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章
第 7 章
約莫半個時辰過後,樸伯回到了常春園書房之內。
“家主,那丫頭今早被白英姑娘派往三爺那裏送東西了。聽說三爺見了那丫頭,一時玩心又上來了,非讓那那丫頭陪他打馬吊。誰也沒想到,那丫頭瞧着畏畏怯怯的,卻是馬吊高手,一上去就大殺四方,贏得三爺話都說不出來了。”樸伯的聲音不緊不慢,唇邊還含着一絲笑意。
蕭君遷手裏拿着卷書,聽得樸伯的話他雙眼仍在書上,可嘴角還是不由自主地輕輕彎了下。
蕭君遷這一細微動作被樸伯看在了眼內,等了一會兒,沒見他再開口,于是忍不住上前一點道:“家主,我還聽說了,三爺想讓她去青琅苑給他做個暖床丫頭呢。”
樸伯的話音才落,蕭君遷翻動書頁有指頭一頓,眉心也幾不可見的微皺了下。樸伯擡眼見了,趕緊繼續又道:“那丫頭當場就表示不願意,想來就為這事在那竹林內苦惱呢。”
聽得樸伯說到這裏,蕭君遷的眼光在書上離開,擡起頭似有所指地瞥了樸伯一眼,樸伯當即面上一虛,趕緊閉緊了嘴不說話了。
“她既是個有主意的,那便讓她自己想法子解困好了。”過了好一會兒,蕭君遷總算又開口了,說完眼神重新落在書上了,再不肯說第二句了。
樸伯見他這樣,不由得只得悄悄嘆了一口氣,心裏着實為他這副冷性子着急。
……
解苓兒已竹林出來之時,面上已是恢複了平常之色。剛才一番苦思之後,她已是打定了主意,決定還是回去找陳老夫子幫忙。
陳老夫子今日搬了張椅子坐在廊下曬太陽,見得解苓兒沒精打彩地進來院子,他眯着眼睛問道:“這一早上的上哪去了,還弄得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解苓兒沒說話,只走過來又坐在了陳老夫子身邊的矮凳上,然後雙手托着下巴看着院子裏的花草,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她這般模樣看得陳老夫子一腦門的霧水,趕緊追問她遇上什麽難事兒。
“唉,剛才白英姐姐叫我三爺的青琅苑送東西,三爺見了我,就說要調我到青琅苑做他的暖床丫頭……”解苓兒聲音低落,眼圈也有點發紅了一樣。
她轉過臉來,伸手輕拭了拭眼角,然後看着陳老爺子堅定着聲音又道:“老爺子,您是知道我的,我寧願死了,也不願意去那什麽暖床丫頭的。”
“這個混世魔王,打小只憑着太太的溺愛便無法無天,府裏但凡長得齊整些的丫頭,都被他搜羅到身邊去了,如今竟又打你的主意了!”陳老夫子頓時火了,他站起身來,一邊拍着椅子扶手一邊嚷着道。
陳老夫子邁着步子在廊下踱了個來回,擡眼見得解苓兒又在擡袖抹眼淚,他頓住腳步道:“丫頭你莫要着急,我找粉孩兒去,啊不,是二郎,我找二郎去。只要二郎發話讓你去上房伺候,三郎他就不敢胡來了。”
“老爺子,您說的粉孩兒……嗯,二郎,他,他就是家主嗎?”解苓兒擡起一雙淚眼,看着陳老夫子問道。
陳老夫子聽得點了點頭,過後又覺得有些不妥,于是又囑咐道:“這粉孩兒是他在老宅時的小名,我順嘴叫慣了的,一時沒改過來。你可不要再提了,也千萬莫再跟旁人說起。”
解苓兒聽得趕緊重重點頭表示絕不會說出去,陳老夫子這才放心下來,頓了片刻之後,卻是伸手撓了撓頭。
“哎呀,這事不太好辦叫……昨日二郎叫人來過,說是見你書目上的字寫得好,想調你去身邊做個書房抄寫的丫頭,被我一口回絕了,還置氣說要二郎親自來求我才肯放人。如今我若主動跑去和他說同意你去上房當差,我老臉沒了倒沒什麽,就擔心依二郎那性子,他若知曉了其中緣由,定是不肯再要你去了……”陳老夫子雙手一攤一臉苦惱地道。
解苓兒聽得這話一時愣了下,心裏也覺得陳老夫子的擔憂不無道理。不過區區一個抄寫打雜的丫頭而已,蕭君遷他是不可能親自來向陳老夫子要人的。陳老夫人昨日之舉無疑算是直接回絕了的,可今日平白無故的又上趕着要送去,不令蕭君遷生疑才怪。
“老爺子,我進去借您的紙筆一用。”過了一會兒,解苓兒突然生了一個主意,于是對着陳老爺子道。
解苓兒說完之後,立即進到屋內,又陳老夫子的書案後坐下了,拿了案上的一張空白宣紙出來,又拿了筆墨,開始在紙上作起了畫。跟着進來的陳老夫子不明白她要做什麽,站在案邊t看得一臉的莫名其妙。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過後,解苓兒擱下了筆,又将案上的宣紙拿起了吹幹了墨跡。
“老爺子,我出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解苓兒将畫兒疊了起來,然後一邊往外去一邊道。
“丫頭你要做什麽去?我跟你說,二郎他性子冷,老夫我也就是仗着做過他的開蒙老師,在他跟前倚老賣老一二回而已,你個小丫頭片子可不要胡來!”陳老夫子在她身後嚷了起來。
“老爺子,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解苓兒頭也不回道。
解苓兒一口氣趕緊到偏院,将小丫鬟丁香叫了出來。丁香就住在解苓兒與紫蘇的隔壁,平日裏空了便過來她二人一塊玩,因此彼此是相熟的。
丁香十二三歲的模樣,身形生得瘦小,細眉細眼一臉伶俐模樣。她快着腳步從屋內出來,一臉納悶地問解苓兒尋她有什麽事兒,解苓兒便問她認不認識上房的人,能不能想辦法往家主的書房裏送一樣東西。
“苓兒姐,這事兒可不好辦,家主的書房可不是随便能進的,若是擅自闖了必是要受罰的。”丁香立即擺着雙手道。
她說的是不好辦,不是不能辦,解苓兒在心裏笑了下,當下也不多廢話,只解=下了自己的荷包,從裏面取出一只镯子出來。
“丁香,我這事有點急,就拜托你了。”解苓兒一邊将镯子套在了丁香的手腕上,一邊央求着道。
丁香擡起手一看,就發現解苓兒給她的是只銀手镯,看起來亮锃锃的,镯身花紋也很精細,戴在她手上也正合适,她頓時就喜歡上了。
“苓兒姐,不用多說了。東西呢,給我吧。”丁香将銀镯子捂在了袖子內,然後笑看着解苓兒道。
解苓兒趕緊将疊成方塊的畫兒遞到了丁香的手裏,丁香接過也不細看,只揣在袖內就住上房方向去了。
……
過了一會兒,解苓兒重新回到了藏書閣,陳老爺子見了她,便追問她什麽去了,解苓兒只笑着回道:“老爺子,您就別問了,若是沒有意外的話,家主今日應該就會來藏書閣向您要人的……”
陳老夫子哪裏肯相信,可解苓兒又不肯細說,只說要去樓上打掃去。陳老夫子一時無奈,也只得由她去了。
“他是會氣極敗壞叫人即刻發賣了自己呢,還是會親自到藏書閣來跟陳老夫子要人?”二樓的解苓兒蹲在地上一邊擦着地板,一邊在想着心思。這回她可算是賭上了,是成事還是壞事,此時皆不能由她掌握,如今也只有盡人事,聽天命了。
解苓兒想得入神,連什麽時候有人上了樓,又走到她跟前都渾然不覺。當一雙織錦黑靴停在她眼前時,她才愣住了神,頓住了擦地板的手,然後慢慢擡起頭看了一眼。這一看卻是臉色微變,當下也不敢起身,只得嗫嚅着聲音道:“家,家主……”
蕭君遷居高臨下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的杏眼內閃過一絲慌亂,還有攥着塊抹布似是在微微發抖的手指頭,他彎起唇角冷笑了下。
“我記得沒錯的話,你上次叫的是‘三爺’。”蕭君遷冷着聲音問道。
“對不起家主,奴婢眼拙,竟将家主錯認成三爺了。”解苓兒趕緊低頭認錯。她面上看起來十分的慌亂,可心裏卻是歡喜過望的。原來她最擔心的事,便是蕭君遷見了她的畫後勃然大怒,然後令人直接将她發賣出去。可他竟是親自來了藏書閣,這事目前看來已是成了一大半了。
蕭君遷聽得這話先是沒吭聲,頓了片刻卻有些沒好氣地道:“那這次你又怎麽斷定沒有錯認?”
“啊?”解苓兒聽得愣住了,又擡起頭迅速看了蕭君遷,見他板着臉一副很是嚴肅的模樣,一時間心裏又有些慌亂了,于是支吾着聲音道:“那,那可否勞煩您,勞煩您告知奴婢一聲,這回有沒有錯……錯認?”
因為緊張,她手裏的抹布攥得越發緊了,跪着的身子也蜷縮了些。蕭君遷垂眸見了,眉頭幾不可見了的微微皺了下,口中卻是冷聲道:“起來說話。”
聽得這聲,解苓兒這才意會過來,原來自己一直是跪着的。她下意識的想要起身,可瞬間又想到自己送去的那副畫兒,當即又頓住了,不僅沒有起身反而還重新跪得板正了。
“奴婢還是跪着吧,反正,反正等會您問話,我還是要跪的。”解苓兒聲音怯怯地道。
見得她這樣,蕭君遷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一邊又自袖中掏出一物,丢在了她的跟前的地上。
“原來你知道怕啊,那你作畫的時候呢,哪裏借的膽子?”蕭君遷指着丢在地上的疊成四方形的紙張很是沒好氣地道。
解苓兒忙伸手撿了起來,又将紙張打開來了。才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露了心虛之色,趕緊又揉作一團不敢看了。
原來這紙張就是她托丁香送去書房那張畫兒,那上面畫的是一間卧房,裏面一張大圓桌還有兩只小狗,一只狗兒趴在在桌邊,還有一只在桌下,兩只狗兒皆都龇牙咧嘴的,似是想要沖到一處去打上一架。這畫上的場景,分明與那天自蕭君遷的書卷裏掉落的春宮畫一模一樣。只不同的是,那一對火熱纏綿的男女以兩只作勢要打架的狗兒代替了。
沒想到這畫兒這麽快就送到蕭君遷手裏了,那丁香還真是個有辦法的。解苓兒心裏想着,正越發心虛時,冷不防蕭君遷彎下腰來,又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看着他。
“你說說看吧,你作這樣的畫兒意欲何為?是想以那日之事脅迫于我嗎?”蕭君遷的聲音冷冷的,說話之時,手上還帶了些力道,勒得解苓兒有種下巴快要脫臼的感覺。
“家主,對不起,奴婢非是有意冒犯。就,就是想讓家主來藏書閣一趟,這,這樣陳老爺子就會同意,同意我去,去上房當差了……”解苓兒費力解釋着道。
蕭君遷聽到這裏,手上的力度稍稍松懈了點,心裏明白定是昨日樸伯來要人之事被她知曉了。見陳老夫子不肯放她,她便想出這樣的法子,讓他親自來藏書閣要人來了。
“我若是不來呢,你待如何?打算将那天的事兒散播出去,是嗎?”蕭君遷聲音慢慢的透着一絲寒意。
“不,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這樣做。”解苓兒忙搖頭否認道。
“為什麽想去上房當差?”蕭君遷緊接着又問。
解苓兒聽得這話擡起頭來,眼看着蕭君遷一臉真誠地道:“前次家主不是教導于我,說光一味省錢不是辦法,要動腦子想想怎麽多掙些才行嗎?我……我就想着,總在藏書閣做粗使丫頭不是個辦法,若是能去家主身邊當差,這月例銀子至少也會翻一番的。”
聽是她這番解釋,蕭君遷隐約記得那話好像是他說過的,于是下意識的将手上的力道松懈了下,可過了片刻,突然又想起她昨日在青琅苑附近竹林一臉苦思的模樣,他立即又反應過來,她想去上房當差,不僅僅是為了月例銀子,分明是想利用他家主的勢,來躲避蕭南星而已。
蕭君遷想到這裏,不由得又生了一絲惱怒,于是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的又加重了些,解苓兒下巴驟然吃痛,忍不住悶哼了一聲,秀眉也蹙了一點,眼內更是聚攏了一絲霧氣。
她這般忍痛不語的模樣被蕭君遷看見了眼內,心頭竟是突然煩躁了起來,他将手松開了,然後直起腰身冷着聲音道:“起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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