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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住進程家的第一晚,十點多梁慎言才躺上床。
房間有股黴味,像是從牆縫裏鑽出來,但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
打量一眼四周,一眼看到頭。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張椅子,房間家具就這三樣,窗簾都是剛才臨時挂上去的床單。
頂上挂了個老式鎢絲燈,電線露在牆面。
梁慎言手搭在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一片聒噪的青蛙叫聲,心裏卻出奇的平靜。
真安靜,真好。
就在他打算閉上眼睛,聽從困意入睡時,耳邊一陣嗡嗡聲時近時遠,在耳朵周圍盤桓。
“啪”一聲脆響,嗡嗡聲消失的同時,那點醞釀出來的困意也跟着飛走。
梁慎言皺起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房間的蚊子上,直到隔斷另一邊敲了兩聲。
牆是在玩手機的程殊敲的。
晚上十點多,又是周五,程殊不這麽早睡。
正玩手機呢,就聽到啪一聲響,一開始以為是幻聽,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是隔壁新入住的租客。
隔斷是用木頭隔的,也就十厘米厚,兩張床又都挨着隔斷,有什麽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才敲了敲牆。
他問:“蚊香要嗎?”
梁慎言正想說不要,但手比嘴快,又拍死一只蚊子,妥協說:“我過去拿。”
說着掀開被子下床,沒兩步就走到門口,拉開門的同時,隔壁房間的門也正好打開。
兩扇門挨着,伸個手的距離就能夠着。
梁慎言看他手裏的盤狀蚊香,沒第一時間接過來。
程殊穿着短袖短褲,看上去更瘦了點,“用火機點這裏,然後支在牆角就行,蚊子不至于全滅,但肯定比現在強。”
“嗯。”梁慎言這才接過來。
他沒見過這東西,也不會用,但現在會了。
程殊打了個哈欠,說:“明天帶你去買蚊帳。”
梁慎言聽到蚊帳的時候,下意識往程殊床上看,收回視線時正好撞上。
“別看了,我不招蚊子咬。”程殊現在是真不招蚊子,平時跟別人一塊去山上,回來別人準一身包,就他不被咬。
梁慎言摸了摸鼻尖,拿着一盤蚊香,“晚安。”
程殊聽到“晚安”時,眼睛裏露出一絲詫異,心底浮起一絲新鮮情緒。
他沒動,梁慎言也沒動。
他們倆就這麽站在門口,風吹過,蚊子來過。
程殊十八年來,都生活在這裏,連縣城都沒去過,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和他說晚安。
“那個,我叫程殊。”
“記住了。”梁慎言指腹在蚊香上蹭了蹭,“程殊。”
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聲,一束手電光在院外一晃而過,跟着就是鐵門開合發出的聲音。
程殊和梁慎言之間的沉寂被打破,點頭示意後,各自進了房間。
一盤蚊香,讓梁慎言在鎮上的第一個晚上變得沒那麽糟。
第二天早上,梁慎言是在一股米香裏醒來的。
他手機關着,塞在行李箱角落,枕邊放了睡覺時取下來的手表。睜開眼後,習慣地摸手機,等摸到表時,才反應過來。
眯着眼看了下時間,九點不到。
餓是真的餓了,不然也不會這個點睜眼。
從行李箱拿出一身衣服,換了過後,箱子放回床尾,穿好鞋抓着頭發走出房間。
走到院裏,米香味道更濃。
梁慎言看向廚房,能看到熱氣,但沒見到人。
正想去廚房看在煮什麽,就聽到堂屋那邊傳來聲音,他回頭看去,是拿着一把不知道什麽菜的程殊。
程殊沒想到他起這麽早,打了招呼,問:“睡不慣?”
梁慎言搖頭,感覺這個點還有點涼,邊放下袖口邊問:“你在做飯?”
“嗯。”程殊應了聲,走到院子裏的水池邊,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手裏那把菜,“你要不先去洗漱,一會兒吃點?”
人都住進來了,又正好撞見他在做飯,不給人吃,有點說不過去。
鎮上的賓館都管早飯,他這兒也得管吧。
反正做兩個人的是做,三個人的也是做。
“這是什麽菜?”梁慎言問得自然,半點不覺五谷不分有什麽。
程殊答得更自然,“折耳根葉子跟苦蒜,等會兒切碎弄蘸水,跟豆豉拌一拌,下粥吃。”
梁慎言聽完,想象不出這是什麽味道,點下頭,鑽進了廚房斜對角的洗手間。
大概是後面加蓋的緣故,洗手間看着很新,都貼了瓷磚還吊了頂,熱水器用的是太陽能。
他沒毛巾,牙刷是程殊昨天給的。
簡單收拾了下,他擡眼看鏡子,裏面那張臉上都是水,額前發根也被打濕。
看了有幾秒,呼出一口氣,抹了一把臉走出洗手間。
他出來,程殊已經在方桌旁坐下,端着碗正喝粥,筷子往面前的小盤子裏夾菜。
見他站在院子裏,程殊招了下手。
梁慎言也沒客氣,走過去坐下,長條凳比一般椅子高點、窄點,沒靠背,坐着有點硌屁股。
他看桌上只有兩個碗,問:“不叫你爸?”
“他餓了會自己找吃的。”程殊說完,擡眼看梁慎言,“等會買塊毛巾吧。”
一臉水,整得像剛出浴似的。
梁慎言點頭,他要買的東西太多了,不止毛巾。
來之前他以為好歹是個鄉村民宿風,他帶個自己跟換洗衣服來就行,所以打錢的時候半點沒多問。
留了地址電話,收拾了點東西就過來。
“吃不慣?”程殊看他筷子都沒拿起來過,擡了下眼問:“旁邊是泡菜。”
他拿筷子指了下另一盤小菜,裏面是從泡菜壇撈出來的豇豆跟蘿蔔,還有蓮花白。
一個住不慣,一個吃不慣。
程殊這話別人聽着像陰陽怪氣,梁慎言倒沒覺得,因為他是真在适應中。
五點多那會兒,不知道誰家公雞打鳴,他第一次想動手殺一只雞。
泡菜比那一盤折耳根拌豆豉要好接受得多。
酸甜酸甜的,很下飯。
早飯吃完才九點出頭,程殊沒打算給梁慎言安置什麽,一個人鑽回房間。
在他眼裏,梁慎言這樣的城裏人來鄉下,就是圖個新鮮,放松來了。
田裏的青蛙估計都能看好幾天,自己會找樂子,用不着他。
半小時後,他正在桌前寫作業,房門被敲響的時候,正在思考物理力學題。
思路被打斷,有點不耐煩地看向門口站着的人。
梁慎言在程殊開口前說:“打擾了。”
“大概什麽時候有時間帶我去一趟街上。”
程殊後知後覺想起來,他昨晚答應了今天要帶人去買蚊帳,用筆撓了撓頭,“你等會兒,我做完這道題,算了,現在去,一會兒太陽曬得慌。”
梁慎言點頭,沒再擋在門口。
程殊合上作業本,也沒什麽要收拾的,拿上手機把門一關,“走着去吧,我那自行車也坐不了兩人,正好帶你認認路。”
他說完也沒指望梁慎言開金口,朝堂屋旁邊的房間窗戶喊,“老程,我領人出去買東西。”
房裏程三順悶在被子裏,剛要說話,就忍不住咳嗽,過了會兒才說:“去吧,好好招待人家,別耍脾氣。”
程殊被他爸這副正經的樣子逗樂,看起來是酒醒了,脾氣好了不少。
“走吧。”程殊回頭跟梁慎言說:“今天不趕集,街上賣的東西沒那麽多,你看着買。”
梁慎言身上還穿着襯衫、西褲、皮鞋,在程殊說話時會微微偏過頭,聽得認真。
哪怕不開口,程殊也知道他有在聽自己說話。
“從這裏去街上,得走十多分鐘,街上有超市,還有去縣城的班車,定點發車。”
程殊跟他介紹,“平時你要買東西可以自己去超市,要是你想體驗下趕集,問我爸,他記得時間,每周都不一樣。”
他家出來是一片田,裏面種的是藕跟水稻,遠處是條河,河對面就是一片山了。
不少人家在山裏還有地,田中間那條路就是去山上的。
靠近老街這邊就是普通的小鎮,一條大路,兩邊一排房子,基本都是兩三層,一層開店,二三層住人。
“小程,這麽早去哪?”楊老太挎着一個菜籃子,裏面放了把小鋤頭,從另一條道走來,“剛挖的番薯,你一會兒拿幾個回家烤來吃。”
程殊擺手,“不用了,您留着自己吃,我吃不了。”
“怎麽吃不了,你爸昨天多久回家?你吃了好幾天面了吧。”楊老太嘆氣,“沒見過三順這樣當爹的。”
這話說完,她才注意到旁邊的梁慎言一直都走,睜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程殊,反應過來這人跟程殊是一起的。
“家裏來客人了?”
程殊“啊”了聲,沒多解釋,“我帶他去街上買點東西。”
楊老太想問什麽,又不好當着外人面問,只好點點頭,挎着籃子回家。
從程家去街上這一路,大人們見到程殊都會打招呼,反倒是年紀差不多或者小點的孩子見着他,基本都不搭理,跑得遠遠的。
梁慎言看在眼裏,但什麽都沒問。
他跟程殊就是房東跟房客的關系,問這些多餘。況且,他看程殊本人也不在意。
程殊走在他前面,不時側過頭說話,不熱絡、不殷勤,但說話節奏很舒服。
巷子裏路窄,各家院子門口又停有車、堆有雜物,更顯得擁擠。
走到路口,一輛電瓶車突然開出來,徑直朝着程殊撞去,程殊正好回頭沒來得及躲開。
梁慎言上前一步,手穩穩握住程殊胳膊,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下,“小心。”
他擡眼看向那輛電瓶車,車主人毫無歉意,看見程殊,嘴唇動了動,騎着車走了。
他聽清了,那人說的是“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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