的人,嘲諷道:“怎麽,你們這些人還看不住一個小女子?那我要你們何用?”
“主子息怒。”衆親衛也沒有料到小姐能在他們眼皮底下不見,但是他們也沒有推脫之意,他們都是将領出身,對着責任有着極其深刻的理解。
“其他沒有線索嗎?跟在瑤兒身邊的婢子什麽也沒有交代嗎?”陸平問道,他自是知道此事并不是懲罰下屬的時候,找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幾個婢女到現在都沒有說,問起來只說不知道,”親衛回道,主要是那幾個小姑娘看起來都比較柔弱,之前主子只說要知道小姐在外面幹了什麽。他們審問的時候并沒有狠下手段,畢竟是小姐身邊的人,甚至小姐被關起來後還一直叫嚣着把她的人還回去什麽的。
“用刑,不論是何手段,半個時辰內我要知道結果。”陸平直接吩咐,養個不省心的女兒,他很累好不好。又想了想今日見到的那個少年,陸平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和師哥比起來,自己似乎沒有養孩子的天賦。
他倒是并不怎麽擔心女兒的安危,看現場的情況,女兒是自己主動離開的,離開前還知道用了膳食,門外還有人接應。
不過,到底還是擔心的,小年輕只會被一件事情沖昏頭腦,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樣,陸平閉眼,不然,他可要對不起師哥了。
陸平坐在椅子上等着結果,親衛都在下面跪着,他們自認不敢表現出什麽的,這次确實是他們的疏忽。出動了這些人,還讓一個女子從他們眼前溜走了,傳出去恐怕臉面一點留不得了。
大概兩三個刻鐘後,剛才離去的親衛回來了,他身上還帶着濃濃的血腥氣,想來是用刑了的,非常不好聞,但沒有人說出來。
“爺,”他把一張紙條遞給了陸平,默默不動聲色的退了幾步。
陸平展開,大概幾行字,他卻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讀完的,臉上的表情變得駭人,手上一撚,紙就化成了灰燼。
幾息過後,陸平才語氣沉沉的吩咐,“先找到人,你們都去,找到人不用聲張,通知我親自把她帶回來。”陸平心裏并不樂觀,想到剛才紙上所寫的事情,他殺人的心都有。
“是。”親衛呼啦啦都退出了房間。
顧啓珪休息的時間并不長,到底不是在自己家。等他洗漱後,木氏派來的人已經在等着了。
“夫人吩咐,今日我都督公事多,連回後院的機會都沒有,就沒辦法招待您了。就由屬下陸青帶着七少爺在辛城走走,等老爺忙完空閑下來,七少爺再和老爺多交流”
“木姨說笑了,說讓我不客氣,怎麽自己還客氣上了,阿叔自然是要以公事為重的。”顧啓珪也笑着回應,如果他的想法是真的,何止是今日,未來的幾日內,陸平的心情是別想好了。但是,陸平不招待他,是沒有什麽可指摘的,畢竟,那時長輩,位高權重,本就不應該來招待他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的。
至于眼前的陸青,一聽姓氏,顧啓珪就知道,他必是陸平的親衛。再回想剛才他走的那幾下,就知道他是個練家子,顧啓珪雖然只是會些皮毛,但是眼力還是極好的。沒想到就連親衛,木姨都是可以調配的嗎?這倒是有點出乎意料。
陸青帶着顧啓珪出府的時候,看到一群勁裝男子騎着馬也正要出府,很是氣派。倒也能看出陸平這次的動作很大了,這倒是顧啓珪想要看到的結果。
這樣想着,顧啓珪開始跟着陸青游覽辛城。辛城很是繁華,因為商業着實發達,只是各行各業在辛城都能吃得開,而且都督府既然定址辛城,這裏的治安是很好的。再加上,城中有活水經過,使得整座城秀美了很多,倒是個宜居的地方,顧啓珪想道。
陸青帶領着顧啓珪走走停停,盡職盡責的為他介紹這是什麽那裏有什麽,但顧啓珪有些心不在焉,不過因為面上看不出來,陸青倒是沒有發現。
“前面就是咱們辛城最大的書舍,聽說裏面的書冊全活,七少爺要是有興趣,可以去看看,也許能找到感興趣的。”
顧啓珪順着陸青指着的地方看去,那三層樓高得建築竟然是書舍嗎?他剛剛還以為是酒樓客棧呢?就是在京中,也只有“橼閣”可以和它媲美了吧?但“橼閣”并不只有書冊,确切的說,它有一切值錢珍貴的物品。
雖然心中有事使得顧啓珪興致低了很多,但是對‘書舍’還是有些興趣的,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店鋪呢。“那就進去逛逛吧,看能不能淘到一些感興趣的書冊。”顧啓珪說道。
走進‘書舍’,顧啓珪這才知道原來這也是這家店的名字,看着門口挂着的匾額,顧啓珪還有些詫異。不過一打眼顧啓珪就知道這兩個字是出自大家之手,雄渾壯闊,意蘊豐富。不論是店名,還是這字體都是極其符合這家店的。
顧啓珪進去,還是有些震撼的,這震撼大約和當初進入慈恩寺藏經閣時差不多,真的都是書,一本本,一排排,都是書冊。
顧啓珪邊走邊看,在書舍中,本該是安靜的選書,看書的時候。只是天知道,他根本不能靜下心來,即使在這樣靜谧的空間裏,他還是沒法靜下心去關心書的內容。
“我去上面看看,陸侍衛不用一直跟着我,我就随便看看。”顧啓珪随意說道。
陸青自是樂得清閑,點點頭表示同意,身為一個武将,他自是不關心這些的。
顧啓珪直接帶着顧擎上了二樓,看着一排排書,卻沒有絲毫打開看的意思。他在意,想知道那件事是不是巧合,他現在已經不知道是期望是巧合多一些,還是期望不是巧合多一些。
“只是這樣看,是不能知道書裏面有什麽的。”有個穿着‘書舍’标志的衣袍的老人走過來說道。
顧啓珪有些訝異,“是,前輩說的是。”他還是有些浮躁了,主要是事情并不在他的完全掌握內,他有些浮躁,顧啓珪自嘲的笑了笑。
“小年輕,還是沉下心去做事情才好。”老人說完就走過去了。
顧啓珪在身後沖他行了個禮,确實不應該,凡是都有定論,直到時間一到就能知道結果,他何必着急呢。
顧啓珪再次回到陸府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府裏照樣還是劍拔弩張的氣氛。顧啓珪沒有給別人添麻煩的嗜好,和木氏推說自己累了,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這孩子還真是懂事,”木氏心裏想着,不過還是沒有說出來,主要是,“靜之,你多少用點兒。”木氏嘆了口氣。已經是該用晚膳的時候了,陸平還是一臉怒意未消的樣子,坐在那裏,眼前的膳食看也不看。木氏猜測肯定是陸瑤又發生什麽事情了,不過卻沒有發表什麽意見,從來陸瑤的事情她都是不靠近的。
顧啓珪這兒倒是平靜的多,“十六哥已經回信了,”顧擎走過來,“确實如主子所料,他們在一起,也是顧啓裴過來把陸小姐接走的。十六哥現在已經讓人引導了,晚些時候應該就能有消息傳來。”
顧啓珪沉吟,示意自己知道了,确實,他知道的。不過,經過下午的浮躁,現在他倒是平靜。他知道陸瑤這件事的始末,甚至知道她會去找誰。準确的說,這本來只是試探,不過這個試探,算是驗證了他之前所有的推理。
這件事的始末是這樣的:
剛到吉城的時候,顧十六奉命去探訪顧府本家的所有人,偶然的機會就發現了,五房的顧啓裴老是和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公子在一起,兩個人很是親密。秘密調查了跟顧啓裴走得近的很多人,卻都不知道他是誰,只聽說陸姓的小公子出手很是大方。
聽到陸姓,在江南這個地界,一定會想到吧,那就是兩江總督陸府。顧十六覺得好奇,所以就跟在了他的身後,誰知道真的就一路跟到了兩江總督府上,看到‘他’從後門進了兩江總督府邸,放‘他’進府的那個人稱她‘小姐’。
顧十六當時就驚住了,關于安珏然少爺和陸府小姐訂婚的消息,是他們都知道的事實,這還是自家老爺親自牽的線,自家主子和表少爺感情又很好,所以,顧十六是非常驚詫的。然後,就在他要離去的時候,就被陸府的人發現了,好不容易才脫身,但還是受了些傷,也誤了回去的時辰。
和顧啓珪禀告後,就是顧十六都還想着這事兒是湊巧了,想再次驗證一下。不過就目前看來,他們倒是感情深厚啊,都能顧啓勇氣親自來都督府接人。顧啓珪冷笑,本來他想的是息事寧人,把事情扼殺在搖籃裏是最好的,現在卻不這樣想了。既然此事是事實,那就得付出代價才行。
顧啓珪坐在書案前,給京中的爹爹寫信。因為發生了這些事情,顧啓珪并不認為,陸瑤有那個本事和資格,可以當得起安家的當家主母。但是,因為爹爹和陸平的關系,這事兒處理起來就有些複雜,起碼不能壞了兩個人中任何一個的名聲。何況這還牽扯到顧府五房,就是得讓爹爹知道才行。或者說,他需要給爹爹一些訊息,讓爹爹可以放手把現在混沌的局面弄得更條例些。
“把這封信親自交給爹爹,”顧啓珪在信口弄上彌封,并在旁邊寫上‘珪’這個字,弄好後,才把信交給了顧十七。
“主子放心。”顧十七很快就出去了,他需要快馬加鞭的把信送回京城。
此時,陸平的書房中,這裏是陸平處理重大公務的地方,平常幾乎是不會到這裏來的。而此時,陸平坐在太師椅上,看着底下跪着的一對小年輕,不講話,就這樣默默的看着,整個書房裏靜的可怕。
“你是顧家的,幾房?”陸平的聲音沙啞,仔細看的話,他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小子顧啓裴,顧家五房。”顧啓裴現在是有些擔心的,這個陸大人看起來并不好惹,但是看着陸瑤,他又有了一些信心,他自是知道的,他最大的資本就是身邊這個女孩喜歡他。
“五房?怎麽你一個庶出的小子,還敢招惹我的女兒?”陸平春華沉聲說道,似乎很平靜,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現在是已經氣急了。
“怎麽,什麽嫡出庶出,既然這麽看不起庶出,你怎麽還會有側室呢,幸虧是沒有孩子,不然不知道會被多少人嫌棄呢。”陸瑤開口諷刺,她是完全不怕的,這些年,她爹爹從來沒有對她動過手,就是再氣也不會。
陸平看着他女兒,心中一痛,木氏不能生育可以說是他這一輩子的痛,他并不想提,現在也不會和女兒争辯這個問題。陸平咬破舌尖,低聲問自己的女兒道:“是嗎?你喜歡他?”
“是,我喜歡他,我才不要随你的願,嫁給一個連一面都沒見過的人。”陸瑤低聲陳述道。
“以前确實是我對你的關心不夠,只是瑤兒,為人父母,沒有一個是不希望兒女能過得好的,我希望你能過得更好。可是跟着你身邊這個人,你以後會後悔的……”陸平又說了這樣一句,他當然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跪在女兒旁邊的那個名為顧啓裴的小子,他一眼就能看穿,可是他不想再說下去了。
“不用你來說,裴哥哥他對我很好,不像你們,總對我有這樣那樣的要求。”陸瑤出聲反駁。她本來也不會這樣的,畢竟她一直都知道,在這個家裏,爹爹最大,她自小也聰明,所以對什麽人說什麽話,她都知道。只是這次,她在家裏被關了幾天,爹爹連一次都沒有來看她,她早就有些生氣。現在說話,自是透着滿滿的不耐煩。
陸平捏了捏手指,“那就随你的願,作為爹爹,我替你得到想要的。”自從陸平發現,女兒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樣乖,這些日子以來,又完全領會到了女兒的叛逆倨傲,陸平有些疲憊了。既然這樣,那就讓她去做吧。
“那就如你所願。”陸平站起身,又重複了一遍,看着陸瑤說道:“你先回你自己的院子裏去,”陸平又看向顧啓裴,“至于你,回家準備吧,不是要娶我女兒?”
“至于你原有婚約的事情,我會盡快協調。至于其他,你們都要好自為之。”陸平丢下了這樣一句話,接着退出了書房。
倒是陸瑤一陣驚愕,這就答應了,懲罰都沒有?也沒有多說什麽,可不太像是爹爹所做的事情。
顧啓裴卻很興奮,他爹是顧府庶出,一直被嫡兄壓着不能出頭,而他也一直不好過。這要是能娶了兩江總督的女兒,在整個顧府還有誰敢和他作對。要知道,兩江總督陸平沒有兒子,僅此一女,以後,這陸府還不是他的。自從知道他偶然間認識的小兄弟竟然是陸家大小姐,他就有這樣的想法,終于要成真了。
“瑤妹妹,不要傷心了,伯父肯定是還沒有想開,時間長了就好了。咱們還是聽話,近期不要再忤逆伯父了。”說着,顧啓裴慢慢把陸瑤扶了起來。
陸瑤點點頭,覺得很是暖心,她的生活中很少有這樣的關心和溫柔,所以她才被顧啓裴吸引。
木氏院子裏
陸平自斟自飲,整個人都透着濃濃的無奈和失望,可是他能怎麽辦。要他暗中除掉那個小子,在江南這個地界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就自家女兒的性子,陸平不覺得這是個好辦法。
再說,他也不能當做什麽也不知道,讓女兒嫁給安家那個小子,別人不清楚,師哥可是和他講過的,那個小子……他怎麽也不能這樣坑師哥。
就這樣吧,反正顧家五房在江南,在有生之年他還能護女兒生活富足就是了,要是要的再多些,他也無能為力了。
木氏坐在陸平身側,沒有阻止,也沒有勸說,就這樣一直陪着陸平,間或替他把酒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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