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醋壇子
方戒北停車的社區距離醫院不遠, 就在人行道對面。過了馬路, 兩人往東走了段路, 方辭跟他擺手:“我先回去了。”
方戒北沒什麽表示, 低頭查看車輪胎。
方辭尴尬地在原地站了幾秒,又朝他背影打了聲招呼,轉身離開。下一秒,手就被人從後面拽住了,連人帶包一塊兒拽到了懷裏。
“哐當”一聲,是她手裏的保溫桶掉在了地上。
方戒北輕易就扣住了她的腰, 圈在了懷裏, 又慢慢掰正了她的臉,讓她仰視他日光下的眼睛。琥珀色, 還是那麽通透,比常人要淡漠,要通透。
不輕易顯露情緒。
可到了那一個點兒上, 情感也比常人要更加強烈。
他問她:“你跟駱雲廷在搞什麽?”
方辭被他弄蒙了, 隔了會兒才明白,掙了兩下:“放開!”
方戒北說:“那你先給我交代了,你跟駱雲廷是什麽關系。”
方辭也火了:“半毛錢關系都沒!”
方戒北這才松開了她, 低頭撿起了那個保溫桶。
他開了車門, 下巴沖裏面揚了揚。方辭沒上去,還質問他:“幹嘛?”
“送你回去。”他又補了一句, “聽說你那車因為嚴重違章多次,已經被交警大隊給扣留了。”
他的聲音裏, 分明是含着幾分笑意的。
方辭的臉色黑如鍋底,大聲辯解:“是你那好哥們兒害我!”
吼完,她氣呼呼地打開車門,一屁股坐上了副駕駛座,還很不客氣地踢了踢車身:“快點兒,開車!”
車子發動了,她又指揮他:“我不要回家。”
方戒北好脾氣地問她:“那你要去哪兒?”
方辭別扭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去交警大隊——提車!”
方戒北彎了彎嘴角,過紅綠燈口的時候,打了個轉向燈,車子朝左邊的大道馳去了。
到了交警大隊,一個李姓的警官接待了他們。辦了一系列手續後,才允許他們把車提走了,路上還不忘教育方辭:“這兩年,車子越來越多,交通事故也比前兩年更頻繁了。小姑娘,別看只是停錯車,也很有可能引發一系列的連環撞車事故,這是不對的,對你自己、對他人的生命安全都是極大的威脅,這是極其不負責任的表現,知道嗎?”
方辭小雞啄米似的點頭,不自覺站到了方戒北伸手,抓住了他的軍襯,恨不能把整個腦袋埋到他的衣服裏。
李警官又說:“以後可千萬不能這樣了,知道嗎?”
方辭又是一陣點頭。
李警官看了看方戒北,态度和氣多了,跟他握了手:“同志,女朋友要好好管一管,她這個月,都三進宮了,還都是被熱心群衆舉報的。你說,她這是有多過分,才能讓人家路人都看不過去,一個一個的都要來舉報她啊?”
方戒北連聲應是:“回頭我一定好好說說她。”
李警官顯然是個話唠,這還不夠,又繼續說起來:“小姑娘家家的,長得也挺規矩的,怎麽停車這麽不文明呢?同志啊,你也是個正兒八經吃皇糧的,我說……”
方辭從來沒想過一個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唠叨起來,能比六十歲的大媽還要厲害。出大門時,她拍着胸口,拉着方戒北就朝停在路邊的車趕去,腳下生風,像是背後有什麽鬼怪追着她似的。
方戒北看得好笑:“這麽怕,你別亂停車啊。”
“我都說過了,這是陷害!是有人惡意舉報我!”方辭可氣了。
方戒北說:“你要不亂停車,人家舉報你有用嗎?所以,說到底啊,這根源還是在你自己身上。”
方辭被他激怒了:“你是存心要跟我過不去是吧?”
方戒北彎下腰,像小時候一樣,屈指在她額頭彈了一下。
方辭捂着額頭,心裏憤憤地想。他是要搞事兒啊?
“我已經老大不小了,你還當我三歲半!”
方戒北笑而不語,心情格外愉快,把車鑰匙在手裏甩了一圈,給她開了門:“上去吧。”
方辭說:“我車都提出來了,誰要坐你的破車?”說完上了一邊停着的一輛火紅色跑車,直接一個倒車,優哉游哉地開遠了。
方戒北知道她向來就是這操行,也不生氣,只是心裏,多少還是有幾分黯然。
……
這邊的事情解決了,方辭才想起樊真那事兒還沒辦,心裏頓時有些心虛。
其實,她現在不止是這事兒心虛,很多事情都挺心虛的。比如方老爺子,老是念叨着要見她,可她自從上次回來後就沒有再去。倒不是她沒良心,确實是挺尴尬的。
她跟方戒北的關系,像是膠着住了,要說龃龉吧,也沒有當初剛見面時那樣劍拔弩張了,可要說別的,也談不上什麽別的。跟年少的時候,到底還是不一樣了。
可她心裏明白,方老爺子跟周岚還沒死心呢,嘴裏嚷着說想她,其實就是想騙她回去,再給兩人牽紅線。
她心裏還沒想明白要怎麽決定,陡然回去,又怕他們跟她說這件事,所以也就不敢輕易回去了。
可是,要去見闫婉,畢竟是有求于人,總不能讓這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闊太太從司令部大院裏出來迎接她。
方辭左思右想,還是決定上門一趟。
出門前,她暗搓搓地給鄒洵打了個電話。
好長時間沒聯系,鄒洵實在是受寵若驚,但也不是很理解:“你家不是也住這邊嗎,幹嘛還要我出去接你?打個電話回家,讓你家的警衛員來接一下不就行了?你沒通行證嗎?”
“一句話,你來不來?”要是她能打電話回頭,還用得着打給他?這腦子也不知道怎麽長的,裏面裝的全是漿糊吧?就這種家夥也能混進衛戍師防爆團?
跟方戍北如出一撤,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鄒洵到底還是來了。
也不知道為什麽,從見面開始,他就被方辭壓了一頭,潛意識裏什麽事兒都聽她的,頗有種以她馬首是瞻的味道。
進了大門,方辭的精神也沒放松,生怕碰到熟人。
鄒洵還沒去過她家,當然也不知道她家裏那些事,見她這樣不由納罕:“你欠人家錢了?”
方辭:“……”狗嘴裏果然是吐不出象牙的!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方辭走到交叉路口就被迫停下來了,鄒洵也停了下來,眯起眼睛望向不遠處并肩走來的兩個年輕人。
方戒北他是見過一面的。至于方戍北?雖然看着眼生,但是肩上的兩杠四星也是極為閃眼的,足足比她高出三個級別呢。
方辭很想轉身就跑,奈何人家已經看到她了,她只好硬着頭皮過去:“大哥,三哥。”
鄒洵傻了。
人家這邊兄妹敘舊,他這個電燈泡再杵着就是不識趣了。方戒北倒罷了,方戍北卻是個直接的,問他:“你還有事嗎?”
鄒洵笑哈哈,撓了撓頭,灰溜溜地逃走了。想起之前賽車那件事,他真覺得臉上火燒火燎的,糗大了!
人走了,方辭站原地也尴尬了,像只招財貓似的沖他們晃了晃手:“早啊。”
方戍北冷笑:“大中午了,真早啊。”
方辭讪讪地收回了手。
方戍北質問她:“為什麽不回來?方家是猛鬼屋,會吃了你啊?之前你說剛剛回來,要調整,我也不說什麽了,這都調整多久了?難不成,你還想調整一輩子啊?”
方辭理虧,聲音也不覺弱了:“這不最近忙嗎?”
方戍北:“呵呵。”
方辭編不下去了:“我還有事兒,哥,回頭再找你們。拜拜!”說完就要跑路,方戍北一個箭步沖上去,直接堵住了她,拽住她的後領子,“死丫頭,翅膀硬了,要飛了是不?”
方辭嘿嘿笑:“哪裏敢啊?”又露出可憐巴巴讨好的表情。
方戍北不買賬,仍是像老鷹提小雞那樣提着她的後領子,路過的人見了,都一臉好奇地朝這邊看。
方辭臉色燥熱。
方戒北上前撥開了他的手:“你夠了,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大街上的,多難看啊。”
方戍北深深覺得自己這個大哥的威嚴被挑釁了:“你還幫着她?這死丫頭再不教訓教訓,就要上天了!”
“我會跟她說的,你先回去吧。”方戒北說。
方戍北知道他這是護短,氣得吹胡子瞪眼,悻悻地離開了。
方辭蹑手蹑腳地轉身,抓準時機就要跑路。身後适時伸過來一只手,輕輕松松提住了她的衣領子,雖然沒向方戍北那麽用力,也讓人掙脫不得。
方戒北問她:“上哪兒去?”
方辭吃癟,洩了氣:“去找闫嬸嬸。”
“你找她幹什麽?”言外之意,她別诓他。
“沒騙你!”方辭生氣,“真找她有事兒。樊真現在在拍一部劇,被一個投資商惡整,這部劇,嬸嬸也有投資,我跟她說情去,讓她稍微幫個小忙。”
“好啊。”方戒北說,“我跟你一起去。”
方辭:“……”
……
方辭找闫婉,确實有事,可方辭想借口拜訪闫婉拜托方戒北,也是确有其事。哪裏想到這厮居然腆着臉跟着她一直到拜訪結束。
兩人一左一右走在陸司大院的路燈底下,憋着都沒說話。
後來,還是方戒北跟她說:“下個月,我要去黎川執行一個任務。”
方辭遲疑了會兒,還是問:“有危險嗎?”
方戒北卻反問她:“你擔心嗎?”
方辭:“……”
涼風拂過街面,也從心間掠過,方辭定睛望着眼前從樹梢飄零的落葉,久久無言。方戒北輕輕一哂,轉身離開。
方辭有好幾次想要叫住他,但是轉念一想,叫住他以後,又能說什麽呢?不尴不尬繼續杵着?
她到底還是沒有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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