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章

第 2 章

一直蹲在牆角的解苓兒沒敢回頭,可她耳朵豎得高高的,一直聽着門口的動靜,這會兒聽得腳步聲越來越遠了,她丢了手裏的抹布,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又長舒了一口氣。

她這動靜大了些,案邊的陳老夫子自夢中被驚醒了,他睜開眼有些氣惱地看向了解苓兒。

“老爺子,剛才有人來過了。”解苓兒轉過頭看着陳老爺子笑着道。

“有人來了,你怎麽不叫醒我?”陳老爺子揉着眼睛責怪道。

“您老人家不是交待過了,天皇老子來了都不能打攪您午歇嗎?”解苓兒仍是一臉笑意。

“來的什麽人?”陳老夫子忙轉開了話題,那話确實是他說的。

“嗯,是個年輕公子,個子高高的,模樣嘛,倒挺好看……”解苓兒描繪着剛才那人的外貌。

“不用說了,定是三郎無疑了,大郎身子不便來這裏,二郎極少來藏書閣,只有三郎那小子時不時就來捉弄老夫一回,你快上樓去看看,看他有沒有糟蹋樓上的那些寶貝疙瘩。”

陳老夫子說的“寶貝疙瘩”,指的是樓上的那些醫典。而他所說的三郎,應是的蕭家三爺蕭南星了。解苓兒聽得點點頭,重新又上去了二樓,又往窗邊剛才那人逗留的地方走了過去。

她擡頭看了一圈,發現這處書架上放着的,都是有關疑難雜症的醫典。待看到頭頂架上有本厚醫典有些歪斜,像是匆忙間才放進去的。解苓兒回想了下,記得當時那人手上拿的好似就是這本。想到此,她踮着腳伸長了胳膊将那本醫典拿了下來。

待看清封面上寫的“房中密錄篡要”幾個字時,她就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果然,待翻開幾頁過後,頓時就又面紅耳赤了,手上發着抖慌忙又那書又塞回了原處。

放好書的解苓兒一口氣跑了出來,站在樓梯口的她心裏還在怦怦亂跳,剛才那本書裏,記錄的竟是各種增進房技的法子。再想想剛才那書裏掉落的春宮畫,她心裏真是既羞惱又氣恨。

“真沒想到,那蕭家老三竟是這樣一個色胚子……”解苓兒在心裏暗罵了一聲。

…………

晚上解苓兒下值回到偏院下人房自己的住處時,還未進門,就見得紫蘇從屋內迎了出來,臉上興沖沖的,像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覺。

紫蘇是與她一道在汀園長大的姐妹,和解苓兒一樣,她二人都是六七歲的時候,自江州一道被賣的。人牙子将她們帶到了陵州之後,又轉手賣給了汀園。

當年解苓兒本就是個美人胚子,進得汀園時瘦得臉還沒有巴掌大,一眼就被汀園主事孫媽媽選去做了上等瘦馬。紫蘇模樣也生得标致,就骨架稍大了點,便被定了個中等,被打發去學女紅記賬去了。

兩人在汀園待了十年,這十年來,她倆相依為命,也都由當年怯生生的小女娃娃,出落得楚楚動人。尤其解苓兒,不僅容貌出衆,身段兒更是芊細袅娜,更兼書畫歌舞都有所涉獵,且習得一手的好琴技。汀園孫媽媽也早已給她改了名字,叫做錦月,心裏只盼着尋覓到合适的時機,得一個好價錢将她賣出去。

兩人漸漸長大,也都為自己的将來越發憂心了。紫蘇倒還好,作為一個中等瘦馬,大抵是被城中富戶挑回去有做個得力的丫鬟,或是管家娘子。可解苓兒不一樣,身為汀園的上等瘦馬,是要被那些官宦富商賣去,要麽養在自家中,要麽就是當作禮物送入顯赫之家。無論是哪一種,最終的結果都是淪落成旁人的禁脔玩物,這是解苓兒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最令人憂心t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城中富戶孫老爺來了汀園一趟,孫媽媽還叫解苓兒出去見了一回,當時孫大戶見了解苓兒眼睛都大了直。回去之後的解苓兒心急如焚,那孫大戶年過五十,家中已有八個小妾了,這回看樣子是想要讨她回去作第九房小老婆了。

正無計可施時,次日竟是得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陵州第一家,號稱“江南巨富”的蕭家竟是來汀園挑人了。

這蕭家祖上原本是開藥鋪的,百年前,太_祖皇帝自江南起兵打江山之時,蕭家老祖宗蕭長傑傾盡家財,全力支援彼時還是南信王的太_祖皇帝。蕭長傑還有一手好醫術,幾次在沙場上救助受了重傷的南信王。

太_祖皇帝得了天下之後,蕭長傑不求官位不求榮華,只願仍回江南民間經營藥鋪。太_祖皇帝感念其恩,特賜蕭長傑一等嘉忠英勇公爵位,又為蕭家藥鋪賜名“清宜堂”,又令所有宮廷內府用藥皆由清宜堂供給。

如今近百年過去了,身為皇商的蕭家也越發興旺發達,蕭家所涉經營也以不止藥材一項,據說蕭家的生意都做到鄰國已經甚至海外去了,如今可算是名副其實的“江南巨富”了。

只可惜的是,蕭家這次只是要挑兩個會女紅廚藝的二等丫鬟,解苓兒是寧願入蕭家做個粗使,也不願被賣去做那供人玩樂的金絲雀。于是她略施小計,與紫蘇二人一唱一和,使出了個“激将之法”,讓那一臉倨傲的蕭家趙管家大手一揮,花了一千五百兩銀子買下了她,順帶又以三百兩銀子買下了紫蘇。

趙管家将她二人帶進了蕭家後院後,就交給了上房管事大丫鬟白英,囑咐她安排二人在家主的房裏當差。那白英笑盈盈答應了下來,待将趙管家送走後,問過她二人姓名及來歷,卻是打發紫蘇去後花園做種花養草的話,讓解苓兒去西院藏書閣做灑掃。就這樣,兩人都做了蕭家遠離上房的粗使丫頭。

解苓兒倒也不在意,既來之則安之,能逃離孫大戶的魔掌,已屬幸運之極了,她與紫蘇又怎會在意是不是在家主房中當差?

“看樣子,你今天又聽到什麽新鮮新聞了?”解苓兒一邊進屋,一邊笑着問紫蘇道。紫蘇在後花園當差,閑來無事便聽園子的婆子說着府裏的家長裏短,回來後便又一樁樁的說給她聽。

“今天可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蕭家家主回來了,你知不知道?”紫蘇擡高了聲音說得一臉喜氣。

“是嗎?我不知道。”解苓兒聽得搖了搖頭,臉上神色也沒什麽特別的波動,她這會兒還處在發現蕭家老三隐秘之事的震驚與尴尬中,對這蕭家家主回來之事實在提不起太大精神。

紫蘇卻是興奮異常,她拽着她的胳膊一邊往屋裏去一邊神密兮兮地道:“我今天偷偷溜去上房一趟,剛好遇那家主出門送客,我遠遠看了一會兒,你猜那家主生得什麽模樣兒?”

“驚為天人嗎?”解苓兒順口道。

“是啊,可不就驚為天人!”紫蘇雙手擊掌,面上一時就眉飛色舞來。

“他呀,生得一張禍水臉,身段兒生得也好,肩寬腰窄,腿長屁股又翹,我一見啊,這心裏就撲通撲通的亂跳……”

紫蘇還想往下說,解苓兒聽得實在不像話,回頭瞥她一肯沒好氣道:“花癡。”

“我句句是實,哪裏就花癡了?你是沒看見,你要是看見了,保管也會春心蕩漾的!”紫蘇一邊說着一邊吃吃笑了起來。

解苓兒一聽氣得不行,伸手過去就要揪她的臉,紫蘇慌忙伸手來阻擋,兩人一時打鬧在了一處。片刻後,一聲布料撕裂的聲音響了起來,兩人趕緊都停了手。低頭一看,原來是解苓兒的袖口被扯了一道口子了。

“苓兒,你這衣裳不能再穿了,這布料子粗還舊,如今又破了。”紫蘇抓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袖子勸道。

“不打緊,拿針線縫下就可以了。”解苓兒卻是一點也不在意。

紫蘇聽得嘆了一口氣,解苓兒在汀園的時候,孫媽媽也給她做過兩身略好些的衣裳,這次也都帶出來了。可自打來蕭家之後,她一次也沒有穿過,若不是紫蘇攔着,她都想将那兩件衣裳拿去當鋪換了銀子回來。紫蘇一直都知道解苓兒想方設法在攢銀子,可她如今也幫不了什麽忙,只能在心裏默默的心疼。

……

近晌午時,送走一撥前來拜見的鄉紳以及親友過後,蕭君遷坐到書房屏風後的羅漢榻上,打算歇息片刻。大丫鬟白英已很是貼心的沏了一盞熱茶進來,蕭君遷接過飲了幾口,這時,老管家樸伯領着幾個小厮進了門。

“家主,這是絲坊新出的軟羅紗,絲坊老陳頭說這批料子尤為上乘,特的叫人送來幾匹給家主。”樸伯指着小厮們擡進來的幾只箱子對着蕭君遷道。

蕭君遷聽得點點頭,樸伯揮手示意小厮們退了出去,自己則上前将箱子一一打開了。一共四只箱子,裏面擱的都是上好的軟羅紗,有銀紅,天水碧,松綠,秋香共四樣顏色。

蕭君遷從榻上起了身,往箱子內略略看了一眼,見這些軟羅紗色澤好看,又極是輕薄柔軟,也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兩箱,送到青州老宅去,給老太太和太太各一箱,這一箱銀紅色的,給大哥和三弟各分一半,這一箱……”

蕭君遷的眼光落在最後一箱天水碧軟羅紗上面時,語氣就停頓住了,也不知怎麽了,他的腦海突然浮現了前幾天在藏書閣遇上的那小婢女來。那小婢女穿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裳,低頭行禮間,他的眼光瞥見了她的脖子,發現上面好似有幾道淺淺的紅痕。當時他沒在意,現在想來,會不會是那布料太于粗糙,讓她細嫩白皙的脖子都磨出了痕來

“家主,這一箱要不就先留在上房吧,等以後年節時候,家主留着賞人也好。”還未等蕭君遷再開口,樸伯笑眯眯地建議道。

蕭君遷聽得沒再說話,只點了點頭。

白英見狀忙上了前,将箱子裏的幾匹青色軟羅紗都小心翼翼收了起來。

……

這幾天解苓兒在藏書閣當差之時,總有些提心吊膽,總擔心蕭家三爺會再來藏書閣,或是會突然想起要找她的麻煩。

還好一連幾天過去了,一直風平浪靜的,藏書閣裏也同往常一樣,除了她和陳老夫子之外,一個人影也沒有。解苓兒總算松了一口氣,也漸漸放松了警惕。

這日午後,她将藏書閣裏裏外外都打掃幹淨之後,就上了二樓去了窗口老地方,窩在地板上睡起了覺。

當蕭君遷走進來之時,印入他眼簾便是一副憨睡圖。那仍是一身青色布衣的小婢女靠坐在地板上,身側堆着一疊厚厚的書冊,她上身趴靠在書上,用胳膊枕着頭正在熟睡。

窗戶是開着的,窗外海棠花開得正好,有風将花瓣吹了進來,落在她的額頭和臉頰上。粉色的花瓣襯着她白皙柔姨的肌膚,讓她的柔美裏添了一絲嬌憨。

蕭君遷很快将眼光收了回來,他擡眼看着大開的窗戶,眉心輕輕蹙了下。此時雖說已是盛春之時,可風裏還帶有一絲涼意的。他站在原地頓了片刻,最終還是邁步走到了窗邊,伸手出來将窗門給關上了。

蕭君遷動作不大,可還是将解苓兒自夢中驚醒了。她睜開有些惺忪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朝聲音來源處看了看,待看到窗邊人影時,她仍是懵懵的,于是,呆愣了一會兒過後,又将眼睛睜得大了點,這回看見了,可她仍是不敢相信,伸手又揉了揉眼睛。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這回眼睛是看得清楚了,可腦子還是沒反應過來,像是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似的,她轉動着腦袋,向四周都看了一圈,待确認自己所處之地是西院藏書閣時,她這才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了。

“三,三爺……”解苓兒自地上爬将起來,手忙腳亂着施了一禮,口中驚慌着聲音道。

三爺?蕭君遷本是饒有興致地看着她醒來之後,先是一臉懵懵的而後又忙亂的模樣,卻不想冷不丁地聽她喚了一聲“三爺”,這下輪到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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