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26章

那天之後,程殊看到梁慎言,心裏總覺得別扭,又找不到問題關鍵在哪。

不過他沒時間想,因為得期中考了。

高三要考的科目比高一少,但每一科都得複習,語數英加上理綜,得有六科,比之前都要忙。

周末兩天,程殊都在房間裏學習,看書看到頭疼。

他沒那麽好學,可這會兒他不上學也不能幹別的事,總不能真的找個廠打工。

而且,他總會想到梁慎言那句話。

外面的世界到底什麽樣?網絡這麽發達,能看到。可看到不等于去過,真實的樣子得自己去。

來得突然的好學心,程殊埋頭學了一個周末,考試那兩天,看見題目都覺得親切。

大家考完試,回班裏開班會。班主任沒來,班裏人分成了兩撥,一撥對答案,另一撥聊別的。

程殊哪邊都不是,趴桌上睡覺。

班裏成績好的大多都關系不錯,龍芸芸成績尤其好,大家都跟她對答案,一對,不少人頭都要大了。

對一道錯一道。

龍芸芸聊完一圈回頭,看程殊趴着,小聲問:“我看你答得挺快,怎麽考完蔫了?”

程殊不至于為了考試熬夜,但高強度學了四天,是真的累,“芸姐,放過我。”

龍芸芸被他一聲“芸姐”逗笑了,拿筆戳了下他胳膊,“誰是你姐,你要不要臉。”

“說的事實。”程殊跟誰都處得很淡,要不是前一陣發生的事,龍芸芸也一樣。現在關系近了點,可以說得上朋友。

對關系近點的人,他不像平時那樣臭着臉。

龍芸芸問:“你是不是想通了?”

程殊聽了沒答應,他其實也沒想通,是糊塗的。不過努點力好像也不吃虧,先這麽着吧。

龍芸芸還想說什麽,班主任進來了,她就轉了回去。

班主任四十出頭,戴一副無框眼鏡,有點微胖,個子也不高,平時喜歡穿裙子。

她敲了下黑板,看向最後一排的楊少威那幾人,發現他在看程殊這邊,咳了聲,“都安靜下,坐好了別紮堆,說下周五秋游的事。”

比起城裏的高中,他們課外活動不多,學校每學期都會安排秋游,還有農訓,就是拔草種樹,高三下學期才不用參加。

這是德安高中的老傳統,每屆都一樣。

“老師,今年還得自己帶鍋啊,上次我鍋丢了,挨了好幾天罵。”

“能帶做好的去嗎?我不想拉肚子,差點進醫院。”

“我廚藝好,你們快跟我組隊,我出人不出食材啊。”

“你要考新東方啊你,還廚藝好,你那兒頂多叫能吃。”

才考完試,大家一聽能少上天課,都很興奮,七嘴八舌讨論起來。

班主任拿這幫學生沒辦法,一個個站起來比她都高,交代完了事情,就放他們走了,免得一個個更吵。

“要不你跟我們一組?”

程殊轉頭看過去,是龍芸芸跟她兩個玩得好女生一起,一個他們班的一個二班的。

“你們幾個人?”

龍芸芸想了下,“小柳不是咱班的,不算,算上班長、老王跟二莊,加你的話正好五個。”

德安高中生源不多,搶不過其他鎮的高中,每年招生就二百上下,他們這屆三個班,一個班六十多人。

野炊一般都五個人到十個人一組。

“行。”程殊沒拒絕,反正跟誰都一樣,和龍芸芸他們組還熟一點。

“那晚點我拉個群,讨論下帶什麽東西。”龍芸芸說完就跟姐妹一起走了,沒有半點留戀。

程殊神經粗,一點兒沒感覺。他打了個哈欠,往下走,走到轉角,肩膀被人撞了下,勁兒不小,他人都被撞歪了。

不等他轉頭看,對方就從他旁邊下樓去了。

學校裏他人緣不算好,但平白無故別人也不會跟他過不去,下去的人除了楊少威還能有誰。

他翻了個白眼,覺得夠無聊的。

多大人了,還這麽幼稚。

他們沒晚自習,主打一個自覺。從學校騎車回家路上,他還擔心楊少威又找事,結果沒有。

一陣風似的騎到家,程殊進了院子下意識往石榴樹那邊看了眼,沒看到梁慎言。

有一瞬間他覺得梁慎言是走了,也有可能就沒來過。

放了手裏東西,他轉了圈,連小狗都沒見到。

心想難道他爸大發神威,終于受不了,連人帶狗一塊攆給走了。

雖然有點荒謬了,但當事人是他爸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程殊又看了眼梁慎言房門,叫了叫小狗名字,五福和小狗換着叫,沒一會兒聽到小狗撓門的動靜。

真從梁慎言房間傳來的。

從那事兒過後,他就沒去過梁慎言房間。現在沒了之前的自在,別扭。

走過去擡起手敲了敲門,“那個,你睡着了嗎?”

房裏沒動靜,他等了會兒,想是不是真睡着了。

“門沒鎖。”

過了會兒,梁慎言的聲音傳來,程殊一聽不對勁,聲音都啞了,直接推門進去。

五福蹲在門邊,看見人嗚嗚哼唧,他看向床上,蚊帳撩起來的,梁慎言躺着,臉色不是很好。

程殊走過去,“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梁慎言閉着眼,胳膊搭在額頭上,“喉嚨疼。”

程殊一聽,伸手去開了燈,再回到床邊彎腰去摸他的頭,不自覺放輕了語氣,“我看看是不是發燒了。”

他才從外面回來,手還涼,貼上去的時候,手心一下就熱了。

不過還好,沒到發燒那麽燙。

程殊放心不少,收回手站床邊給他拉了拉被子,“可能就普通感冒,你躺會兒,我去給你拿點吃,你吃了再吃藥。”

這幾天氣溫變化大,早晚溫差快有十度,早晚長袖外套,中午短袖都熱,稍不留神就會感冒。

梁慎言對這種反複的天氣沒有準備,也沒經驗,才一下中招。

病了人也蔫了。梁慎言躺床上,看着程殊進進出出,一會兒拿一樣東西,嘴角揚了揚。

等程殊送完東西要走,他把人叫住,“麻煩了。”

程殊抓了下頭發,說:“沒事。”

說完又撓了下臉,沒去看梁慎言表情,“那你有事叫我。”

梁慎言點頭,看着程殊出去。

他只是感冒,沒什麽精神和食欲,整個人蔫的,不至于要人伺候。

躺了一會兒,他爬起來吃了東西,卡着半小時吃了藥,感冒藥都要寧神困乏的作用,困意來了,他沒多會兒就睡了過去。

等他再睡醒,一看時間,才剛十點不到,睡了三個多小時。

下午的難受勁兒過去,好了不少,就是肚子餓。看了看窗戶外,黑漆漆的,想想還是起來去廚房弄點熱乎的吃。

從他房間去廚房,就得從程殊的窗子前面過。

路過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書桌後面的人正趴在桌上,拿着筆,一臉寫煩了的表情。

梁慎言停下來,看了一小會兒,沒打擾他,擡腳進了廚房。

竈臺上放了一口蒸鍋,鍋蓋上還冒着水汽。

這保溫方法都是老一輩才會用,現在連蒸鍋都用得少了。

他走過去揭開,裏面放着一盤菜和一碗飯,下面是熱水,這樣菜不會放會兒就幹巴巴的。

梁慎言開了廚房燈,把飯菜端了出來,坐在那張小凳子上,一口一口吃着,吃相很斯文,人卻走了神。

低下頭,盯着碗口,呼了口氣,梁慎言有點吃不下去。

他是真夠混蛋的。

他站起來放下碗,收拾了下。原本是想把碗給洗了的,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放棄了這想法,摞好丢盆裏。

人還沒出廚房,程殊屋裏就傳來“啊”的一聲,聽着快煩死了。

程殊是真的煩了。

對着那兩道解不出來的大題,多少感受到了梁慎言睡不着的煩躁。

參考答案就在那裏,他解題過程都想不出來,像極了梁慎言明明想睡覺,結果睡着這個過程做不到。

拿着筆在草稿紙上胡亂畫着,卷子翻來翻去唰唰的響,就寫不出來。

煩人。

他不想出去看看了。

“什麽題把你難成這樣?”

他正為了作業發瘋,乍一聽到聲音,吓了跳,擡頭看過去,又蔫蔫地趴了回去。

“別問,煩。”

梁慎言站在門邊,笑了下,“學理科的?”

程殊“啊”了聲,動都不動了,覺得當一條不學習的鹹魚也不是什麽難以接受的事。

人各有命,有的人就是不适合學習。

梁慎言問:“我幫你看看?”

程殊狐疑地看他,不太相信,“你能行嗎?”

他沒看不起梁慎言,畢竟人一看就是念過書的,可是教材都一年一個樣,會不會做現在的題是個問題。

梁慎言走進房間,站在書桌旁,單手沒用力地撐在桌上,從筆筒裏抽了支筆出來,點了下卷子,“這兩道題?”

是數學題,正好他擅長。

“啊,有正确答案,但沒過程,我就想自己算。”程殊沒去搜過程,他就想自己解。

結果算了兩遍,和答案對不上。

梁慎言一邊掃題幹一邊說:“數學有技巧,是靠數字和公式、圖形這些的變化、組合的學科,沒開竅,沒摸到門檻,會很難。”

這就是數學不會就是不會的原因,被學生認為是,別的還能瞎編編一下,數學沒法編。

題幹讀完,梁慎言把條件和信息都在草稿紙上寫出來,然後開始根據條件,開始套公式往下算。

“這學期應該把高三內容上完了吧?”

程殊坐直了,專注盯着那張草稿紙,“上完了,現在都是複習鞏固。”

“看這裏,你剛才套錯了,一開始組合公式就錯了,後面怎麽能算對。”梁慎言講題的語氣很溫和,“閱卷的時候,你算出來答案就算歪打正着對了,也拿不了什麽分。”

程殊的數學确實不好,他理科就化學好點。他看着梁慎言把條件套入公式,一步步往下算,沒花多久就算完了,和參考答案一樣,抿了抿唇。

“你高考多少分?”

梁慎言一愣,偏過頭看他一眼,放下筆伸手抓了下他頭發,輕輕往下按,讓他低下頭,“不打擊你了。”

這麽說,那就一定很高了。

程殊撇了下嘴,不再問了,他沒想自取其辱。他現在才三百七十多分,運氣好點才能過本科線。

本科線是前幾年合了才低的,考不到四百五,哪有公辦學校讀。

梁慎言看了看他頭頂的發旋,“會了嗎?”

程殊仰起臉,掙紮了下,選擇丢棄面子,指了其中一個步驟,“這裏沒太懂。”

“同樣問題只講一遍,聽仔細。”

梁慎言就這麽站着,給程殊講題。比較難的地方,他會停下來,等程殊消化了再繼續。

其實這些題對梁慎言來說難度真不高,他高一那會兒就能做這些題,更別說現在了。

熟練度是沒以前那麽高,但一邊解一邊想,就慢慢想起來了。

等最後兩道大題都講完,再看時間都快十二點。

程殊坐在椅子上,忽然明白了什麽叫醍醐灌頂、茅塞頓開,瞬間理解學霸刷題的快樂。

一看題就會,一看公式就知道怎麽套,這種快樂真的會上瘾。

梁慎言講了一小時多的題,這會兒抱着胳膊靠在牆上,垂着眼看程殊自己在那裏找了一道同題型的題目自己解。

房間光是黃色的,顯得溫柔。

他不動聲色打量着程殊,太幹淨了會不忍心,但他看上了。

“這題明天要是被抽到我來講解題思路,其他人肯定以為我被奪舍了。”程殊自己找的這道題,做得就很快了,還能抽出心思跟人聊天。

梁慎言勾了勾嘴角,覺得這會兒喉嚨幹也值得,好歹哄程殊開心了。

“芸姐肯定想不到我會做這題,剛還在群裏問我要不要抄答案。”程殊被拉進了野炊小群,裏面就六個人,其中一個還別班的。

梁慎言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才揚起的唇角放了回去。

這是第一次從程殊嘴裏聽到女生同學的名字。

他問:“她學習很好?”

程殊“啊”了聲,還埋頭寫最後的一個小問,“年級前十,奔着重本去的。”

梁慎言繼續問:“關系不錯?”

程殊半點沒意識到梁慎言語氣,“還行,她是我前桌,又課代表,說話比較多。”

“你們班裏抄答案都公開群裏說?”

“沒啊,小群,周五野炊的群,今天剛拉。”

程殊解完最後一小問,翻開答案一對,完美匹配,眼睛一下亮了,把卷子遞到梁慎言面前,“你看過程有錯嗎?”

梁慎言面無表情地接過卷子,掃了一下題幹,大腦已經運轉起來。

程殊看他一臉不高興,不知道自己怎麽又惹到他了。不是才和好嗎?怎麽又晴轉陰了?這也太伺候了吧!

他覺得自己可太難了,程三順是個暴脾氣,一言不合就罵罵咧咧,梁慎言脾氣倒是看着穩定,當煩躁發洩一回都夠吓人了。

以前他還覺得自己脾氣挺火爆的,從小到大打出一身硬骨頭,校霸都得帶幾個人才敢找他茬。

這麽一對比,小巫見大巫了都。

可梁慎言生着病,還給他說了快兩小時的題。難伺候就難伺候點吧。

捏着筆在紙上畫圈,瞥見剛才梁慎言解題的草稿,字還挺好看的,顯得他的字就不那麽的……端正。

指腹在草稿紙邊緣反複搓了搓,他都把邊卷起來了,梁慎言還沒看完。

氣氛太安靜,他沒話找話,“楊少威上次攔我,就是為了芸姐。”

梁慎言看卷子的眼神一頓,又繼續看,問:“她喜歡你?”

“不是。”程殊一臉坦誠,“我之前幫過她,她被幾個混混攔了,我給她領走了。”

梁慎言掀起眼看他,眼神不兇但藏着不高興,“是英雄救美啊。”

“啊?”程殊一臉茫然,“我都不記得,後來才想起來有這件事,她一心向學,不談戀愛了。”

梁慎言看了他一眼,被表情逗樂,“那你呢?”

程殊想了下,說:“我一心向錢,也不談。”

有錢煩惱能少好多,比如程三順就不會拿養他這麽大來說他,他有錢了,就能用錢堵住他的嘴。

梁慎言心想,這追求還挺務實的。

“看完了。”梁慎言把卷子放桌上,屈起手指叩了叩桌面。

程殊有點忐忑,不确定過程對不對,“對了嗎?”

梁慎言挑眉,手撐在桌上,彎腰低頭湊近了,故意吊着一會兒沒說,“你自己做題不知道對不對?”

程殊覺得梁慎言有點煩,怎麽拿做題這麽大的事逗他,“我覺得對。”

梁慎言笑了,站直了,“那就是對了。”

“全對了?”程殊眼睛一下亮起來,看向梁慎言,故意繃着臉,把卷子折起來裝進書包,“也沒多難嘛。”

梁慎言給孩子留了點面子,沒揭穿他,沒說兩小時前他還一臉生無可戀的樣。

桌上還放着一個小鬧鐘,長兩只耳朵那種老款式,顯示已經過了十二點。

梁慎言站這麽會兒,不算累,但覺得感冒的不得勁兒又竄上來,說:“時間不早,睡吧。”

看了程殊一眼,放下手裏的筆往外走。

走出房間,冷風一吹,喉嚨癢得咳了起來。

“等一下。”

他回頭,看見程殊手裏拿這個袋子,看他停下後走了過來,把袋子塞到他手裏。

“我聽說這個有用,你放枕頭下試試看。”

其實前兩天就做好了,可他沒找到機會給。

還好現在他們倆又說話了,不然他自己也用不上這個,浪費了。

梁慎言一愣,低頭看手裏的東西,握着有點紮手,不解地望向程殊。

程殊被他看得不是很自在,怕自己是多管閑事,一邊用手撓臉一邊說:“你不是睡不好嗎?這個是過了水的茶葉,曬幹了做的茶包,說是有助眠的作用。”

他不知道真的假的,但張奶奶這麽說,那應該是有用的吧。

梁慎言捏了捏手裏的茶包,手指在布料上來回輕蹭,點頭說:“那我試試看,也許有用。”

他說話的時候,眉眼帶着笑。

程殊胡亂點點頭,覺得空氣裏都彌漫着不自在。偏過頭想說話,卻來對上梁慎言的眼神,愣住了神。

梁慎言是個好看的人,人堆裏都很顯眼。

這會兒他笑着看你,臉上是房間的燈光,本來不那麽好親近的人,一下溫和了很多。

“那我去睡了,你也早點睡。”程殊回過神,飛快說了句。

梁慎言沒來得及說話,房間門就被關上,他無奈搖頭,拿着茶包回了房間。

茶包被他放在枕邊,去洗漱回來就吃藥躺下。枕邊的茶包味道算不上淡,但聞着不會悶。

他躺了會兒,睡意還沒來,想起剛才程殊給他茶包的樣子,坐起來拿手機給茶包拍了張照片。

照片背景簡單,是一面還泛着黃的牆,出鏡的只有他的手跟茶包。

拍完之後,發給了程殊。

【很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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