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2)
她撿到了一個員工
這種說法或許很怪異,但她的确是這樣感覺的某天,她在家門口“撿到”一個昏迷的男人,從此他便留下來成了供她使喚的左右手
有點荒謬的情節
不過,他确實是個很勤快的員工,撿到他的時候,他穿西裝打領帶,她以為他肯定不擅長搬貨這種粗活,但後來發現,他做得很上手,幾十公斤的重物輕易便能扛起
他也很聰明,替她設計了一套程序,讓她能更方便地處理繁複的網絡訂單,建立客戶數據庫,分析顧客群的特性,甚至依照他們的回饋開發新款的面包及甜點
有他幫忙,這些雜務她幾乎都不用煩惱了,只須專心地在廚房揉面團做面包
芬姨跟三嬸都說,他是上天賜給她們的救星,可喜歡他呢,空閑時便纏着他,聽他講在各國的游歷
他似乎是個很愛旅行的人,走遍世界各地,總有許多有趣的轶事可分享
他也很會玩牌,有次,拿了一副新買的撲克牌,當場表演洗牌切牌的技術,手法利落神奇,看得兩位大嬸如癡如醉他還教她們玩簡單的魔術
他将歡樂帶進了這間面包坊
自從他來了之後,店裏的歡聲笑語變多了,也來了不少好奇的客人,小鎮流言蜚語傳得快,大家都想看看這位外地來的陌生人長什麽模樣
當然,一開始有些人會吓到,他左臉上的刀疤不太好看,他們會竊竊私語,懷疑他是不是什麽通緝要犯之類的,逼不得已才會躲到這鄉下地方來
但只要跟他說上幾句話,他們便會改觀,他是極富魅力的一個人,身上的浪蕩氣質更增添了一股神秘色彩,他幽默風趣,會說笑話,笑開了的時候眼睛很亮,帶點調皮
他對誰都是溫和有禮的,只是她總覺得,即便他極力展現出可親的神态,本質上,他還是內斂深冷的,适當地保持距離
至少到目前為止,她仍弄不清楚他的來歷,除了他是她表舅的朋友,在藝術相關領域工作,她對這個人所知不多
但她本來就不是個喜歡八卦的人,她很了解,每個人心底都有秘密,都有不想外人看到的一面,所以每當芬姨跟三嬸好奇地想追問他的背景時,她總會适時替他解圍
“你不想知道嗎?”
這天傍晚,當芬姨跟三嬸都下班回家後,她獨自在廚房裏做蛋糕這是一個從臺北來度假的家庭預訂的,明天就要送到他們位于山上的別墅
杜非慵懶地倚在牆邊,一面看她巧手裝飾蛋糕,一面低聲問道
“知道什麽?”她微微彎身,仔細地在蛋糕邊緣擠出細致的女乃油花
“我到底是什麽樣一個人?住在哪裏?家裏有哪些人?年紀多大了?以前在哪裏工作……我在這裏待了一個禮拜了,你怎麽都不問我?”
“為什麽要問呢?”她很自然地反問
他沉默兩秒,嘲弄地扯扯唇“這意思是你對我沒興趣?”
“不是有沒有興趣的問題”她漫應“我知道你是誰、叫什麽名字、身分證號碼多少,這樣就夠了,其他個人隐私,你沒必要告訴我”
“這樣啊……”他似乎并不滿意她的回答
她聽出他話裏的怃然,揚眸望他
他略微尴尬地聳聳肩“我的意思是,你都不會覺得這樣問都不問就答應讓我留在這裏,很危險嗎?”
“我問了啊,我看過你的證件”
“那又怎樣?你不怕我是個壞人?就像有些鎮民猜測的,我可能是個通緝要犯?”
“嗯,之前你突然叫出我的名字,我是有點怕,不過……”
“不過怎樣?”
怎麽說呢?
夏雨蝶停下手,凝神思索
老實說,她自己也覺得頗訝異,自從那次綁架事件後,她對陌生男子便有種莫名的不信任感,但對同樣素昧平生的他,為何不會呢?
“我不覺得你是個壞人”想了片刻,她終于坦白地開口
他眼眸一亮,閃爍異樣神采“為什麽不?”
“因為……”她咬唇,有些羞于啓齒總不能跟他說是因為他看她的眼神太溫柔了吧,這也太羞了
“因為你看起來就不像啊”她草草給了個答案
杜非雖不滿意,也只能接受“你大概是第一個對我這麽說的人”他自嘲
“為什麽?”她凝睇他“很多人覺得你是壞人嗎?”
如果她知道他從小便是在街頭長大,說的都是些粗鄙的幫派語言,做的都是些偷拐搶騙的下流事,她便不會這樣問了
杜非笑笑,沒說什麽
她卻從他深邃的眼潭裏看見隐約的憂郁與苦澀,心弦一牽
“你要試試看嗎?”她忽地輕快地問
“試什麽?”
“我新開發的玫瑰女乃酪,昨天剛做好的”她打開冰箱,取出一只冰透的玻璃杯,杯裏,填着顏色漂亮的女乃酪“這材料用的玫瑰是我們鎮上出産的喔,是有機的,保證新鮮天然”
她将玻璃杯遞給他,順便給他一支小湯匙“試試看,告訴我好不好吃?要甜一點還是淡一點?女乃酪的比例會太濃嗎?”
他其實不愛吃甜點,不過為了讨她歡心,他願意嘗嘗
杜非接過玻璃杯,舀了一口,玫瑰清淡的香氣在唇間芬芳,女乃酪的口感冰冰涼涼的,滋味濃郁他閉上眸,珍惜地品嘗
“怎麽樣?好吃嗎?”
他睜開眼,微笑“很好吃,不過對我來說,有點太濃了”
“太濃了?”她有些失望
他連忙解釋“是我本身不習慣吃女乃制品的關系吧,我想一般女孩子會很喜歡這樣的口味”
“是嗎?”她取了另一根湯匙,也從他杯裏舀一口來吃“嗯,我覺得還好啊”
“我就說吧,女生會喜歡的”他笑看她品味自己做的甜點,粉女敕的菱唇沾上玫瑰醬,更顯水潤性感
他心一動,眼看她很自然地又挖了一口吃,呼吸不覺有些急促起來
她都不覺得這樣與他共食一杯女乃酪,有點太親密了嗎?又或者,她根本沒把他當異性看?
一念及此,杜非不免感到頹喪對她,他是早早便認定了今生唯一,但她對他,卻是淡然處之
先愛上的人,果然比較傻嗎?從前世愛到今生,要等多久,才能得到她一個真情的微笑?
他想,他只能一直等下去……
“天色晚了,你不回去嗎?”
唉,在趕他走了呢
杜非暗暗嘆息,故意慢慢吃點心“我把這杯吃完再走”
“嗯”她點點頭,沒再說話,繼續專心裝飾蛋糕
他望着她認真工作的姿态,窗外灑進迷蒙的霞光,映亮她恬淡的側顏,他悄悄地将這幅美麗的剪影收進心底
如果可以,他真想能夠留下來,吃她親手做的晚餐,陪她度過寂靜的夜晚,但不行,在這個民風淳樸的小鎮,孤男寡女在深夜共處一個屋檐下,是會招來閑言閑語的,他不能壞了她的名聲
杜非放下挖空的玻璃杯,認命地拿紙巾擦嘴“那我走了”
“嗯”她送他到門口“你開車小心一點”
“我知道,你也別忘了鎖上門”他叮咛
“我會的”她朝他揮揮手,跟着按下門邊的按鈕,鐵門慢慢卷下,一寸一寸沒去她的倩影
他不舍地看着,直到鐵門完全降下,才轉身離去,坐上他那輛送修回來的休旅車,往山上開去
他騙她說,山上那棟別墅是他跟朋友租借來的,她也不疑有他,當他是普通上班族
有時候,他真希望她能對他好奇一些,打破砂鍋問到底為何她都不問呢?
杜非懊惱,正想打開車內音響聽搖賓樂時,手機鈴音響起,他戴上耳機,接電話
“我說老板、總裁大人,你什麽時候才要回臺北啊?!”來電的是張凱成,一聽他說話的口氣,便知他快急瘋了
“發生什麽事了?”
“還不就上次我跟你提過的客戶,他們堅持要見你一面啊!”
“我不是說了,最近這段時間我都走不開嗎?”
“我知道,你總算找到夏雨蝶了,我也很恭喜你,可你也不能為了把妹,就把公司的事都丢下不管啊!”
“什麽把妹?”杜非不喜歡好友用這種詞彙形容“我對雨蝶可不是那種心思”
“喔,抱歉”張凱成明白自己說錯話了,很識相地道歉“那你究竟什麽時候可以上臺北一趟?就一天,行不行?”
杜非不耐地翻翻白眼“好吧,我明天早上會進公司”
“說定了喔?”
“說定了”
幣電話後,杜非取下耳機,調轉車頭,往北上的方向開去
車窗前方,天際緩緩地卷來幾朵濃厚的烏雲,襯着黃昏暮色,透着一抹難以描繪的凄豔
天氣即将發生劇烈的變化,可此刻的杜非,仍渾然不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