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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趴在地上的小狗什麽都不知道,叼着火腿腸吭哧吭哧地吃着,不時仰着頭想要找他們玩,但今天兩人誰也沒理它,連聲兒都沒出。
天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變的,可能是下午,可能更早點,風吹過來都帶着涼氣。
程殊偏瘦,身上校服當初為了能穿久點買的最大號,這會兒裏面空蕩蕩的,風一個勁兒地往裏灌,凍得他背心發涼。
“我喜歡男人”幾個字,明明語氣沒什麽特別,卻像一錘砸在他的痛覺神經上,疼得耳鳴了一般,意識抽離了身體,站在那兒動彈不得。
眼睛也難受。
汗滾到了眼角,洇開後,刺得他快睜不開眼,眼眶紅了不說,眼淚窩在眼眶裏打轉。
小狗突然叫了一聲,程殊猛地驚醒過來,沒偏開頭,對上梁慎言的眼睛,動了動嘴唇,什麽都說不出來,只發出了一個單音節,“哦。”
他什麽都說不了,也沒法說。
話是那樣的,怎麽解釋都顯得多餘。
梁慎言看了眼程殊,什麽都沒說站起來,往房間走,問:“多少?”
程殊眼前都是模糊的,聽到後一怔,“不知道。”
梁慎言也沒再問,進房間沒一會兒就出來,臂彎上多了件外套,拿上手機,“走吧。”
程殊顧不上別的,衛生院那邊還等着交錢,只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發現自行車倒在地上,走過去想扶起來,心慌動作也慌,越慌手越抖,幾乎沒辦法控制,連帶肩膀都跟着顫動。
低着頭跟車較勁,剛才來不及反應的委屈,這會兒全都冒了出來,逼得他鼻酸眼熱。
什麽破車啊。
旁邊梁慎言看着他,伸手扶着車,“我來吧。”
程殊沒擡頭,松了手之後退開站在一邊。梁慎言也沒再看他,騎上車後,等他坐到後座,就騎着車出了院子。
這個點正好是飯點,穿過狹窄的巷子,還能聞到沒散盡的飯菜香,巷子裏卻靜悄悄的。
這是梁慎言第二次載程殊,上次是從衛生院回來,這次是他們要去衛生院。從小路到大路,一個不說,一個不問,一點兒交流都沒有。
拐進去衛生院那條路,天黑路燈暗,下坡時地上有塊石頭沒注意到,車胎碾過去,颠了一下。一直抓着車座的程殊沒防備,身體倏地往前撲,整張臉撞在梁慎言背上。
程殊連忙往後退開,抓好車座,小聲說了句“對不起”。那點聲音被風一吹就散了,他不知道梁慎言有沒有聽到,過了那段路也沒得到一丁點回應。
風在臉上冰涼冰涼的,他低下頭,手很用力,指節都繃了起來,泛了白。
梁慎言眼神沉了沉,背上那一小片濕潤的涼意,一下洇開了。擡起頭,看向不遠處已經能看到燈的衛生院,趁着夜裏路上車不多,騎得快了點。
到了衛生院,自行車倉促放院子裏,程殊三步并作兩步走在前面帶路,梁慎言一言不發跟在他後面。
鄉鎮衛生院這些年已經比從前發展得好,但條件設備還是落後,診室、藥房、挂號窗口全都在一棟樓裏。
急救室在一樓,繳費的地方就在一樓大廳左邊,跟藥房挨着。
“我是程三順家屬,來繳費。”程殊站在窗口前,忍不住問:“他現在怎麽樣了?”
窗口裏的護士哪知道急救室的情況,一邊操作系統一邊說:“得去問下值班的護士,是剛才推進去那個?那估計還沒,沒那麽快。”
說完轉過頭問:“現金還是掃碼?”
程殊怔了,沒接上話。
梁慎言走上前一步,拿出錢包,“現金。”
“行。”護士報了個數,接着說:“病人現在還不清楚具體什麽情況,得等急救那邊。情況好的話做個其他檢查沒問題就能出院,你們家屬最好是兩個人都在,這樣方便點。”
護士早見慣了各種突發情況,看他倆都年輕,不免多叮囑兩句,給大家都節省事。
聽到急救室那邊情況不明,程殊慌了,頻頻扭頭看過去,隔着大廳想看清那邊的情況。
梁慎言看他一眼,說:“你先過去,這邊有我。”
程殊轉頭看他,然後什麽都沒說,只是點點頭,要走的時候忽然停下,回頭又說了句“謝謝”。
護士年紀不小,這會兒人也不多,操作并不快。梁慎言站在窗口外,手插在口袋,臂彎裏還挂着外套。
旁邊不時有這幾天得了流感來挂水的病人走過,看見他都會多看兩眼。梁慎言對這種關注習慣了,沒怎麽在意。周圍哭鬧的小孩、唉聲連連的老人跟刷短視頻的中年人,全都擠在了一個空間裏。
不煩,只是有點太吵了。
“這些單據拿好,後面可以走合作醫療報銷。”護士把單據遞出來,藍色、紅的、綠的疊一起。
梁慎言抽出手,接過單據,“謝謝。”
拿着單據,梁慎言擡眼看向大廳另一邊的走廊,正着數第二間就是急救室。
不是電視裏演的那樣,急救室在走廊盡頭,亮着燈,家屬們在外面守着,要等到燈滅了,醫生才會出來。
這裏就只是一間房,裏面好幾張床,一張床配了一臺設備儀器,監控病人的生命體征數據。
暈厥、休克之類的突發症,都在這兒。
人多的時候,簾子一拉,就成了單獨的一個病房,各搶救各的。
梁慎言走過去,把單據遞給程殊,然後站在牆邊,屈腿抵在牆腳,低頭抱着胳膊。
程殊捏着那一沓單據,一列列的金額,看得他眼花,索性折起來塞到口袋裏。
又過了半個小時,急救室裏的醫生才出來。
血管迷走性發作加上病毒性肺炎,血壓高、血氧低,得在醫院觀察一晚上,明天檢查結果出來沒什麽問題,根據病人意願決定要不要住院。
如果期間突發其他症狀,那誰都不好說什麽時候能出院。
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松懈下來,程殊抹了一把臉,呼了一口氣,跟醫生說了謝謝。
旁邊楊樹苗他爸也松了口氣,人是在他家出事的,這會兒聽着明天能出院,肯定沒什麽大問題了。
“叔是真沒想到,你爸在我家打牌,大家高興,吃飯的時候喝了點酒,都聊得挺高興,就沒想到——”
“還好沒事,要是有事叔怎麽對得起你。”
程殊搖了搖頭,看看時間說:“麻煩叔了,幸好你及時送過來,都這麽晚了,你也快回去吧,跟阿姨他們說聲,沒事別擔心了。”
“行,那你一個人……”楊樹苗他爸話說一半,停了停,望向旁邊的梁慎言,改口說:“那你有什麽事跟叔說,我就先回了,他醒了記得跟我說聲。”
“嗯,知道的。”程殊點頭答應,朝急救室裏看去,護士正在給程三順吊水,“你路上慢點。”
楊樹苗他爸嘆了一聲,又朝急救室裏看了看,沒再說什麽走出衛生院。風一吹,吓出來的那身冷汗浸着涼透了背心。
不怪他吓出一身汗,前兩年鎮上就有個跟人喝酒,喝到半夜倒桌上,沒贏過直接走了,送去醫院路上就沒氣了,都沒等到搶救。
一塊喝酒的那幾人吓得不輕,躲家裏不想負責。
人家家裏人沒了,還是個身強力壯的勞動力,肯定要賠償,碰上他們互相推诿責任,鬧了半個多月,最後每家都賠了錢。
跟朋友吃飯喝點酒是高興事,誰都不是奔着出事去的,鬧出人命,那就真就是閻王來索命。
衛生院的急救室,一月用不上幾回,這會兒只有他們。
護士挂完水出來,跟他們說家屬可以進去,要是血氧指數跟血壓超過一定數值,立即叫他們。
程殊身上還穿着校服,一看就是學生。
路過的人看見他,連不認識的人都可憐他,要是家裏有大人,誰會讓一個學生大半夜守在這。
這會兒走廊安靜下來,只能聽到細微的說話聲。
程殊沒動,對着牆站那兒,呼吸時,肩膀都在抖動。
太害怕。
程殊站在急救室門口,突然不敢進去了。
從他沒接電話,到班主任通知他,再到回家去找梁慎言,他一直都是慌的,沒時間害怕。
可這一分鐘,他突然害怕起來,被恐懼牢牢桎梏,腦子裏全都是另一種可能。
要是程三順就這麽突然走了,怎麽辦?
無數想象出來的可能,壓得程殊突然弓起了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才能維持正常呼吸。
梁慎言擡頭,看過去,程殊原本就單薄肩背,這會兒變得更脆弱,像是再有根稻草壓下來,就能把人壓碎。
“我去趟廁所。”程殊沒有擡頭,更不敢去看梁慎言,飛快說了一句,狼狽地走開。
梁慎言沒有跟上去,也沒有說什麽,只是往急救室裏看了眼。程三順躺在藍色的床上,床很窄,大概只有一米,然而對他的體型來說,是寬裕的。
扭頭朝洗手間那邊看了看,他站直了些,擡腳走進急救室。
急救室裏沒有陪床,要麽自備要麽就用醫院的椅子。梁慎言把椅子挪到床邊,坐下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消息,又關上放回口袋,外套放在腿上。
儀器發出的滴滴聲,是有規律的,并不惹人心煩。
梁慎言掃過程三順的臉,心情有些複雜。
人可真是奇怪的動物,對着一個并不讨喜,甚至還做過不少讓人反感的事的人,竟然也會生出憐憫。
過了好一會兒,程殊回來,在另一張椅子坐下,眼睛、鼻尖都還是紅的。他眨了眨眼,盯着床上的程三順,不敢閉眼。
他沒見過這樣的程三順,沒了生氣,只能躺着。
四周太過安靜,儀器的聲音落入耳中,程殊繃着的神經,一點點被撫平。
平靜下來後,旁邊的梁慎言存在感太強,不管是人還是身上的氣息,都讓程殊做不到無視。
今天多虧了有梁慎言,不然他——
抿了抿唇,吸了口氣終于轉頭看他,問:“言哥,你要不要先回去?”
梁慎言原本低着頭,聽到這話,跟剛才在院子裏一樣,瞬間擡起頭看他,眼神在白熾燈下很清晰,沉郁的怒意讓程殊下意識地咽回了其餘的話。
那是一張網,一張來自成年人毫不費勁就能籠絡一切的網。
程殊呼吸一促,短短幾個小時裏發生的所有事,又在大腦裏反刍了一遍,比剛才更清晰,更細節。
他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凝住,眼裏露出茫然跟無措。
垂下眼,他知道他錯了。
“我不是什麽好人,第一眼見你,我就想可真年輕。”梁慎言聲音很冷,陌生得像另外一個人。
他第一次這麽跟程殊說話,不留情面,句句帶針,譏諷的、嘲笑的、玩弄的。
用難聽的話和冷漠的眼神,剝開了程殊外在的一切,讓他赤/裸地站在自己面前,任他打量。
程殊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放在腿上的手逐漸開始抖,抖得越來越厲害,幾乎連牙齒都在打顫。
梁慎言的語氣變得更傲慢,掀起眼打量程殊,沒放過他低下頭時的表情,“覺得難聽嗎?”
程殊不吭聲,只是低下頭,憋紅了臉和脖子。
他抿着唇,努力控制着顫抖。
“開弓沒有回頭箭。”梁慎言頓了一下,側身靠近程殊,一只手搭上椅背,寬而平的肩輕易把他圈在臂彎裏。
“不想搞得人盡皆知的話,就自己想辦法,搬到我房裏。”
他說話時,氣息全落在程殊的頸側和耳朵上,激得程殊身體不自控地輕顫起來。
梁慎言盯着他,眼神一點沒有收斂,肆無忌憚地從眉眼到鼻梁,然後落到嘴唇。
看着被他自己咬出來的齒印,視線收回,落在他耳朵上。
很紅,比石榴籽還紅。
外面走廊忽然傳來一聲小孩的尖叫,幾乎凝固的空氣有了裂痕。梁慎言收回手,拉開距離,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他站起來,陰影完全罩住坐着的程殊。
偏過頭,從上往下看,能看到程殊正在眨眼,呼吸時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腿上攥得發白的指尖。
梁慎言吸了口氣,心想他都快給氣死了,怎麽還委屈呢。從聽到那句“言哥”到這會兒,他氣就沒順過。
程殊是跟以前他看不上的那些人都不一樣,真不一樣,現在他們關系還沒怎麽樣呢,就知道怎麽拿捏他,知道求人的時候要說好話,喊“言哥”,不是梁慎言了。
他心裏憋着火,煩得把一直挂在手上的外套,往程殊腦袋上一扔,丢下一句“穿上”,擡腳離開了急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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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