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燈兒了(七)
第66章 燈兒了(七)
膝蓋太痛,遲佑庭走得很慢,教學樓裏打了鈴,下課時間,走廊裏人來人往,遲佑庭停下來,困惑地看着在教室門口張望的人。
那人看到他,低頭确認了一遍什麽,快步走過來,到了面前又不說話,好半天才咬牙介紹了自己。遲佑庭立刻明白過來,冷着臉問他:“你還要說什麽?”
“我已經認錯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在我的同學那裏亂說了?”他的神色很緊張,壓着聲音,做賊似的,“我知道是我鬼迷心竅,但你是不是也太過分了?”
遲佑庭感覺這人有被害妄想症:“我幹什麽了?”
“不是你?不是你還能是誰?”他的表情猙獰了一瞬,又低聲下氣地乞求起來,“求你別再說了,我都不知道怎麽跟他們待在一起了。”
他瞟了一眼遲佑庭的背後,吓了一跳似的,轉身匆匆走了。遲佑庭轉過身,只看到一個不認識的人進了教室,也不知道他是看到了什麽。
他亂說?他亂說什麽了?
剛從一個憑空掉下來的罪名中脫身,眼下又被安了一個,遲佑庭快無語死了,走進教室,從座位旁邊經過的時候,看到了剛才進來的那個人,他正在和旁邊的人講話,聲音不大,但也沒有刻意壓低,遲佑庭聽了個七七八八。
他這才知道,那人被曝光偷偷買名牌,根本不是什麽貧困生,還一天到晚跟幾個女老師走得很近,舉止完全不像師生,據說常常夜不歸宿,也不知道是去幹什麽壞事了。
遲佑庭不知道這些話是不是真的,聯想起那人的樣子,便知道他是因為這些言論才會松口認錯。
他沒有太在意,反而覺得這人心術不正,是該受點教訓,只是很想知道傳播這些事的人是誰,這種背地裏把別人的私事洩露出來的行為着實不妥。第二道鈴響了以後,男生才從後門悄悄進來,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老師一眼看到他,揚聲喊道:“最後一排的同學,坐到前面來。”
不少人都回過頭。男生抖了一下,戰戰兢兢地往前挪了一排,老師直接氣笑了,語氣也變得嚴厲:“我是不是開學就說過了,我的課後四排不要坐人,你是第一天來上課嗎?過來坐第一排。”
“對不起老師。”男生低着頭,跑似的坐到了老師指的位置上,不知是不是遲佑庭的錯覺,老覺得有很多人在看他,他往四周望了一眼,發現有幾個人正在交頭接耳,還拿手機拍了照。遲佑庭皺起眉,感覺這種程度就太過了,畢竟那些事是真是假都還沒有定論。
甫一下課,遲佑庭就追了出去,但膝蓋似乎比剛剛更痛了,壓根兒走不快,等他走到門口,人早就沒了影,他想了想,聯系了之前負責調查他的一位老師,想問她那個人最後為什麽會承認。
“他那天說着說着還哭了,說自己第一次這麽幹,特別後悔,希望你諒解他。”老師說,“我們學校有一個項目,就是給從特別遠的地方來上學的人找‘代理家長’,我一個同事當過他一學期的媽媽,說他比她自己的孩子懂事多了,買的東西都不敢用,全部當寶似的留着,所以我一開始聽說犯事的是他時,我還挺意外的。估計也就是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走了歪路,知錯就改了還是個好孩子,你也別太怪他了。”
遲佑庭沉着臉挂掉電話,知道了那些小道消息都是把真相以另一種角度解讀後流傳出來的産物,也不能說有多假,他有名牌,和女老師走得近都是真的,但背後的原因卻被抹去了,讓本來正當的行為變得不正當,穿鑿附會得滴水不漏,可見做這件事的人有多麽狡猾。
他心裏浮出一個猜測,那猜測讓他遍體生寒,不顧膝蓋的疼痛,強行拖着腿往附一院走去。他站在大廳裏看導航圖,手機響起來,他本不想接,看見是裴知予才按了接通。
“佑庭。”裴知予嘆了口氣,“實在對不起,我也沒想到我同學會那樣做。”
遲佑庭沒懂:“什麽?”
“他也被那個人問過能不能接,但因為不會寫就拒絕了,上次他借我的電腦,看到你在文件助手裏存的東西,一時沖動,把你的作業轉走了。”裴知予說,“要不是連歧問我,我還不知道。這件事太過分了,我這段時間都沒敢聯系你,不過他也受到懲罰了……你現在還好嗎?”
“連歧?”遲佑庭緊繃着脊背,“連歧什麽時候問你的?”
裴知予不确定地說:“大概……上周五?”
上周五。
是連歧請假陪他的那一天。
連歧在問他、關心他的時候,哄着他睡覺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在想怎麽解決這件事了?
他休息得那麽好,是因為碰巧沒有電話打來,還是連歧替他接了電話?
“佑庭!”連歧小跑着到他面前,喘了口氣,注意到他褲子上的灰,眉頭皺起,“這是怎麽了?”
遲佑庭擡起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對連歧的詢問表現得十分漠然,慢慢的,連歧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站直了些,伸手要碰遲佑庭的手,肌膚相貼不過一秒,遲佑庭便後退一步,躲了過去。
他的目光又銳又利,卻并不是紮向連歧,而是懸在自己的身上,咬着牙問道:“連歧,是你做的嗎。”
只要他想,他也可以查到這些資料。他有裴知予給他辦的臨時工作證,用來進出辦公室,也可以用來登錄內部網站,看到和那人有關的一切資料,也許沒有連歧的速度快、效率高,可他照樣可以利用輿論壓迫那人松口,承認錯誤。但他沒有這麽做。
他沒有這麽做,不是因為他不可以,而是因為他不想。利用卑鄙的手段,算計他人,捏造事實,為自己牟利。
而連歧替他做了。
如果說那條路原本還有一道縫隙,可以讓他回看過去,找到一點安心,些許慰藉,那麽現在,它已經被連歧關上了,每一根脈絡都密密匝匝地交織在一起,連空氣都無法僥幸穿過,遑論目光。
連歧的視線游移了一瞬,緩緩在遲佑庭臉上聚焦。遲佑庭的皮膚很白,被燈光一照便更顯蒼白,嘴唇在微微發抖,整個人像一張薄如蟬翼的紙,即使他的狀态從幾個星期前就開始下滑,但是現在連歧才真正意識到,遲佑庭已經經不起任何打擊了,他強撐起的保護罩裂開了道道細紋,等待着某句話輕輕飄下來,方可分崩離析。
他說:“是。”
遲佑庭重重地晃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像是要摔,連歧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被人下了狠勁推開,連歧一時不察,撞到了後面經過的人,那人直接摔在了地上。連歧扶他起來,道了歉,等回頭的時候,遲佑庭早就走了。
他一邊打電話一邊往外追,然而來來往往的人裏,卻沒有他想找的人。遲佑庭不接他的電話,發過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連歧沒辦法擅離職守,只能幹等着下班時間,快步趕回宿舍,但燈是黑的,遲佑庭沒有回來。
遲佑庭胳膊上破皮的位置流出的血幹了,使得衣服和傷口黏在了一起,膝蓋也是差不多的情況,他走得并不快,藏在一輛救護車的後面,看着連歧找了一圈,打着電話進去了,才慢吞吞地走遠。
他看完了連歧發的消息,打算把手機關機,關機确認提醒都出來了,遲佑星的電話閃了進來,遲佑庭手一抖,就按了接通。
“弟弟,我現在在你學校呢。”遲佑星說,“這次得在成江待好幾天,來陪我吃個飯呗?”
“……姐。”
“你怎麽了?”遲佑星聽出了他的異常,連聲追問,“沒事吧?發生什麽了?你在哪兒?”
遲佑庭蹲在附一院的正門口,沒多久,遲佑星匆匆跑來,一把抓向他的胳膊:“蹲這兒幹嘛呀,可憐兮兮的。”
遲佑庭擡起頭,眼眶有些紅:“疼。”
遲佑星這才看見他衣服上有血漬,臉色一變,嗔怪道:“都在醫院門口了也不進去看看,疼死你得了。”
“不進去。”遲佑庭悶悶地說,“不想去。”
“……你還諱病忌醫。”遲佑星點了一下他的額頭,也沒逼他,把人扶了起來,攔了輛出租車,在一家藥店門口停下,買了一袋子東西回來,讓司機開去酒店。
遲佑星定的是大床房,一眼就能看到底,遲佑庭看到還沒打開的行李箱,就知道遲佑星一放好東西就去找自己了,現在還得幫他上藥,有些愧疚:“姐,對不起。”
“跟我說這些。”遲佑星的動作并不溫柔,雙氧水一下倒上去,疼得遲佑庭呲牙咧嘴地叫了起來,遲佑星罵他,“知道痛就行,下次注意點。”
遲佑庭垂下頭,忽然覺得,要是連歧就不會這樣。
連歧多心軟啊,看到他皺一下眉頭都要擔心的人,才會自作主張地想減輕他的壓力。
可是他要怎麽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面對連歧。
連歧不喜歡做這些,他也不想要連歧這麽做,但因為他的無能為力,連歧還是做了。他才是那個最大的始作俑者。
他沒有幫到遲佑星,如今也沒有護住連歧。
他從他人精心編織的象牙塔中醒來,恍然驚覺,原來一切都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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