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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橘色燈光下,廚房門邊坐了兩個人,手裏各端了碗面,一個校服半敞着,一個襯衫扣子系得整齊。

程殊看了眼旁邊梁慎言,覺得怪新鮮的。

這幾年發展旅游,來周邊玩的人不少,但大多都住在縣城的賓館,再不濟那也是縣城的民宿。

像梁慎言這種一看就不是來玩,還出手就訂半年房的城裏人,不多見。

程殊說:“你真不是騙子?”

看到對方瞥來的眼神,哽了下,改口問:“你真不是被程三順騙來的?”

一碗面連帶着湯都見底,梁慎言放下筷子和碗,兩條筆直的腿幾乎貼着程殊,“這是轉賬記錄。”

手機屏亮起,銀行轉賬記錄不像僞造。

程殊也站起來,把碗筷收進池子裏,一邊用面湯洗碗一邊說:“看你不像傻的,怎麽連好賴都分不清?”

他頓了一下,轉頭擡了擡下巴,“你看這家裏,像是有能租出去的房嗎?”

別說租給別人,就是他自己住,下雨天都得擔心屋頂漏水。

梁慎言看見池子裏濺出的水花,默不作聲往後退出廚房,“随便。”

随便?什麽意思。

程殊最讨厭別人說随便,翻了個白眼,“那您就随便待着吧。”

他說完這句話,也不打算再管這人,畢竟人也不是他招來的,誰收的錢誰來管,反正他是不管。

洗完碗,程殊擦擦手關了燈,從廚房溜出來。一擡頭,就看梁慎言坐在院子裏,手搭在行李箱上,沒玩手機,就那麽自然坐着。

月光落下來,顯出幾分冷寂。

程殊看見這一幕,有點心煩。

走過去拿了東西,擡腳往自己房間走,門一關,書包放桌上,外套扒拉後丢椅子裏。

抽出今天要寫的作業,程殊坐下後,習慣地伸手拉開窗戶,結果正好能看到梁慎言坐那兒的背影。

那麽個人,坐在一張比書大不了多少的木凳上,看着都憋屈。

程殊心裏那點煩,跟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煩透心了。

打開作業本,題目才看了一遍,寫了個“解”字,他就被心裏那股煩悶燒得把筆往桌上拍,站起來拉開了房間門。

反正周五,不寫也沒事。

“你真租了半年?”程殊站在房門口,說:“那你就帶一個箱子?”

梁慎言回頭看他,“別的東西可以再買。”

程殊聽完笑了,抱着胳膊,“給你說住哪一間了嗎?”

他問完,就見梁慎言就搖搖頭,心想這不是個騙子,也是個傻子,放着賓館、酒店不住,偏要住破房子。

他家這房子,往上數得蓋了有十幾年,統共就三間房,堂屋、倆房間,廚房跟廁所都後來加蓋的。

以前比別人家都落後一步,現在人家都改造新農村了,他家還徘徊在低保戶邊緣。

想着程殊一愣,好像真沒有多餘的房間給梁慎言住。

“外面風大,你要是感冒我不負責,堂屋門沒鎖。”程殊又補了一句,“十點麻将館就散,他回來你倆自己說。”

丢下這句話,程殊心裏堵着的煩散了點。

也不管對方動沒動,關上門,順手拉上窗簾,躺在床上,晃悠着腿摸出手機。

九月初的天還很熱,哪怕是以避暑勝地聞名的西南小鎮,晚上八點多外面地裏傳來的一片蛙聲,還帶着盛夏殘餘的熱意。

窗戶開着,隔了層紗窗,藍格子窗簾不時被吹得輕輕晃動。

涼風絲絲拂過,程殊躺了一會兒,覺得手機沒意思,起身走到窗戶旁,發現梁慎言還坐在那,不自覺睜大眼,覺得這人有病。

程殊後知後覺自己這樣像個偷窺狂,正打算翻開作業本寫點,才伸手要去拉窗簾,猝不及防和梁慎言看來的視線撞上。

視線在半空碰撞不到一秒,對方先移開。

想了一會兒,程殊又打開房門,走到梁慎言旁邊,順着他視線往遠處看,黑漆漆一片田,哪怕月光很亮,也還是一片暗色。

“你是來躲債的?”

梁慎言扭頭看他,眼神有了波動,“為什麽不是來要債的?”

他記得之前程殊的話,話裏是這個意思。

程殊笑着看他,兩個酒窩很明顯,“不太像,要債哪有你這樣的,他們可沒你這麽好說話。”

梁慎言想想也是,繼續盯着前面看。

“堂屋門沒鎖,你怎麽不進去坐着?在外面喂蚊子?”程殊拍死一只蚊子,“這裏的蚊子咬人很毒的,起的包有指甲蓋那麽大。”

小時候他皮膚還沒現在這麽耐受,夏天一到,經常被咬一腿包,哭得晚上睡不安穩,得他媽搖扇子、噴花露水才行。

梁慎言頭都沒回,襯衫和褲子包裹得嚴實,除了脖子和臉、手,都沒露在外面。

“院子裏幹淨點。”

程殊:“……”

他回頭看了眼堂屋,一張桌子、四條凳子,冰箱放在角落,镂空隔斷牆另一邊是電視和沙發。

倒不是真的髒,就是看着亂,沒收拾。

梁慎言想到什麽,扭頭看他,像是在等程殊的下一句話。

程殊尴尬地抓了下頭發,“我平時都在學校。”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常待在家裏,回來也沒空去收拾。

“初中生?”

梁慎言問得直接,不是有意冒犯或者陰陽怪氣。

程殊差點心梗,不敢置信地盯着梁慎言,“你是巨人國的小學生?”

“高中生?”梁慎言不接程殊的話,“抱歉。”

程殊有點郁悶,閉上嘴幹脆不跟梁慎言說話。

他身為高三生,身高在同級生裏處于平均以上,離一米八還差三厘米,怎麽都不算矮。

怎麽就初中生了?

站了一會兒,院子裏确實涼快,風一陣一陣的吹來,卷着荷葉的清香,比悶在房間裏舒服。

“算了,要不你——”

程殊才開口,就被打斷。

“我就算不是要債的,也有可能是其他壞人,你太缺防備心。”梁慎言忽然開口,“要做什麽很容易。”

程殊語塞,他今天打了一架,肚子上這會兒還青着,嘴角也挨了一下,明天能腫起來。

不過對方肯定比他要慘。

“這是我的證件。”梁慎言從行李箱一側翻出身份證,“以後要是租房,記得先看對方證件。”

程殊有點不好意思,匆匆看了一眼證件,只記得梁慎言的證件照也挺好看,比他大六歲。

“你又不一定打得過我。”

才說完,他就聽到一聲笑。

梁慎言是笑了,這是他今天到這之後第一次感覺到愉悅,而程殊是令他感覺到有意思的人。

他覺得程殊有意思,明明對他這個不速之客很讨厭,但又一會兒一會兒地找借口勸他進去坐着。

“嗯,你看上去很能打。”

這話聽上去就像是陰陽怪氣了。

程殊動動手指,覺得拳頭有點癢,想揍點什麽。

喜歡喂蚊子就喂蚊子吧,他回房間拿衣服洗澡去了,不然等會兒他爸回來先洗澡,能弄得浴室亂七八糟。

腳底才離地,院牆外面就響起了五音不全的哼歌聲。

程三順穿了一件橫條短袖,翻領。

手裏夾着一根煙,背在腰後,微弓着背一晃一晃地走進來,嘴裏哼道:“愛情不是你想買就想買……”

進了院,聲音一頓,看了看程殊,又看看梁慎言,“你老師?”

程殊:“……”

梁慎言:“……”

程殊扭頭,眼神跟梁慎言正好對上。

他覺得現在,自己更像詐騙了。

花了兩分鐘跟程三順解釋來龍去脈,程殊看他爸這副酒喝多、煙抽多,才從麻将館回來的樣,就知道他肯定什麽都不記得。

程三順不知道是不是真想起來,拍了下大腿,“原來是小梁,啊不,梁先生,你來之前怎麽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們也好收拾收拾,找車去接你,自己來費不少勁吧。”

梁慎言剛才就站起來,“手機壞了。”

程三順一愣,很快又一臉谄媚,“鎮上有修手機的,明天讓程殊幫你拿去修。”

旁邊程殊翻了個白眼,懶得說話。

“不用麻煩。”梁慎言搖頭,“時間不早,我想先休息。”

“好好好,你肯定累壞了,我帶你去房間。”程三順把煙往地上一扔,鞋底踩上去,伸手要去拿梁慎言行李箱。

梁慎言快他一步,拎起箱子,沒說話。

程三順尴尬笑了下,走在前面,“我家這裏安靜,是老街上最安靜的地方,你住這裏肯定不會有人打擾,旁邊就是田地,平時車也少。”

“對了,剛才那是我兒子,在鎮上學校上高中,今年剛上高三,有什麽事你使喚他就行。”

程三順要租出去的房間,挨着程殊房間。

兩間房原本是一間,後來為了堆放東西,一分為二,雖然都不算寬敞,但自家宅基地,也有十幾個平方。

挪到房間門口站着的程殊,聽到這句話,心想他爸這是不遺餘力地賣兒子,給人當傭人呢。

到底給了多少房租,能讓他爸變了個樣,都快成大內總管了。

不到一分鐘,他就看着程三順又把人領出來。

“把你房間收拾一下。”程三順跟他說完,又看向梁慎言,“梁先生,你看今晚跟我兒子将就下,那房間我明天再給你收拾好點。”

事不關己的程殊一聽,差點一巴掌呼程三順臉上。

“我不要。”

程三順臉色一變,瞪着程殊,“我是你老子,怎麽說話?愛睡不睡,不睡滾外邊去。”

程殊眼皮都沒擡一下,轉身打算回房間拿上書包和校服,随便找個地方将就一晚。

“不用。”梁慎言聲線又低又冷,“有幹淨的床單、被套嗎?”

程三順連忙說:“有有有,你個混賬,還不拿出來?生你有什麽用,人來半天,不知道招呼一下?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程殊看了一眼程三順,沒吭聲,回到房間,從衣櫃裏拿出床單被套,還有兩床棉花被。

東西有點多,不好拿。

他正琢磨分兩次,梁慎言就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分走了一半東西。

“明天要麻煩你帶我去街上買日用品。”梁慎言說話的語氣聽着比剛才要好,“謝謝。”

走出房間,他們倆一前一後進了隔壁房間。

房間裏堆的東西前兩天程三順就搬走了,都堆在棚子下面。

有一張床架,床板是好的,但也僅僅如此,要說幹淨和能住人,算不上。

程三順站在門口,看他倆鋪床,說:“那個,梁先生,你看租金我都給孩子和家裏用了,你要是住不到半年,那個……”

“放心,不用退。”

梁慎言手指修長,也很白,不是幹活的手。

他看了眼旁邊變得沉默的程殊,目光從小臂移到手指,發現程殊的手很好看,骨肉勻稱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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