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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冰柔此言一出, 沈婉蘭臉上流露恰如其分的驚訝之色,是一分不多,一分也是不少。
無論怎麽看, 沈婉蘭的反應也沒什麽異樣。
然後沈婉蘭面上泛起了關切,殷切伸手握住了謝冰柔的手:“這又是怎麽回事?莫非阿韶的死還有什麽曲折?冰柔,卻不知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謝冰柔手是涼的, 沈婉蘭的手反而是溫的。
謝冰柔緩緩說道:“其實今日上午, 我還特意去見了謝濟懷。”
沈婉蘭啊了一聲:“我還好奇你上午去了哪裏,今日我來拂雪閣尋你, 卻見你不在,這心裏不知曉多擔心。所以我上午尋你一遭,下午也再來尋你。冰柔, 你可有些不妥?”
她似是對謝冰柔關心之極, 言語切切,話也多了很多。
謝冰柔搖搖頭,說道:“我無事,其實是謝濟懷想要見見我。我只不過是想要聽一聽, 他還有什麽可說的。”
“可他見着我, 是又求肯,又喊冤,最可笑的是, 他居然說阿韶并不是他殺的。他是被人算計,被人栽贓陷害。”
“怎麽會不是他?不是他,又能是誰?”
沈婉蘭聽得很認真的樣子,眼神也很關注, 她喃喃說道:“這其中說不定真有什麽隐情——”
然後她又皺眉:“也許,他只是死不悔改, 使了什麽計策,只盼你能救他活命。”
沈婉蘭最後又說:“對了,他究竟攀咬了誰?”
謝冰柔目不轉睛看着沈婉蘭:“沒有,他并沒有說是誰,大約當真是胡言亂語。”
其實謝濟懷并沒有說這些話,謝冰柔固然又去尋了謝濟懷,然而卻是她問了謝濟懷一些問題。
沈婉蘭輕輕皺起眉頭:“他這個人,都到了這個份兒上,還是這般死不悔改,真是令人覺得可厭。”
沈婉蘭這麽皺眉說話時,眉宇間對謝濟懷的厭惡倒确實是貨真價實。
然後這日入了夜,沈婉蘭院子裏倒是來了個訪客。
謝冰柔梳了男裝,提着燈籠,特意來尋沈婉蘭,身邊也被帶婢仆。
阿萱搖醒沈婉蘭時,沈婉蘭本睡眼惺忪,聽聞謝冰柔來訪,倒是忽而清醒過來。
得知謝冰柔來找自己敘話,沈婉蘭眼底一瞬間掠動了一縷光芒,不覺緊緊珉緊唇瓣。
大半夜的被人搖醒,沈婉蘭也沒什麽起床氣,而是t匆匆穿衣打扮,來見謝冰柔。
謝冰柔等了一陣,很快便見到了沈婉蘭。
沈婉蘭似未想到謝冰柔這麽晚來還來拜訪自己,面頰隐隐透出訝然之色。
不過她反應很快,很快流露出歡喜之色,展露出歡迎沈婉蘭樣子。她伸手拉着謝冰柔入內,那一雙手又溫又暖,反倒是謝冰柔的手掌透出幾分冷意,不過沈婉蘭竟不以為意。
謝冰柔輕柔說道:“婉蘭,有些話,我想和你說一說,也只想和你說。”
一瞬間沈婉蘭面頰似透出了幾般異色,可她很快就回過神來,又恢複了溫婉容色。她含笑說了聲好,然後喚退了阿萱,做出一副要跟謝冰柔說體己話的模樣。
她說:“你想要什麽時候跟我說話,什麽時候都可以。自我七歲與謝家結緣,我心裏早把你瞧做真正姊妹。冰柔,當初我以身替你,是父親的主意。可如今以我們兩人之間情誼,我也是甘願的。”
謝冰柔沉靜的眸子裏帶着一縷審視,沈婉蘭卻好似察覺不到這樣的審視。
沈婉蘭嗓音愈柔:“我得謝氏教養,原不該有什麽不足,便算受些冷眼,經些閑言碎語,也不過因為我出身。我已經得了這天大的福分,絕不敢有什麽見怪。可未曾想,你來之後,倒真視我為姊妹,對我尊重照拂。婉蘭,婉蘭感激涕零——”
她說到了此處,眼珠子也是不由得紅了。
沈婉蘭這般情切,謝冰柔卻忽而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裏帶着淡淡的譏諷。
沈婉蘭驀然身子一僵。
謝冰柔緩緩說到:“婉蘭,那日在梧侯府,我見着你算計崔芷,你也是這副情态,說着差不多的話。你總是這樣,很會利用人心。”
謝冰柔言語非但不善,甚至有些尖銳了。
沈婉蘭沒有動怒,她面頰浮起了一縷奇異之色,秀潤面頰隐隐有着一縷幽潤。
謝冰柔又說道:“阿韶其實是受你算計,方才死了的。”
沈婉蘭仿佛有些驚訝:“五娘子,你糊塗了,你不是說阿韶是濟懷所殺?”
然後沈婉蘭面上神色裏甚至沾染了些悲憫之态:“我看你是糊塗了,看來因為阿韶之死,五娘子實在太過于悲痛,于是這件事情就過不去。”
謝冰柔:“人是謝濟懷所殺,可是有人卻誘使此事發生。沈婉蘭,你跟阿韶自然沒什麽冤仇,可是你在謝家,卻有一個極大的困擾,那就是謝濟懷傾慕于你。”
“你如此美貌溫柔,使得謝濟懷垂涎于你。他為人向來自以為是,對你多番滋擾,每次皆對你奚落貶低,令你不堪其擾。謝濟懷是被他的母親寵壞了,可秦玉纨非但不肯反省自己兒子的過錯,反倒千方百計想要将你逐出府去。除了收買婢子教唆青缇跟你為難,想來秦氏也使了許多別的手段。當然,這一切皆不可能是她兒子的錯。”
“我想你在謝家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并不好過。而你唯一的指望,就是元斐娶了你,使你離開謝家,那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且你與元斐關系交好,謝濟懷雖然嫉恨,可也盼能攀上元家關系,不免收斂幾分。可是,你唯一的希望卻被元家對元斐安排打碎了。元家并不願意元斐娶你,而是盼元斐娶崔三娘子。”
“等謝濟懷去了梧侯府後,當他得知這個消息,我相信他必定也是趾高氣昂的告之于你,同時對你說了無數貶低的言語。包括,元儀華調侃要納你做小婦。”
伴随謝冰柔娓娓道來,沈婉蘭面上神色亦愈發幽潤深沉。
謝冰柔:“這個時候,你又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這根救命稻草就是我這位謝家五娘子,是不是?”
沈婉蘭唇瓣動動,終究沒有說話。
“你覺得我有些手段,能替你除掉謝濟懷。後來你看到我跟謝濟懷因阿韶之事鬧翻,于是你腦海裏便浮起了一道計策。”
“那就是讓謝濟懷殺了阿韶。”
謝冰柔那些輕柔話語卻好似石破天驚,如驚雷乍響,令沈婉蘭身軀一顫。
不錯,就像謝冰柔所說那樣,沈婉蘭覺得謝五娘子是個很有本事的女娘。
謝冰柔剛回來,就得到了大夫人溫蓉的喜愛。她路上遇見了裴妍君,裴家千金也跟謝冰柔有說有笑。
謝冰柔會寫驗屍格目,章爵這個桀骜之極之人也頗為欣賞。她去了梧侯府一趟,竟也收獲了元儀華的人情。
後來梧侯做壽,謝冰柔跟阿韶表演了主仆情意,而這一幕居然被小衛侯看見了。
小衛侯目下無塵,沈婉蘭盛裝打扮,也未得到其半分垂顧。但小衛侯卻看了謝冰柔片刻,大約是有些欣賞的。
于是她自然覺得謝冰柔很是厲害,很了不起。
就連自己對付崔芷那麽些個手段,何嘗不是被謝冰柔看得清清楚楚?
就像謝冰柔說的那樣,自己覺得謝冰柔很是厲害。
可沈婉蘭卻向着謝冰柔搖搖頭,她雙眸浸出了淚水,雙眼染上了一層霧蒙蒙。那樣子看上去既委屈,又可憐,更顯得十二分的無辜。
誰見了都會動搖,想沈婉蘭也許并沒有做這樣的事情,這個女娘可能是無辜的。
可謝冰柔卻并沒有動搖:“于是那日在梧侯府,便是你最好的機會。我走之後,你本在房中歇息。其實你那時受了傷,明明平日裏又對謝濟懷避之不及,為何卻主動請謝濟懷來見你?”
“你素來謹小慎微,明明知曉那日謝濟懷與我發生沖突,正是急怒焦躁之時。可你仍将他請了過去,偏挑那個時候跟他說清楚。你自然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謝濟懷驚怒交加,竟撕了你一條袖子,對你極之無禮。”
沈婉蘭搖頭,顫聲:“我沒想那麽多,我只是急了,我只想跟濟懷說清楚,我怎麽能想到他是那樣的人?”
謝冰柔卻不理睬沈婉蘭辯駁:“然後,你才讓阿韶去尋被激怒的謝濟懷。阿韶作為婢子剛剛拒絕了謝濟懷拉攏,而謝濟懷又正惱怒,對了,是你告訴我的,謝濟懷還有激動起來服食五石散的毛病。你布好了局,不用動自己一根手指頭,就能将旁人置諸死地。”
沈婉蘭眼淚奪眶而出:“不是,你冤枉我了。”
謝冰柔眼珠子不眨望着她:“既然如此,你左耳處的那道傷痕究竟又是怎麽一回事?”
沈婉蘭如觸電一般打了個機靈,伸手撫住了自己左耳朵。
謝冰柔眸子裏幽幽裏掠動一縷精光:“阿韶是個知曉分寸的人,那日她已知曉自己跟謝濟懷鬧得不快,哪怕見你受辱,多半會尋我商讨對策,又怎麽會魯莽尋上盛怒之下的謝濟懷?”
“然後我問過阿萱,阿萱說謝濟懷那日對你無禮,不但扯下了你一條袖子,還生生扯落你一枚耳環。于是你懇求阿韶,讓阿韶替你取回這枚耳環。因為耳環是女郎貼身之物,謝濟懷拿捏在手中,說不得會造出許多謠言,損害你的清譽。”
“而阿韶呢,她并不知曉你想她死,她很同情你,她覺得你很可憐。于是她明明知曉謝濟懷是在盛怒之下,她也想向謝濟懷讨回那枚耳環。”
“可今日我又去問落獄的謝濟懷,你說好笑不好笑,他只說扯了你袖子,卻并沒有撕下你的耳環。”
“沈婉蘭,那枚耳環是你自己撕下來的!”
“那日謝濟懷與你發生争執,你明明一向畏懼謝濟懷,卻居然讓阿萱在屋外等候。屋外的阿萱只聽到你跟謝濟懷的争執,卻并未親眼看見他奪你耳環。是你在謝濟懷轉身離開之際,狠心扯下自己一枚耳環。”
“因為你要尋一個由頭,懇求阿韶替你尋謝濟懷,從盛怒謝濟懷手中讨回那枚不存在耳環。”
沈婉蘭手掌輕輕發顫,她啞着嗓子,夾雜怒氣說道:“五娘子,你只不過是不信我罷了。你不信我,偏偏去信謝濟懷。所謂一筆寫不出兩個謝字,我沈婉蘭終究不過是個外人。”
沈婉蘭這樣言語時,她身軀也似在輕輕顫抖,嗓音裏更透出了幾分懼色。
但沈婉蘭言語裏的怒氣卻不由得多了起來。
“謝冰柔,你因為死了婢子,因而精神失常,癔想瘋癫,瞧誰都是兇手。你無憑無據,你能待我如何?”
是呀,謝冰柔能待自己如何?
就像謝冰柔所說那樣,那是個很巧妙計策,自己沒動一根手指頭,沒沾一滴血,就巧妙施展這博弈之術,使得謝濟懷跟謝冰柔撕破臉,鬥個死去活來。
而這些日子,她也看得津津有味,到最後死的是阿韶,輸t的是謝濟懷。看來這謝五娘子确實厲害,她籌謀着跟謝五娘子繼續做好姐妹。
可現在,謝冰柔卻跟自己說這些話。
謝冰柔眼底火光一吐。
謝冰柔冷冷說道:“哦?你若問心無愧,緣何那日只說自己被謝濟懷撕去衣袖,卻不肯說自己被奪了耳環,更沒有告訴我你哀求阿韶替你奪回耳環?你只說阿韶見謝濟懷對你無禮,便與謝濟懷理論。因為你怕我向謝濟懷質問時,謝濟懷矢口否認,于是我便會知曉是你說謊。”
“若對簿公堂,我相信謝濟懷很願意與你對質。”
“更何況阿萱也會作證。”
沈婉蘭喃喃說道:“阿萱也會作證?”
謝冰柔柔聲說道:“是呀,阿萱也會作證。她會作證那日你是怎樣哀求阿韶,聲稱自己貼身耳墜被謝濟懷所奪,讓阿韶湊到謝濟懷跟前。她也會想起,那日她本勸誡過你,說何必招謝濟懷來敘話,可你卻執意不聽。”
“連你貼身婢子都知曉不可觸怒謝濟懷,你卻置若罔聞。你那日盛裝打扮,除了為了激怒崔芷,還是給謝濟懷瞧的。”
“你讓謝濟懷看到你是那樣的美,可是這份美卻不會屬于他。”
“對了,阿萱更可以作證,你在去梧侯府赴宴前,就在謝濟懷跟前說,說我這個五娘子根本看不上他,打心眼兒裏輕視于他。她可以作證,你一直在我和謝濟懷之間煽風點火,挑撥離間,生恐打不起來。”
沈婉蘭已經慢慢回過味兒來,她也尋到了自己恐懼源頭,她深呼吸,然後說道:“阿萱什麽都可以作證,是不是因為她現在已經是五娘子的人?五娘子,你已經收買了阿萱,使她對你言聽計從?”
是了,一個婢仆又能有什麽忠義?
而且謝冰柔才是謝家正經小姐,自己只不過是個門客之女。如今謝冰柔又攀附上小衛侯,可謂聲勢極盛。
可自己跟元四郎的婚事卻是搖搖欲墜,恐怕是保不住了。
傻子都知曉應該怎麽選擇。
她想着方才自己令阿萱退下,阿萱大約也知曉謝冰柔會跟自己說什麽。可那時自己心煩意亂,竟無暇去打量阿韶面上神色。
她也相信,以謝冰柔的手腕,不過三言兩語,必能使得阿萱為之所用。
夜色已深,月亮已經升了起來了。
阿萱手掌在兜裏面摸索,摸着幾塊沉甸甸的金餅。那是五娘子賞賜,謝冰柔出手很闊綽。聽說五娘子已經是宮中女官,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謝五娘子不單單是謝家真正的嫡出血脈,出手也很大方。
阿萱想,更何況我說的皆是實話。
是,她作為沈婉蘭的婢子,從前很同情沈婉蘭,也對沈婉蘭很忠心。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誰能想得到自家姑娘是這樣的人呢?
一想到沈婉蘭滿口謊話,不動聲色坑死阿韶,她便不寒而栗。
阿韶跟自己皆是婢子,所謂兔死狐悲,阿萱也為沈婉蘭的可怕遍體生寒。
她以為沈婉蘭恭敬和順,對人處處容忍,是個極委屈的小可憐。可沈婉蘭不過是慣會演戲,博人同情罷了。
阿萱面頰熱辣辣的發熱,她想難怪旁人皆說沈婉蘭是門客之女,出身寒微,慣用心機。從前自己還替沈婉蘭覺得委屈,可未曾想旁人的言語盡皆真實,竟頗有幾分道理。
沈婉蘭并非謝氏血脈,難怪竟然是這麽一副品行。
阿萱這樣想着時,手指将衣兜裏的金餅握得更緊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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