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1)
“是你嗎?雨蝶?”
夏雨蝶怔住,不可思議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他為何會知道她的名字?他們應該素不相識啊!難道……
心韻瞬間亂了調,不祥的預感升起,她往後退,容色微微刷白,嗓音輕顫“你……是誰?”
對她的反應,男人似乎很震驚,灼灼的目光倏地黯淡“你害怕了嗎?因為我臉上的刀疤?”
刀疤?她愣了愣,這才看清他左臉頰有道浮凸的疤痕,雖然算不上醜陋,但看來仍令人有幾分心驚,忍不住要猜想那是在什麽情況下留下的
他說那是刀疤,這表示他曾經歷過械鬥嗎?
一念及此,夏雨蝶更緊張了,本能地左右張望,尋找可以自我保護的工具,她瞥見一只陶瓷花瓶,立刻抓起來護在自己胸前
“你說!你是誰?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
聽她尖銳的質問,他的眼色更暗了,幾乎稱得上憂郁他凝定她,許久許久,嘴角牽起一絲含着苦澀的微笑
“你不記得我了”
當然不記得!她憑什麽記得他?
夏雨蝶用力咬牙,忍住驚聲尖叫的沖動,陰森的畫面于腦海裏淩亂交錯,她一直不願回想的往事,如今正折磨着她
“是他們……派你來的嗎?到現在你們還不肯放過我嗎?”
“什麽?!”他愣住了“你在說什麽?誰派我來?誰不肯放過你?”
“別演了!”她嘶聲喊,雙手握住花瓶直指他“六年前,你們綁架了我,害我的表舅跟表舅媽差點死于非命,六年後,你們還不放過我嗎?我爸到底欠了你們多少錢?你說啊!我會還的,就算一輩子做牛做馬,我都會努力還清的,求求你們別再打擾我跟我身邊的人了……”
為什麽?她都已經躲在這偏僻的鄉間六年了,為何他們還是能找到她?這些年來,她隐姓埋名,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擺月兌了那次綁架事件的陰影,但他們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
“雨蝶”男人喚她的名字
他憑什麽這樣喚她?好似對她很熟悉,好似他們之間有什麽親密關系!
男人下床走向她每靠近一步,她便後退一步
“別過來,不然我要報警了!”
“你冷靜點,雨蝶,冷靜聽我說……”
“走開!”她揮舞着花瓶,當成護身的武器“不要靠近我!”
“好,我不靠近你”他連忙止步,高舉雙手,表示自己并無傷害她的企圖“我只想跟你說我不是綁架犯,也不是來向你讨債的,你誤會了”
不是嗎?她換口氣,力持鎮靜“那你是誰?為什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你表舅的朋友”
“什麽?”這答案完全出乎她意料
“我是你表舅的朋友”他宣稱,神态慈藹,語聲溫和,就像一個耐心的父執輩哄着失控的小女孩“他跟我提過你,給我看過你們一家人的照片,所以我才……認得你”
他在說謊嗎?夏雨蝶咬唇,戒備地打量男人——沒錯,他臉上有刀疤,五官也顯得過分剛硬,但不知怎地,她不覺得他是個壞人
相反地,他看她的眼神太溫柔,溫柔到令她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異樣
他深深地凝視她,半晌,沙啞地揚嗓“我是杜非”
“杜……非?”她傻傻地重複這兩個字
“我跟你表舅是在美國認識的”他低聲解釋“你還記得有一年他跟團到美國旅行嗎?我在LA跟他碰過面,就是那時候他給我看的照片,你們一起在陽明山花鐘前拍的,照片上的你還穿着高中制服”
她想起來了,在她念高三那年,表舅曾跟幾個老朋友到美國玩,當時表舅媽還表示吃味呢,說他有了朋友忘了老婆,而且他們一家人也的确在陽明山花鐘前合照過
這人連她在相片裏穿的是高中制服都記得清清楚楚,這麽說來——
“你真的是我表舅的朋友?”
“雖然不算特別熟,不過我們的确認識”他說道,嘴角淡淡噙笑“如果你還不相信的話,我們可以打電話給你表舅确認一下……”
“不!不要!”她慌忙阻止他
“為什麽?”他挑眉
“因為……”她窘迫,難以啓齒“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裏”
“為什麽不讓他們知道?我聽說你六年前被綁架了,生死未蔔,既然你還活着,為什麽不跟家人聯絡?”他緊盯她,像是想從她眼中看出端倪
她斂眸,許久,苦澀地抿抿唇“因為有某些特殊原因,可以請你不要問嗎?也請你不要告訴他們我的行蹤,我真的有苦衷”
他看了她幾秒,很爽快地答應“好吧,我不告訴他們”
夏雨蝶這才吐了口長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總算放松了,心韻也恢複正常速度,回想自己方才的激動,她不禁困窘
“對不起,剛才是我太失态了”她自嘲地牽唇“你一定吓到了吧?”
他搖搖頭“我沒什麽,倒是你——”
他頓住,微攏的眉宇間,有說不出的憂傷
那是對她的同情嗎?
夏雨蝶更不自在了,尴尬地笑笑“你肚子餓了吧?我去弄點東西給你吃”
語落,她匆匆旋身,幾乎是飛也似地逃離杜非的視線他目送她,悵然失神,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
她開了間面包坊
在這山下的小鎮,臨着清澈的溪畔,她租了獨棟的三層透天厝,一樓有個精致小巧的店面,和一間整潔幹淨的大廚房,二、三樓則是住家
來店的客人并不多,她主要做的是網絡販賣,在網絡上接訂單,在當地兩個大嬸的協助下,每天辛勤地在廚房裏烤面包,開發各樣點心
原來,她一直在這裏
杜非倚在牆邊,透過玻璃窗,盯着在廚房裏忙碌的夏雨蝶她系着圍裙,頭戴白色廚師帽,将一頭墨發藏在帽裏,模樣清秀,比少女時多了幾分成熟風韻,以及恬靜微冷的氣質
熟悉的疼痛倏地在心口郁結,他深深呼吸,努力壓抑激烈波動的情緒
她果然還活着,而他,終于找到她了!
六年來,他上天下海,無所不用其極地探索她的下落,孰料她竟藏身于離他如此之近的地方
他在山上有間度假別墅,而她,就在這山下小鎮
是命運捉弄嗎?為何要他浪費六年的時間才與她重逢?這六年來,她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害怕嗎?寂寞嗎?
想起她将他誤認為前來讨債的流氓時那副驚恐的神态,他便心痛不已,恨不得連賞自己幾個重重的耳光
若是他早點找到她就好了,若是在她最恐懼的時候,他便能将她納入保護的羽翼,她心上的傷,或許不會那麽痛,那麽深刻
當年綁架她的那些人,究竟做了什麽?他不敢想象
六年前,他請從前道上的弟兄幫忙,找到那三名歹徒,百般拷問,他們總算承認曾經試圖強暴她,但并未成功,之後她便趁亂逃走了
聽見這番告白,他整個抓狂了,私刑伺候了三人一頓,将他們打得奄奄一息,才将他們用麻布袋捆起來,丢到警察局門口
當時,他只能為她做這麽多
現在,他能為她做什麽呢?
杜非悵惘地尋思,廚房裏,夏雨蝶正在流理臺上奮力揉捏着面團,擡眸與他視線相交,微微一笑
她洗淨手,盈盈走出來“你好多了嗎?”
他好多了,經過一日一夜的休息,燒其實差不多退了
但他仍伸手揉揉太陽穴,假裝頭痛“還有點不太舒服,頭暈暈的”
“是嗎?”她蹙眉“那要不要回床上躺一下?”
“不用了,我想起來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
“那也好”她笑着颔首,指了指屋外“我這邊外面風景還不錯,有一條小溪,你可以去散散步”
“嗯”他應道,卻一動也不動
她訝異地挑眉,正欲問他還有什麽事,一個大嬸抱着一大袋面粉,氣喘籲籲地走進來,一進門便急着丢下面粉,揮汗如雨
“雨蝶啊,我真的不行了!”
“怎麽了?芬姨”
“那個送貨的小子,我都快被他氣死了,太懶了!明明要他今天中午以前就把面粉送來,結果到現在還不到,還得我親自去催,親自把面粉搬回來,累死我了,呼!”
“真是麻煩你了”夏雨蝶很抱歉“你應該跟我說的,我去一趟就好了”
“唉,你去跟我去還不都一樣嗎?”芬姨嘆息“重點是我們真的該多請個人了,這樣下去不行啦!”
由于在網絡上闖出了名聲,訂單日益增多,三個女人漸漸地感到工作繁重,難以負荷,兩位大嬸不時催促夏雨蝶加聘人手,她也慎重考慮
“最好是個年輕小夥子,你看怎樣?”芬姨提議“年輕人有力氣,幫忙搬貨送貨什麽的,應該可以減輕我們不少負擔”
“嗯,那倒也是”夏雨蝶沉吟,還未來得及下結論,杜非搶先揚嗓
“我來吧!”
“什麽?”兩個女人同時望向他
“你們店裏不是缺人手嗎?雇用我吧!”他自告奮勇“我……前陣子剛好失業了,正在找工作”
夏雨蝶打量他,好片刻,才遲疑地開口“杜先生,我不覺得你适合這份工作,你看起來……嗯,就是一副上班族菁英的樣子,我們這間小店怕是請不起你,而且薪水又不多——”
“薪水只要合理就好了”他打斷她,幽默地眨眨左眼“至少比領失業救濟金好,對吧?”
她不吭聲,顯然不相信他是那種落魄到領救濟金的失業族
他的确不是,但為了能夠正大光明地賴在她身邊,他有必要扮出一副可憐兮兮的姿态
一念及此,杜非刻意重重嘆氣“是這樣的,雨——夏小姐,你也知道最近經濟不景氣,我們公司大規模裁員,我想找別的工作,一時都沒有什麽好機會老實說,我挺悶的,才會想說來鄉下這裏住,休息一陣子”
“既然這樣,又何必找工作?”夏雨蝶不解“杜先生盡避好好休息度假就是了”
“我呢,可能天生勞碌命吧,一閑下來反而更常胡思亂想”杜非無奈似地攤攤雙手“所以我想,找點工作讓自己分心,也許是好事”
“你的意思是,你只想短期打工?”
“就這幾個月,可以嗎?”
夏雨蝶沒回答,還考慮着,一旁的芬姨已迫不及待地相勸
“我看你就答應他吧!雨蝶,這年輕人看起來挺結實的,面相也機靈,應該幫得上忙,現在這種時候,我們鎮上家家戶戶都忙着采收花卉,要在這鎮上招人也不容易,就先用他一下啦!”
“這個……”夏雨蝶依然猶豫
杜非靈機一動,主動扛起地上的面粉袋,表現出勤奮幹活的姿态“這個要放到哪裏?廚房嗎?”
“放到倉庫”芬姨喜孜孜地應道“跟我來,我帶你去”
“喂,你——”夏雨蝶試圖阻止
杜非不理會,徑自跟随芬姨走向後院的倉庫他知道,當自己扛起面粉袋的這一刻,這場談判,他已取得了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