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東方未明

第一一二章 東方未明

王朝在兵不血刃中走完了一個世代,天下卻平靜得異常。

妻離子散的依舊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永是家破人亡。江山的徽號畢竟只是一個空洞的名目,但百姓的苦難終究沒有因朝代的更換而完結。

當這個消息傳到睢陽北城的那間小小青廬,來尋找顧淵和薄暖的,已經不是陳郡守了。

而是薄昳新近親信的,黃濟。

“菑陽侯好大的排場。”薄暖微微笑着,自院中端莊地走出。一個人,一身華貴翟衣,秋日的太陽仿佛将她的眸光割裂成了千萬片刀刃射向眼前的小人。

新近加封了菑陽侯的黃濟确乎是前呼後擁而來,聞言眯眸輕笑:“皇太後說哪裏話,微臣弄這些排場,不過是為了接皇太後風風光光地回宮去。”

薄暖眸光一冷,“本宮是大靖的皇太後,可不是你們什麽宸朝的皇太後,菑陽侯仔細着說話。”

黃濟一怔,立刻便反應過來,堆笑道:“是是是,太後是當今陛下的親妹妹,陛下即真,特意命微臣接太後回宮領封呢。”

“領封?”薄暖凝聲,“本宮是前朝舊人,難道還有什麽封賞可領?”

黃濟笑眯了眼,“您是前朝的皇後,可也是今朝的長公主呀!”

薄暖呆了一呆,幾乎立刻要抗聲大笑出來。

黃濟觀察着她的表情裏的每一絲變化,絕不敢松懈。誰料薄暖突然一揮袖,“拿下!”

兩個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黃濟還未反應過來,四周突然潮水般湧上無數的羽林衛!

他認得為首的那個,忍不住道:“封蠡!你們這是做什麽!”

封蠡冷笑:“拿叛臣!”

“叛臣?”黃濟即刻聲辯,“你們才是叛臣!來人,給我殺了他們,保護太後!”

黃濟帶來的人馬立刻與羽林衛厮殺成一團,黃濟瑟瑟縮縮地四處張望着往後退,薄暖心中不屑,挽着垂髾徑自往回走,三兩下站上了小屋的屋頂,振臂大呼:“将士們!本宮是大靖皇太後薄氏,命你們殺盡叛臣,衛我江山!”

黃濟聽得一驚,只是一刻極短暫的靜寂——

身邊的人全都倒戈,山呼海嘯:

“殺盡叛臣,衛我江山!”

大正五年十月三十,羽林中郎将封蠡叛于睢陽,劫殺使者菑陽侯黃濟,奉薄皇太後號令,遙尊少帝顧澤。

凜冽的刀鋒瀝風披雨向他襲來的一刻,黃濟本能地閉上了眼。

一生在廟堂功名上輾轉,得罪了所有該得罪的人,也得罪了所有不該得罪的人。獲得這樣的下場,他并不驚訝,只是死亡當真欺近的瞬間,他仍舊會恐懼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雙腿已抖如篩糠。

身邊忽然響起一聲嗤笑。那嘲諷的笑聲很輕,卻如驚雷炸落黃濟耳畔,逼得他驟然睜開了眼——

一個青衫男子,翩翩立于戰陣之中,微微俯身看着此刻窮途末路的自己。他的臉上戴了一副木制的面具,表情麻木不仁,但黃濟分明感覺到那兩道冷厲決斷的目光射向了自己——

那是一代君王才會有的目光。

黃濟雙膝一軟,不由自主地朝那個光芒中的男人跪下了,口唇微微翕動,低喃出聲:

“陛下……”

陛下,臣背叛了您……

可是這一聲抱歉,落在萬古山河之前,是那樣地輕飄無力。

手起刀落,身首異處。

那個男子低頭,仿佛還有些憐憫似地,盯着黃濟死不瞑目的臉看了片刻,然後便轉身,如一滴水般融入了叛軍的海洋之中。

未央宮,宣室殿。

新朝建立,笙歌宴飲,七日七夜不絕。

薄昳一身帝王冠冕,玄衣纁裳,九旒九章,凜凜然如神,翩翩然如仙。他斜倚着憑幾,手中拈着玉酒卮,眼中流轉着淺笑的波光。

眼前這一片喝得七零八落面紅耳赤的公卿百僚啊……便是他要與之共治天下的股肱之臣麽?

夜已深了,他不想再看他們,徑自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往後殿走去。瓊樓玉宇,空曠絕人,當寒風襲來的時候,都只有他自己一身當之。原來,這就是做皇帝的感覺?

他笑了起來。

原來,這就是做皇帝的感覺。

他走入宣室殿後的書閣,走過一排排森冷的書架,那一張郡國輿地圖仍懸挂在牆上,他走上前,看見帛圖上深深淺淺的劍痕,再往上,是聶少君風骨奇崛的書法。

“大靖郡國坤輿圖。大正三年,廣川聶少君敬呈禦覽。”

大靖、大靖。大靖已經亡了!薄昳心中忽然騰起惡狠狠的冷笑,伸手便去揭那地圖。顧淵曾經信賴他,聶少君曾經認同他,他們君臣三個,曾經是大正改制最堅定的核心。——然而,他已經将這一切全都毀了!

嘩啦一聲,巨大的帛圖被撕扯下來,山河殘破,星月無光。帛圖往書案上傾倒,而案上堆滿了全國各地送來的加急奏報——

淮南、益州、揚州、荊州,全數反叛。他已屢次托太皇太後之名向雲州守将仲隐發去急敕,命他發兵平叛,仲隐卻只管裝聾作啞。

現在,睢陽兵變的消息傳來,薄昳總算知道了仲隐為什麽敢裝聾作啞。

“奉皇太後號令,遙尊靖少帝”?

薄昳将玉酒卮往地上一扔,冷笑出聲。

竟然還将希望放在那個小孩子身上嗎?他可真是小看了自家的阿妹!

“——誰!”他突然厲喝。

門邊的那個小小的影子漸漸清晰了。顧澤穿着一身諸侯王的衣裳,膽戰心驚地上前兩步,又停住,怯怯地喊了一聲:“夫子。”

薄昳目光驟然一冷,“你叫我什麽?”

顧澤吓了一跳,連忙改口:“陛——陛下!”

薄昳這才算滿意了,輕輕哼了口氣,“你來做什麽?”顧澤禪位于他之後,便一直居于清合殿,無故不許出來。

顧澤嗫嚅幾聲,“我,我想向陛下說一件事。”

“說。”

“那個,皇太後,”顧澤頓了頓,“她的事情,與我無關!有人說,她想讓我繼續當皇帝——我才不想!她殺了我的阿母!”

薄昳側首,望見顧澤站在月光的背面,稚嫩的身影被拉得老長,臉上的神情是不能自明的哀傷。他靜了片刻,“是誰教你這樣說話的?”

顧澤全身一顫,“沒有人,沒有人教我!陛下——我是真心實意禪位給您,皇太後和封将軍在外邊做的事情,與我全不相幹!”

不過短短一年,這五歲大的小孩已經能說出這樣機警的話,将自己與叛軍的幹系撇得一幹二淨。薄昳的眸光漸漸地縮緊了,這樣聰明的孩子,這樣冷酷的孩子,這樣血統的孩子……

他的眼中已露出了殺機,可憐顧澤全未發覺,還在懇切地哭訴自己的無辜。眼前這個怯弱無能的小孩影像忽然與他記憶裏的另一個人重合了——

那個恬淡安靜、懦弱無為的女子,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給了他,然後,義無反顧地為他而死了。

他從來沒有愛過她。

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為她悲哀,也為自己悲哀。

“滾。”他低低地道。

“——呃?”顧澤擡起驚愕的眼,喋喋不休的哭訴卡在了喉嚨裏。

薄昳突然伸腳一踢書案,案上的奏疏嘩啦啦如玉山崩塌下來——

“滾!”

顧澤走後,薄昳猶自坐在書閣暗沉沉的陰影之中。

月光照不進來,傳說中普天而沐的皇恩,也從來沒有惠及到他的身上過。

黑暗令他感到安全。

不知過了多久,他居然又站了起來。燦燦皇袍簌簌摩擦過地面,他走出宣室後殿,對辇輿邊打盹的車仆冷冷道:“去長樂宮。”

車輪辘辘,馳破無邊無際的夜色。薄昳理好衣冠邁入長信殿,殿中已是燈火通明,太皇太後換上了一身最莊重的五采袆衣,端坐大殿正中,已經模糊不能辨物的雙眸冷冷地睜着,仿佛一定要看清楚眼前這個弑君篡位的所謂大宸的皇帝。

已入十月,天氣涼透,殿門戛然而開,又隆隆閉合。

薄昳停在了薄太後的面前。

“太皇太後,”冷漠的唇角微微勾起,“朕是該叫你姑祖母好呢,還是叫你祖母好?”

薄太後抓緊了鳳頭銅杖,聲音嘶啞,一字字都似是用血凝出來的:“陛下有何貴幹?”

“朕想向您找一個人。”薄昳禮貌地一欠身。

“老身耳聾目花,如何還能幫你找人?”

“太皇太後何必诓騙朕。”薄昳笑了,“朕找那個人許久不見,最後才想明白,他就在太皇太後的宮中啊。”

薄太後面容漸沉,“誰?”

薄昳微微挑眉,“前朝那個弄權的閹豎,孫、小、言。”

“他不在這裏。”薄太後面色雖有微變,話音卻仍是端得極穩。

薄昳冷笑,一揮袖,三五個內官侍衛頓時出現,“搜搜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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