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22章

周一程殊得回學校上課,一大早另外兩人還沒起,他就已經騎上自行車去了學校。

十月下旬了,天氣要比平時短些。出門時天都還沒大亮,霧也很大,從松林那片過的時候,發尾都被浸濕了。

程殊默默拉高了衣領,下巴藏了進去,免得灌風,心裏羨慕起家裏那兩個不用上班不用上學的人。

真舒服,天天能睡懶覺。

被他念叨的人之一,這會兒正躺在床上,拿着手機擺弄。

梁慎言往群裏發了幾張照片,都是昨天雨停了拍的。雨是傍晚停的,沒一會兒天邊就挂了道彩虹,程殊家院子正對着,視角很好,他拍了好幾張。

那會兒程殊在房間裏寫卷子,偶爾擡頭從窗戶裏看他一眼。

然而發出去半天,群裏沒一個人回他。

再看時間,七點出頭,能有人理他才怪了,都是一幫夜貓子,晚睡晚起。

昨晚睡得不算好,又是多夢又是早醒。梁慎言看看時間,也差不多八點,幹脆起床換了衣服,拿着手機準備去周圍轉轉。

出房間的時候,正好碰到程三順。

程三順手裏拿了饅頭,咬了一半,“要出去啊?饅頭在鍋裏,小殊熱的,你要吃自己拿,我不管你了,一晚沒睡着。”

梁慎言“啊”了聲,沒等他說話,程三順已經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了。

他看了眼程三順身形,不知道是不是他錯覺,比第一回見着瘦了不少。

拉了拉衣領,也沒多想,進廚房拿了半個饅頭,利索地出了門。

比起群裏的冷靜,外面熱鬧得多。

鄉裏人本來也起得早,加上現在的季節正是農忙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在忙着秋收,這個點田裏地裏都能看到人,趁着早上涼快幹活。

他們不興大棚,從稻子、蓮藕,再到玉米、青椒這些蔬菜,都得應季賣。

梁慎言來得有段時間了,大家都認得他,知道是程家那個從城裏來玩的人。

看見他了,不少人都會主動打招呼,還會塞給他一些瓜果蔬菜。倒不是有別的心思,想圖點什麽,只是從小到大習慣了這種相處,都是一條街的,祖祖輩輩都住一起,跟親戚也差不多。

梁慎言不是個熱情的人,也不習慣這種熱情,但很少會覺得不耐煩,偶爾也會跟他們聊幾句。

鄉鎮的人大多一輩子都沒離開過老家,更別說去什麽大城市玩。梁慎言跟他們聊的時候,方言太重他聽不懂,就只管胡亂答應。一開始還不好意思,到後來發現這天人家自己也能聊下去,索性就這樣了。

等他穿過程殊家對面那條水渠,手裏已經多了根黃瓜,還有一把山上摘的野山楂。

山腳有不少田地,大片蓮藕已經沒他剛來時那麽綠,不少已經枯了。

梁慎言拿着手機拍了幾張,挑了一張不錯的發群裏。

“又來這外邊逛啊?”

身後有人跟他說話,梁慎言回頭,看見對方時想了下才記起來,是見過兩三面的程冬爺爺。

老人家個子不高,長得精瘦,皮膚也黑,草帽挂在肩後,獨獨眼睛炯亮。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裏,說:“啊,出來透透氣。”

程冬爺爺今天沒拿煙鬥,反而背了個竹篼子,“你要不怕累,跟我一起到半山走走,正好帶幾個柿子回去給他家爺倆,省得我再跑一趟。”

梁慎言還沒去過山上,反正沒事幹,就答應了,“那麻煩您了,不添麻煩吧?”

程冬爺爺笑了笑,走在前面帶路,“有什麽麻煩的,你願意去我還多個人說話,他奶這幾天都沒出門,陪着那爺倆,一個都不省心。”

梁慎言想起那晚程三順回來說的事,只點了點頭,沒接話。

在他看來,換做誰家裏出了這種事都是天塌了。老兩口不僅沒一蹶不振,還能拉扯小孩長大,能讓一家四口吃上飯,很不容易。

“沒吓着你吧?冬冬那孩子喜歡去找小殊玩,別人總欺負他。”程冬爺爺手裏拿着鐮刀,不時會彎腰割草,割了反手扔進背篼裏。

“他很聽話。”梁慎言搖頭,“沒去醫院看過嗎?”

程冬爺爺沒覺得冒犯,說:“看過,去的縣城,就說受了驚,吓壞了,得看孩子自己恢複。”

“倒也沒啥,就是笨了點,會吃會說話,也沒什麽殘疾,已經比很多人強一大截。”

梁慎言一愣,然後點點頭,“大點慢慢教,就會了。”

“他病的時候太小,也就三四歲,現在估計也還那樣。”程冬爺爺身子骨硬朗,爬山走起來也不費勁,“長大太遠了,不知道我跟他奶還能不能看到。”

“您這身子我都趕不上,還早呢。”梁慎言是謙虛了,他走這截路都沒怎麽喘。

上了年紀的人,聽到這話誰能不高興?

程冬爺爺回頭看他,笑得滿臉褶子,樂呵呵地把人領到了地裏。

小半畝地裏,種的都是玉米,玉米葉還綠着,風一吹跟海帶似的扭動。玉米杆下邊種了點辣椒跟別的豆子,也都熟了。

“我掰幾根玉米,你旁邊歇會兒,等會兒給你打柿子。”程冬爺爺把背篼放地上,放下袖子鑽進了玉米地,“你要無聊,打柿子的杆就在那兒,自己打着玩,照着沒砸壞的撿。”

梁慎言看了一圈,地裏還沒幹透,草都還是濕的,一腳下雨能沾上不少泥。周圍用石頭砌起來矮牆,倒是有塊能坐的地方。

他走過去坐下,仰頭望向柿子樹。

幾乎五層樓高的樹,葉子掉得差不多,樹枝上挂滿了橙黃色的柿子,有的柿子甚至還發青。

沒等他拿手機拍照,電話就先打了進來。

“言哥,你這是樂不思蜀了?把群裏當朋友圈發,你怎麽不真發朋友圈,快長草了都。”

電話一通,關一河那聒噪的聲就傳來。

梁慎言懶懶地說:“有什麽事?”

“你發了那麽多照片,怎麽沒見到你說的人。”關一河打了個哈欠,開了擴音後,能聽到旁邊人的聲音。

梁慎言都不用仔細聽,一下知道了關一河旁邊兩人是誰,“嚴頌、江昀在你旁邊?”

“嘿嘿,昨晚我們三出來玩通宵了,打一晚上游戲。”關一河說着突然低落起來,“你怎麽就不在呢,要你在就好了。”

梁慎言嗤了聲,“又沒打過他們?”

才從浴室出來的嚴頌還在擦頭發,“你不在,我們倆不帶他,他可想你了。”

江昀也跟着幫腔,“就是,他等着你回來帶他反殺。”

關一河叫他們倆閉嘴,然後問:“那人什麽樣啊,你藏得這麽好,看都不讓看一眼。”

其他兩人也八卦地豎起耳朵,想聽聽。

梁慎言沒說話,握着手機往山下看去,一眼就能看到程殊家,院子裏還曬着換下來的校服。

“沒有的事。”

至少現在還沒有,往後不好說。

“還以為你行呢,結果都這麽長時間了,還沒成呢。”關一河頗為遺憾說:“要不要我們去幫幫你?”

“別來。”

梁慎言一口拒絕,“麻煩。”

這下電話那邊的三個人都愣了,面面相觑互看一眼,盯着手機沒敢出聲。

這不對勁。

也太不對勁了,梁慎言的語氣聽着像是要長住,不打算回來了。

關一河小心翼翼地試探問了句,“言哥,你什麽時候回來?”

梁慎言腿一伸,朝地上看了眼,“沒想回。”

想了下,又說:“問你們了?”

關一河不太好意思,“嗯”了聲,“你哥回來了,前天遇上問我們來着,不過沒多打聽。”

梁慎言不想聽家裏的事,連他哥都一塊被遷怒。

跟關一河他們又聊了幾句,就挂了電話。

玉米沒剝外面葉子的時候個大,梁慎言一通電話打完,背篼也差不多裝滿,還有一把豇豆跟辣椒放面上。

老爺子看他打完電話,叫他過去一塊打柿子。

這會兒柿子還沒熟透,捏着是硬的,拿回家裏得用米糠或者其他水果來催熟。

沒多會兒,太陽快升上來了,趕着趟下了山。

梁慎言出門的時候兩手空空,回去的時候,手裏兜裏都拿了不少東西。被在家養病的程三順看見,說他人緣好。

玉米地裏走了一圈,身上覺得癢。

沒到中午,梁慎言就去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才舒服點。

回房間前,腳下轉了個彎去了廚房,把剛才那一捧山楂用碗裝着,拿回了房間。

這山楂他嘗過,還挺甜的。

他剛才在這騰東西,被程三順吃了好幾顆。程殊還沒嘗到,得留幾顆。

晚上六點多,程殊騎着自行車回來,一進院子,其他兩人都聽見他聲了。

“誰來搭把手,幫我拿下東西。”程殊喊完,先把車把上的兩口袋東西拿下來,放地上。

梁慎言離得近,聽到聲就出來了。程三順在客廳看電視,見他去了,屁股都沒挪一下。

程殊看見梁慎言,沒讓他去拿那兩袋東西,挺着胸把挂前邊的書包湊到他面前,“給你看樣東西。”

離得太近,梁慎言幾乎看得清他臉上絨毛,無意識地吞咽了下,克制住看向那一截細白脖子的沖動。

視線擡了點,對上程殊亮亮的眼睛,“什麽東西?”

程殊拉開書包拉鏈,小聲卻藏不住語氣裏的高興,擡起眼看他,“回來路上撿到的,一路跟着我。”

梁慎言一低頭,對上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很大很圓,像桂圓核。

愣了一秒,掀起眼去看程殊,不自覺勾起唇角,笑了笑,說:“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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