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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峥微低了頭, 不說話。程幼佳看在眼裏,心裏也有幾分激動。她原先還很擔心趙峥心裏有姚姝,如今看來,不過是尋常的兄妹情。若不然, 趙峥會拒了皇上為他選妃的事。

皇太妃茫然地問付嬷嬷,“有這事?我怎麽沒有聽說過?知道是為什麽事嗎?”

付嬷嬷笑道,“哪裏有這回事?估摸着程xiǎo jiě也是道聽途說吧!”她轉而對皇太妃回禀道,“前日婢子給鄉君送春茶去的時候, 還問過了,說是世子爺被侯爺打, 鄉君護着,不小心挨了一鞭子, 為這事,靖北侯心疼得不得了, 自責得不行。長安城裏,誰不知道靖北侯喜歡女兒,怎麽舍得責罰呢?”

程幼佳的臉紅得跟猴子屁股, “道聽途說”這四個字只要傳出去,她的“婦言”就破功了,以後誰要是提起她,免不了就會給她冠上一個“道聽途說”的帽子,她的話還有誰會相信?

她忙朝皇太妃跪下來, “皇太妃, 是臣女太容易相信別人了, 臣女也是聽傅家二xiǎo jiě說的,她們是堂姐妹,要不,臣女怎麽會信了呢?”

皇太妃朝付嬷嬷看一眼,嘆了一口氣,“過兩日,把姝姐兒接進宮來吧,我記得二爺有個女兒是鈴姐兒的,和遙遙關系一向好,讓她和遙遙一起進來,做個伴!”

這是要擡舉二房三女的意思。也是沾了鄉君的光,付嬷嬷忙應下來,“婢子一會兒就讓人去侯府,鄉君也想皇太妃了,這下該高興了!”

程幼佳松了一口氣,她有些後悔當着皇太妃的面說了這話,她原本就該知道,皇太妃是極為護短的人,對傅姚姝又格外寵愛,她實在不應該在皇太妃面前說這些話。她還是有些心急了。

趙峥坐了一會兒就要走,說是這些日子功課很多,不留下來吃飯了。皇太妃便讓廚房裏送幾個菜去給趙峥,囑咐他多吃一點,又吩咐湯圓,“晚上,夜深了,必定要叫廚房裏給三殿下做宵夜,不許那起子懶漢們只圖自己享福,把殿下餓出個好歹來,我知道了是不依的。”

誰敢偷懶把殿下給餓了?湯圓還是恭敬地答應。

程幼佳也跟着起身,說是要趕在宮門落鎖之前出宮。皇太妃自是不會留。

出了宏微殿,程幼佳快走兩步,跟上了吳王趙峥。吳王似乎在刻意等她一樣,也讓程幼佳有了勇氣。如今,宮裏宮外早就傳遍了,她将被皇帝指給趙峥做王妃,她也聽說了,姚姝就是為這事和吳王吵過一架,傅钰也是為了給mèi mèi伸冤,才會和趙峥幹仗的。

真是一對蠢兄妹!

“殿下!”程幼佳的聲音甜得發膩,她低了頭,耳根脖子都是紅的,眼角餘光見趙峥留了腳步,她怯怯地朝趙峥遞出一物,“這是,上好的碧玉膏,當年,當年姑母賜下的!”

她的姑母是先皇後。

趙峥遲疑了一下,她能夠感覺到,趙峥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她的頭頂,她的紅了的耳根,發燙的脖頸之上,那裏一定是膚色流光,不怕趙峥不動心。

果然,趙峥的話在頭頂響起,“這裏面是碧玉膏?”

“嗯!”程幼佳的聲音蚊子似的,碧玉膏用一個她親手繡制的荷包裝着,荷花并立,湖波蕩漾,被她用白如玉脂的手捏着,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手指都開始泛紅了。

“嗤!”

一聲嗤笑,程幼佳有些架不住的時候,旁邊伸出一只手,接過了她手中的荷包。程幼佳擡起頭,見接過她荷包的是湯圓,正要收回,趙峥已經扭身走開了。她想了想,湯圓是趙峥貼身的內侍,要是趙峥不想要,借湯圓十個膽,他也不敢自作主張。

程幼佳似乎聽到了心底裏,花開的聲音,喜悅如煙花一般,在她的身體裏炸開。

湯圓只覺得自己手裏握着一團可以把他燒得灰飛煙滅的火,一把能割斷他命脈的刀。他戰戰兢兢地跟在趙峥的後面,直到快進飛香殿的時候,他才忍不住哭道,“殿下啊,鄉君會不會,會不會知道啊?”

“知道什麽?”趙峥停下腳步,湯圓幾乎要撞到他的後背上。

湯圓道,“您收了程大xiǎo jiě的藥……和,荷包!”

趙峥扭過頭,斜着眼看湯圓,似笑非笑,朝他手裏捏着的荷包上瞥了一眼,“是本王收的嗎?”

“啊?”湯圓才後知後覺,他頓時手一軟,荷包掉在了地上,他的腿一軟,也跟着跪了下來,哭道,“殿下,殿下,您不能要奴婢的命啊,奴婢,奴婢……”

他真是有口難辯。

趙峥理都沒理他,他朝暗處看了一眼,喊一聲,“随風,你知道要送到哪裏去的!”

随風從暗處出來,從地上撿起了荷包,左右看看,“啧啧”兩聲。他把荷包裏面的碧玉膏拿出來,打開一看,玉瓶裏滿滿一瓶,頓時心喜。他這種游走在生死邊緣的人,這一瓶碧玉膏,不知道能救他多少次命呢。

他把碧玉膏謹慎地塞到了自己懷裏,又随便把這荷包往袖口裏一塞,身子一個起落,便消失了。

含章殿裏,窗戶都打開了,習習的風吹進來,皇帝在南窗邊坐着,他對面坐着靖北侯。二人在對弈一局棋。皇帝的黑子如一條蛟龍,盤在棋盤之上。靖北侯的白子如一柄寒刀,只要他在落下一子,寒刀就能泛起刀光,将蛟龍一刀劈斬。

靖北侯笑一笑,在龍尾處,落下一子,白子似乎堆砌起了一座山岳,而龍尾似乎只要一擺就能把這座山岳蕩平。

皇帝仔細看了看棋局,覺得沒意思,他把手中執着的黑子一扔,意興闌珊,歪在棋盤上,對靖北侯道,“子謙,我想聽一聽你的意思,惠妃送來的幾副畫像中,我看了……”他朝靖北侯看一眼,有些怨怪,“你說,你當年怎麽就不早幾年去江洲,中那笑春風?現在,我想和你做親家都做不成!”

靖北侯聽他這話,跟沒聽到一樣,他皺着眉頭沉思,最後問道,“臣倒也聽到了一些傳言,皇上是想把靖國公的女兒指給吳王殿下,不知道這事,是真是假?”

皇帝知道靖北侯和靖國公不合,這兩人從不在皇帝跟前粉飾太平,相反,每天在朝上跟鬥雞一樣,恨不得争個你死我活。

一個是自己從小到大的玩伴,一個是自己的舅兄,皇帝能怎麽辦?皇帝擺擺手,“朕知道你不喜歡靖國公,你不至于對他女兒也有成見吧?朕記得當年皇後也常說,程家大xiǎo jiě極有風範的。”

靖北侯盯着皇帝看,很不高興,“臣還不至于和一個小輩過不去,臣是想提醒陛下,既然已經判了吳王秋訣,就不要再給吳王殿下任何希望!”

“秋訣?”皇帝吶吶,秋訣就是秋後問斬,就是死刑。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靖北侯行禮,慢慢地退下,他覺得自己身上似乎被人抽盡了氣血,一下子癱倒在桌上,他抓了棋盤上的棋子,黑白子從他的指縫裏滑落,在棋盤上打出噼裏啪啦的響聲。

半晌,他大怒,“子謙,你該死!”

靖北侯已經出了宮,根本就聽不到他的怒吼。

皇太子在東宮裏發脾氣,桌上一套嶄新的粉瓷碗盞被他掀翻在地上。沈良娣在一旁抽抽泣泣地哭。她在骊山,本來好好兒的,她特意跟着皇太子去那裏,是想在骊山養胎,那裏安全,不似在東宮,到處都是危機。

她還準備在那裏生了孩子再回來。

誰知道,眼看三個月就要過了,她在行宮裏散步的時候,不知道怎麽地,一腳踩在了一片滴水觀音的葉子上,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見了紅。孩子沒保住,她痛不欲生,她也問了,那裏原本種的是一叢杜鵑花,春日裏開很好看,她出世前十多天,那株滴水觀音才移種過去的。

曹醫官也說了,宮裏都不準種滴水觀音的,很多人會對滴水觀音過敏,身上會起疹子。

關鍵是,移種滴水觀音的那個花匠,居然就找不到了。這就奇怪了,種種跡象,都表明,是有人針對她的。皇太子妃只生了一個女兒,至今沒有兒子傍身,眼看她懷孕了,她能不嫉妒嗎?

當下,沈良娣就跟皇太子告狀,皇太子萬般不耐煩,把她一個人丢在骊山,自己陪皇太妃回宮。

她哭得眼睛都瞎了,小産之後,身子也沒有養好。關鍵是,如今父親自身難保,她也沒有後盾。

回了東宮,她住的院子也被人換了,從一個大院子,換成一個二進的小院子,從前伺候她的那些宮人內侍們,也都不再是熟悉的面孔,她除了每日裏找皇太子哭訴,沒有別的招。

皇太子煩得要死,這時候,皇太子妃進來了,粉紅色的诃子,裏面的豐盈随着她的步伐幾乎要跳出來,她頭發高高盤起,雍容圓潤,比起憔悴不堪的沈良娣,幾乎令皇太子眼前一亮。

輕紗披帛,如雲朵一般,飄蕩在她的身側。

皇太子一雙眼睛就定在了她的身上,朝她伸出手來,“本宮正要去找你,你就來了!”

皇太子妃溫婉一笑,皇太子将她環在懷裏的時候,她扭捏嬌羞,眼角餘光朝沈良娣斜過去。皇太子便喊了內侍,“送沈良娣回去,好生休養身子!”

沈良娣幾乎要絕望了,可她到底不敢忤逆皇太子,只抽泣着行了禮,萬般不願地退出去。身邊的嬷嬷安慰她,“良娣還是要好生保養身子,身子才是女人的根本呢!”

她一直琢磨着,那株滴水觀音是怎麽跑到路邊去的,而那滴水觀音,長而闊的葉子,是怎麽會被那般小心的她踩在腳下的。難道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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