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會沒事的(星際)

會沒事的(星際)

隸屬于個人財産的行星更傾向于享樂功能。

與追求超前的實用功能不同,

享樂功能往往從缺失的複古文明中呈現奢侈。

比如說如何模拟那顆古老的、已經沉淪在死白中的太陽。

模拟那金光閃閃的日照。

坐在床頭的人垂眸看着散亂在深色被子上的陽光,以及空蕩整潔的房間。

體感上全然的安定。

連隐刻在骨髓裏的暴戾也消散了幹淨。

寒意森然的男人伸出手想要掀開被子,卻被手腕上的光腦捕捉了目光。

[您對1號仿生人的綁定已被取消,請點擊确認以清除殘餘數據。]

[取消時間:淩晨四點三十六分五十七秒。]

等待許久的訊息,在靜默了幾秒的手指下得到了确定。

分明虛無缥缈的觸感。

卻又像是在手裏滑走了那根一直自發纏在指節上的繩子。

門外傳來敲叩聲。

随即是楚立罡緊繃的聲音。

“隊長,聯邦那邊的眼線傳來消息,說那些老家夥準備在今晚十點偷偷打開禁閉星G6,把蟲母放出來。”

“據我們推斷,他們是想造一場大戰,把那個叛徒推到民衆面前,今天早上星網已經在放一些跟仿生人相關的戰場記錄預熱民心。”

房門被推開。

出乎意料的。

隊長的情緒比楚立罡想象的要正常太多。

起碼這些時日生長在那健實小臂上的青筋,已經安靜潛伏下去。

男人沒有給他松氣的時間,徑直平着鋒利的眉眼給出命令:“你們現在可以做你們想做的了。”

楚立罡眉梢微動,卻是驚疑壓過暗喜:“隊長您呢?我們去聯邦,您去哪?”

咖色的大衣無風而起,露出一截緊實的黑色襯衣。

窄而不稚,侵略性極強,如同奪命的鐮刀。

勝上三分可怖的是男人那狹長深邃的眼睛——

“殺蟲母。”

如此狂妄自大的腔調由這個人說出來,反而顯得傲慢又合理。

楚立罡雖然相信隊長的強大實力,也知道除了隊長,沒有人能抵擋那個蟲母帶來的災禍。

當然,聯邦操控的那個叛徒或許也能對抗蟲母,但那并不能稱之為人。

可他還是不能放心其中險峻。

因為那是個很恐怖的存在。

但是他沒有理由阻止,也沒有理由提出分隊。

不能阻止是因為人命關天。

小隊一貫再讨厭那些愚蠢膽小的民衆。

卻也會為脆聲道謝的小孩子停留腳步、耐心聽取那些颠三倒四沒有邏輯的稚嫩話語。

不能分隊是因為聯邦的監控太嚴密。

實力有限,他們沒有辦法在跟從隊長的同時掩蓋好自己的行蹤。

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麻煩。

“隊長,您還有什麽吩咐?”

纏成死結的挽留堵塞着喉嚨。

楚立罡用了好大的功夫才發出還算正常的聲音。

男人推開頂樓的落地窗,俯瞰着高高的樓房。

溫暖的日光覆蓋上高拔的鼻梁。

而眉眼還隐在灰暗,透着陰陽割昏曉的奇詭:

“把江唐抓起來,丢回實驗室。”

便是到了最緊要的關頭。

隊長還是想着清除一切的危險,不忘記命令他們把那個危險系數未知的仿生人控制起來。

楚立罡油然而生使命感,肅穆着神情應下。

在一樓翹首以盼的衆人望着肅穆的楚立罡從樓上一人走了下來,紛紛沉下了臉——

他們沒有看見隊長。

楚立罡緩緩吐出口氣,看向隊友們:“如我們想的那樣,隊長決定一個人過去。”

“不過我們只要在晚上九點前處理完那些老狐貍,還有機會趕過去幫隊長——走吧。”

他雖是這樣說,眉間的暗色卻依舊。

其他人也是如此。

畢竟誰都知道,對一個龐大的組織進行暴動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縱使他們已經在這個運轉的星際機器內部撬動了關鍵的螺絲釘。

刻不容緩,思憂無用。

衆人裹着急躁的殺氣,咬牙切齒沖進了這些時日喝足了燃料的戰艦。

小隊的殺傷力在星際是獨一支的兇殘。

畢竟當初收攬的都是最拔尖的天才,又是被最為殘酷的戰争洗禮中。

但是在攻破外圍的防禦上,還是磨損了他們不少的精力。

這給他們準備對內部的危險武器的轟炸計劃起到了一定的難度。

尤其是站在政府大樓前的,還是小隊尚且善待的解思。

女人一身板正的制服,看上去很是幹練肅正。

只是右手插兜的姿勢給她添了幾分随性的平靜。

解思就這樣偏頭看着這群來勢洶洶的雄獅虎豹。

寧平與楚立罡對了個眼神,先站了出來:“我們不想傷害您,請您讓步。”

他們感謝解思到了對立地步還提供的幫助。

故而堪堪折下攻擊的矛頭,施以禮節。

胸前佩着極高等級的徽章的女人擡起左手。

身後靜候的十幾個機器人瞬間亮出了可怕的槍炮。

熠熠生輝的反光如同死亡垂落的痕跡。

“抱歉,我忠誠于聯邦。”

聽了這話,便也沒了談判的餘地。

衆人握着武器逼步向前。

空氣緊繃起來。

顫顫巍巍,似乎壓滿了鮮血與殺意。

劍拔弩張之息。

一道黑色的殘影從解思身後的大樓裏跳出。

很快又被一條流光溢彩的觸手拽了回去。

掙紮與暴力撕扯中,掉落下一根裸着白骨的斷臂。

砸在煞氣交鋒的空地中。

然後是大樓上探出的一顆腦袋:“快點解決,我還有事要忙,趕着回去。”

小隊并不是會在戰鬥中分神的下等戰力。

但是那斷臂上的戒指太過眼熟。

眼熟到他們一眼就能叫出它主人的名字,那個這幾天被他們罵得最多的名字。

——聯邦帝國的首相。

解思對上數雙茫然的眼睛,語氣平靜而堅定:“為聯邦排幹淨肮髒的壞血,也是表達忠誠的方法之一。”

“雖然很感謝各位幫忙削弱了聯邦的武裝力量,但是...成果是不會拱手讓人的。”

只想要革個敵家命的小隊看着革了整個黨派命的解思,陷入荒謬的沉默中。

最後是楚立罡想起孤軍一人的隊長,先找回了聲音:“我們無意争權,只是來算賬而已。”

他瞥了眼地上破碎的債主,頓了頓,換了個話題:“既然他們已經付出了代價,那麽我們就不打擾了,請問可以告知一下1號仿生人在哪嗎?”

“這要問你們殷上将了。”

回話的不是解思,而是從她身後大樓裏走過來的白大褂女人。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溫柔清麗的眉眼莫名泛着冷。

“殷上将可真是厲害,連我費盡心思在江唐身體裏封鎖起來的Reaper程序都能被他激活,哈……”

這位被稱之為烏鴉醫生的科學家破開了往日的平靜,從溫婉的外殼中探出尖銳的觸角:

“你們找江唐是要跟它算賬是嗎?”

張抒越輕輕笑了出來。

身後憑空出來的觸手在空中揮舞中抛出一大堆資料。

紛紛揚揚,如同雪花。

“賬本在這裏,我也同你們算算,你們殷上将,欠着我的孩子多少。”

怪物母親終究為了自己精心培養的怪物張開了緊閉的獠牙。

裂向懵懂卻踐踏她的怪物的犧牲的那些人。

她的孩子為了正義、為了那個人選擇寂寂無名地死于惡名。

可她不允許,也不同意。

正義是所有應該獲得它的人的。

禁閉星G6是一顆死了上百年的行星。

上面起伏的紅色石堆就像墳包似的。

踩在巨大石堆上的男人提着把璀璨奪目的銀劍,與遠處蠕動的蟲母遙遙相望。

不同于只憑着本能的蟲族。

這個過去統領着整個種族侵略星際的怪物,是一個極為可怕的存在。

星際裏的作品,基本以它為原型塑造恐怖的邪神。

可想它對文明的摧毀性之大。

當時“獸王”的産生就是為了殺死它,但是最後也只做到了将它封鎖在這顆星系上。

這場戰争比殷業秉想象的要久。

精神力枯竭了又馬上被藥物催生出來,骨肉碎了又馬上被迫水泥固化。

人類的軀殼千瘡百孔着被殺意填充。

可是同歸于盡的契機還是太小。

一陣瑰麗的紫色悄無聲息纏上蟲母的觸手。

使得落在殷業秉脖子上的兇器偏差着砸向旁邊。

殷業秉順勢錯身翻滾而開,卻沒有去看來者。

那人擁有着“獸王”基因和機械化的數據,比人類有着更瘋狂的實力。

蟲母原來肆虐的模樣被可見地打壓。

這反而激怒了這個可怕的怪物。

它不再秉持着玩弄獵物的原始欲望,而是轉勢越發兇猛。

江唐皺起了眉。

他一邊抵住那龐大的觸手,一邊掏出兜裏的收縮星艦朝殷業秉抛過去。

“裏面有武器,開這個炸它。”

他說謊了。

裏面只有一個加速的引擎,能夠讓人瞬息而離。

殷業秉大概會因此憎惡他用這種逃兵行為羞辱自己的舉措。

但是那還好端端地活着不是嗎?

殷業秉會回到主星,回到他守護的民衆裏面,受盡簇擁的尊敬與愧疚。

會以最耀眼的姿态收到正義的嘉獎。

哪怕會忘記自己也好。

念頭在江唐腦子裏轉過。

他朝着殷業秉彎了彎眼,轉身沖向蟲母。

比他更快的是那道挺拔的身影。

一如既往的傲慢、孤高……

讓人瘋狂。

楚立罡他們趕到時,先是被碎了一地的蟲母愕住了心神。

肉泥血沫上綴着殘破的眼球,叫人毛骨悚然。

但更令他們瞠目驚恐的是無所不能的隊長胸前的那個血肉模糊的、貫穿了身體的洞。

絕望的是,星際最頂級的機械器官也只能嫁接,不能生血肉接白骨。

死寂中,細微的聲音都會被無比放大。

更不要說那無法藏匿的偏執與瘋狂。

“我因你生,因你死。”

“別想甩開我。”

“過去不行,現在不行,以後也不可能。”

負了致命重傷的男人臉色蒼白,卻依舊蘊着那股可怕的攻擊性。

他單是壓壓眉,便可見陰郁的冷漠。

只是不等他開口。

說完一番話的那人先低了頭,賭氣似的咬了他一口。

很重。

蒼白的薄唇滲出血絲,紅得蠱惑。

驚覺倒反天罡的小隊還沒來得及說話,突然感受到地面的震顫。

“行星要爆炸了嗎……快!快帶他們離開!”

寧平抖着嘴唇拉住發布施令的楚立罡,語調古怪而顫抖:“不、不是,你看,看你的手……”

楚立罡應聲低頭,愣愣地看着自己如同被清除的數據一樣消散的身體。

不只是他,還有旁邊的隊員。

無言的恐懼籠罩下來,這是摧毀存在的虛無恐懼。

是最極致的恐懼。

死寂中,是那個仿生人開了口:

“別擔心,你們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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