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23章

小狗是真的小狗,才一個月大。

一身黃白色的短毛,耳朵耷拉着,兩條前腿趴在書包口,小心翼翼探出腦袋,轉了一圈,腦袋往爪子上一靠,睜大眼睛看着梁慎言,眼神裏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鄉下的小土狗不怕人,還喜歡跟人玩。

爪子扒拉着書包,費勁兒地往外鑽,不想待書包裏。

程殊兩只手一摟,把小狗從書包裏抱出來,小狗也不掙紮,随便他擺弄,腦袋轉來轉去,透着股憨氣。

“才一個月左右大,是還小呢。”

梁慎言給他扶着自行車,推到棚子下面放好,回頭見舉着小狗跟它玩,挑了下眉,走到他們旁邊,“那兩袋是什麽?”

程殊仰着臉跟小狗玩,聽到後都沒看他一眼,說:“張奶奶給的紅薯,說挖得太多了他們吃不完,壞了可惜。”

梁慎言彎腰拎起來,“放廚房還是哪?”

程殊聽到他的話,才反應過來看他,“放廚房吧,那兒有個竹筐,堆裏面就行。”

說完有點不好意思,“你吃嗎?一會兒給你烤,烤着好吃。”

“行。”梁慎言瞥了他一眼,人根本沒看到,把小狗放下來蹲地上玩了。

梁慎言無語又想笑,拎着東西去廚房放了回來,人還蹲着沒起來呢。

他站着看了會兒,小狗跟程殊玩膩了似的,搖搖晃晃走到他腳邊,咬住他褲腿,仰着腦袋嗚嗚叫了兩聲。

梁慎言:“……”

瞥向程殊,見他也仰頭望着自己,想挪開腿的動作停下,錯開目光,放棄似地想咬就咬吧,咬壞了大不了再買一條。

程殊跟小狗玩了好一會兒,結果狗也喜新厭舊,語氣有點酸地說:“它好像喜歡你。”

梁慎言嘴角動了動,心情複雜。

岔開話題問:“你騎着車還有心思撿狗?”

程殊摸了下小狗搖得跟螺旋槳一樣的尾巴,“碰巧。”

真是碰巧,換成他平時騎車的速度估計都看不到。哪裏能想到今天騎到一半車鏈掉了,沒辦法只能在半路修車。

修一半,鏈子還沒裝好,旁邊草叢裏跑出一只小狗,頂着一腦袋草,一晃一晃地跑到他跟前,啥也沒幹蹲在車輪邊上,沖着他搖腦袋。

車鏈子挂回去要不了多少時間,他試了試可以騎,就騎着走了,結果小狗跟了他一路,出了小松林都還跟着。

松林外面是有施工車經過的車道,這麽條小狗,一年路上都不知道會壓到多少只。

程殊一個剎車停在路口,盯着也停下來的小狗,思考了一分鐘,把狗裝進書包帶回家來了。

“它是自己跑出來的,還是沒人要?”梁慎言幹脆也蹲下來,摸了下小狗腦袋。

程殊抿抿唇,過了會兒才說:“像是沒人要,裹了一身草籽,肚子也扁的。”

梁慎言看一眼狗,毛發确實不像有人養的樣子,多半是生太多,這只瘦小,送人也不好送,幹脆就扔了任其自生自滅。

他看着程殊,問:“想養?”

程殊沒立即回答,伸手摸了摸狗頭。

“養什麽養,你天天上課哪有時間養一條狗,你自己都還是靠我養呢。”

程三順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的,站在旁邊。

這兩天他咳得厲害,不僅咳嗽,還胸悶氣短,幾晚上都沒睡好,脾氣躁得慌。

沒去麻将館手癢,拿手機打了幾局輸了不少,心裏更煩了。

看了眼瘦小的狗,他嫌棄地說:“趕緊丢出去,看這樣子又活不長,連家都沒辦法看,養了有什麽用,光吃飯不幹活啊。”

梁慎言皺起眉,沒去看程三順,只是盯着程殊的臉。

程殊沒什麽反應,這話聽了就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撸了撸小狗的毛,“又沒要你養。”

“什麽不要我養?你吃的不是我給的?這家裏有什麽是你的?這條狗都活不長,你養什麽養?”程三順一聽這句話,立即來了火,“是不是以為你讀了幾年書就翅膀硬了?長本事了?老子沒讀書不也把你養這麽大!”

程殊沒搭理他,拍了拍手,用校服外套把狗包着抱起來,木着臉一聲不吭往房間走。

“你是啞巴嗎?長了嘴不會說話,老子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程三順罵着跟了兩步,左右看了一圈,像是在找棍子,“我說不動你了是吧?非得好好教一下你。”

梁慎言低頭看眼褲腿,上面只留了幾個印子,都沒刮起毛邊。他拍拍褲腿站起來,看向已經進房間的程殊。

沒等他動,程三順已經找到根竹竿拿在手裏,怒氣沖沖往程殊房間走。

梁慎言擡腳走過去,攔住他,語氣沒之前的客氣,“一條狗而已。”

“你也知道一條狗而已,他為了條狗跟他老子這麽說話,養個屁!”程三順氣得咳嗽起來,臉一下紅了,有點喘不上氣,“現在為了條狗跟我頂嘴,以後還不反了他的!”

住進來這麽久,這還是梁慎言第一回見這父子倆吵得要動手,還是為的這麽個原因。

城裏養條狗費時費事,畢竟不是養來看家,是跟養個孩子差不多。鄉下地方養一條狗,就是看家護院,然後給老人做個伴,花不了多少心思。

他也沒明白程三順怎麽就急了。

梁慎言皺了下眉,想說什麽被打斷。

程三順就不是個脾氣好的,沒耐心看他,“他我兒子,我教訓他天經地義。”

“小時候人家也說我養不活,你怎麽不把我也丢了。”程殊打開門,站在門口冷着臉說:“我還沒竈臺高的時候就自己做飯了,你天天去麻将館,一去一整天,說養我你還要不要臉?”

“你是真要造反了,老子今天不打死你!”程三順盯着程殊,氣得嘴唇和臉上肉都在抖,抄起手裏的竹竿幾步走過去,舉起來往程殊身上打。

那力氣,一點沒收着。

程殊見竹竿落下來,擡手去擋,抽在胳膊上震得他從肩到手臂一麻。他抿緊唇,握住竹竿往外一扔,“那狗,我一定要養。”

程三順臉色通紅,兇道:“那你最好一直看着它,不然我老子看見就給你扔出去。”

程殊眼神一沉,摔上門,“那你順便把我扔了得了。”

門一關,父子倆一個在裏面一個在外面,氣得什麽話都往外說。

程三順本來就氣不順,這會兒更氣,罵得聲音連隔壁幾家人都能聽到。在院子裏走了一圈,乒乒乓乓的,什麽東西都要踢一腳。

沒一會兒,氣沖沖地拎着外套出去了。他這一走,整個家瞬間安靜下來。

梁慎言沒顧得上插手,也沒辦法插手。

看了眼關緊的房門,梁慎言回了房間,從櫃子裏拿出這幾天放在他這的藥,端着洗幹淨的山楂,又折回來敲程殊房門。

還以為要吃個閉門羹,沒想到門直接開了。

程殊看他一眼也沒說話,轉身回到床尾那兒,從櫃子裏摸出一包餅幹喂狗。

梁慎言站在書桌旁邊,把碗放下,看着程殊背影,眼前的跟那天廚房的重疊了。其實不用看,這會兒也能感受到程殊的情緒。

很差、很壞,低落到周圍都漫着一股低壓。

“手給我。”梁慎言拉開椅子,手上拿着棉簽,說:“讓它自己玩會兒。”

太過命令的語氣讓程殊背影僵了下,“嗯”了聲站起來。他坐在床邊,撸起袖子,右手小臂一條腫起來的紅色印子,已經浸血了。

臉上表情還是木的。

梁慎言什麽都沒問,拿酒精消毒,又用藥酒給他揉着,聽到程殊吸氣聲,問:“疼?”

“還行。”程殊垂着眼,聲音聽着正常。

“那就好,我怕手勁兒大。”梁慎言看他一眼,低頭時眼下一片陰影。

“今天出去碰到程冬爺爺,他領我去山上玉米地,給了一袋柿子。”

程殊掀起眼看他,然後又低下去,“最近柿子還不能吃,脆倒是脆,就是澀,等會兒我拿去米糠裏放着。”

梁慎言點頭:“好。”

之後他們倆也沒再說話,等藥味都刺鼻了,梁慎言才起身去把一手藥酒給洗掉。

洗完沒回自己房間,又進了程殊房間。

程殊正跟小狗玩,梁慎言瞥一眼桌上的山楂,拿了一顆走過去,在程殊旁邊蹲下,“張嘴。”

程殊下意識轉頭,問他要幹什麽,結果一張嘴就被塞了顆山楂到嘴裏,話也說不出來。

一口咬下去,又酸又甜的口感一下漫開,眯了眯眼,瞪着他。

“特地給你留的。”梁慎言擦了下手,把地上小狗抱起來,跟着起身。

“吃着挺甜。”

程殊酸得眼睛都眯起來,聽他說甜,一臉不信,撇了撇嘴,“那你故意拿酸的給我?”

梁慎言笑了笑,沒否認。

懷裏小狗不知道是累了還是真乖,窩在他手臂上,睜着大眼睛,挺招人喜歡。他想了下,問:“真想養?”

程殊一怔,視線移開看向窗戶外,沒說話。

梁慎言知道他在想什麽,把狗舉起來,一大一小湊到了程殊面前,“給我養吧。”

程殊臉上表情沒控制住,一臉驚訝地轉過頭看他。

“小時候家裏養過一只,生病走了,後來沒再養過。”梁慎言頓了一下,“我經驗少,得你幫着一起養。”

程殊說不上來這會兒心裏是什麽滋味,沒說話就站着。梁慎言舉着狗跟它玩,整張臉都對着燈,鍍了層光。

他看着看着走了神,只是才咽下去的山楂忽地沒那麽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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