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章

第 9 章

蕭君遷聽得半晌沒說話,只是腳下的步子又慢了些。樸伯見狀趕緊又追上一點,口中又道:“家主,要麽就放她一馬吧?這小丫頭敢跟你耍小聰明固然是不對,可她到底年紀小又沒見過世面,這會兒聽說要賣給番商,吓得六神無主,哭得就跟天要塌下來一樣,當真是怪可憐的……”

蕭君遷聽得這話,頓下腳步又轉過臉來瞥了一眼樸伯,口中帶着譏諷似的地道:“小聰明嗎?如今不僅陳老夫子替她着急,就連樸伯你也對她于心不忍,她這何止是小聰明?”

樸伯聽得這話再不敢吱聲了,默默跟在蕭君遷身後又走了一陣,眼見得快到書房了,樸伯越發急了,跺一跺腳道:“唉,好不容易有了個瞧得順眼的,眼看着又要黃了。下回老太太再問時起,我就回說老奴無能,叫她老人家另派人了來伺候家主,或是親自來陵州盯着……”

聽得樸伯這話蕭君遷立即頓住了腳步,面上也露出一絲氣笑不得的神色來。他那七十多歲的老祖母近年來一直為他的終身大事操心。見他正當青春之年身邊卻沒一個女子,老太太成日裏總疑心他是個斷袖,因此一再囑咐樸伯要為他留意物色合意的女子。樸伯此時搬了老太太出來,他還真有些無可奈何。

“罷了,你去跟白英說一聲,讓她去藏書閣領人。”蕭君遷的聲音聽起來好似有些氣恨恨的感覺。

樸伯先是愣了下神,待反應過來時忍不住眯起雙眼笑了起來,口中忙答應着,腳下步子也輕松了起來。

……

見得白英的身影出現在藏書閣時,解苓兒先是有些驚訝,片刻便又覺得也沒那麽意外了。一開始就心裏就很清楚,蕭君遷并不是真想要發賣她,不然只消告之樸伯一聲就行了,那用得着親自來藏書閣一趟?他之所以那樣說,純粹是是氣惱她借那副春宮畫的事發揮罷t了。

她剛才的那番驚恐大哭,自然也不是真哭,不過是想哭給樸伯看,然後讓蕭君遷聽說後心裏能解些氣。如今看來,蕭君遷聽了樸伯的求情之後,氣消了些,因此同意讓自己去上房當差了。但是他讓白英來領她,不過是讓白英壓着她一頭,借此告誡她以後在他跟前不能耍小心機罷了。

果然,白英進門之後,就和陳老夫子說明了來意,告知陳老夫子解苓兒以後要去家主的書房當差。陳老夫子聽得面露欣喜之色,趕緊催促着解苓兒随着白英去。

白英将解苓兒帶出了藏書閣,又領她進了偏院的一處屋子內,進去後從櫃子裏拿出一套衣裳遞給了她。解苓兒接過一看,發現這是一套男裝,一頂帽子,還有一件深灰色的綢布直。

“家主的書房多有外客出入,你以後就穿着這身男裝也好方便當差。”白英指着那套衣衫對着解苓兒道。

原來是要讓她扮作小厮模樣的,解苓兒這才恍然大悟,忙點頭應下了。白英擡眼将她上下看看,而後又道:“家主最是不喜輕佻浮躁之人,你當差之時,得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莫将瘦馬園子裏學的那一套帶到我們府裏來。”

這話裏不止有警告,還有明顯的輕視之意,解苓兒聽得心裏很是不舒服,可面上還是笑了笑,然後輕着聲音說了聲“是”。

見得解苓兒低眉順眼一副順從模樣,白英撇了下嘴冷笑了下,過後讓她換好衣裳再跟她去一道去常春園書房。

那件直的料子倒是好的,只是尺寸過大,穿在解苓兒身上似個道袍一樣。她只得将腰間多出來的一大圈疊了起來,又用絲縧束了。帽子也大了,将她的額頭都包裹住了。她這一身穿将起來,看起來松垮沒形,倒是将她的嬌美與婀娜都掩去了大半。當她出門來時,白英一眼見了,臉上立即露出了一絲滿意之色。

不多時,白英便将她帶往了常春園書房,樸伯站在院門口處,見得解苓兒的衣着,先是吃了一驚,再看一眼白英,還是忍了忍沒說話,只輕笑了下。

門內不時有衣着光鮮的中年男子走出來,這些人都是蕭家各處的管事及掌櫃,他們見得白英,皆都拱手致禮,白英也欠身還禮,面上神色越發莊重自持。

“白英姑娘,家主這會兒應是空了,我帶苓兒姑娘進去吧。”樸伯對着白英道。

白英聽得這話,面上立即露了些意外來,她沒想樸伯會要親自領解苓兒進去,還叫她“苓兒姑娘”,這令她心裏感覺有一絲不舒服,不過面上也不好表現出來,只得笑笑道:“有勞樸伯了。”

樸伯點了點頭,又回過頭示意解苓兒随他進去,解苓兒趕緊邁步跟了過去。進門後,解苓兒和樸伯致謝,謝他替她求情,才讓家主改變主意同意她來上房當差了。

“甭謝,這要都是姑娘你自己的造化。”樸伯笑呵呵的,也并不多言,只指着前方提醒解苓兒往裏走。

于是解苓兒也不再言語,只跟在樸伯身後亦步亦趨,入得廳堂,過天井,步入一個種有修竹和芭蕉的院落,走過院落,臺階之後才是蕭君遷的書房。樸伯上前推開了門,解苓兒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擡眼便見蕭君遷坐在書案之後,案上擺得厚厚的幾大摞,看起赤像是契約文書還有賬冊之類的。

“家主,苓兒姑娘過來了。”樸伯上前禀了一聲。

解苓兒忙也至案前行禮,口稱“見過家主”,蕭君遷的眼光仍在手中的文書上,聽得解苓兒的聲音并不理會,過了好一會兒才将擡起頭來,朝解苓兒看了一眼。這一看似是有些吃驚,放下手裏的書再次又看了她一眼。

“這一身哪裏來的?”蕭君遷盯着解苓兒身上極不合身的男裝問道。

“回冢主,白英姐姐說了,家主的書房多有外客出入,因此叫我着男裝方便些。”解苓兒輕着聲音回答道。

蕭君遷聽得微微蹙下了眉,而後不再說話又繼續拿起了案上的書卷,似是默許了白英的做法。

蕭君遷不說話,解苓兒也不敢開口,兩人一坐一站皆都默默無聲,氣氛一時有些尴尬了起來。

“家主,苓兒姑娘頭一天上值,怕是還不知道該做什麽,要不您先吩咐一聲?”還是樸伯看不下去了,上前提醒蕭君遷道。

蕭君遷聽得這話擡起頭來,伸手将案頭一本冊子拿了起來,又朝解苓兒的方向遞了下,解苓兒忙上前一步,伸雙手将那冊子接住了。

“你将這冊子上的內容謄抄下來。”蕭君遷指着冊子吩咐了一聲。

解苓兒低頭一看,就見得手中的冊子已是沒了封皮,紙張發黃有污跡還有殘破處,仔細分辨才能勉強看出上面的字,好似記錄的是些醫理藥方。看來這是本醫書孤本,也不知在外流落了多久,才到了蕭君遷的手裏。

解苓兒答應了下來,捧着書轉過身來,樸伯便擡手指了下隔壁,解苓兒循着樸伯的手看了過去,便發現隔壁是個小套間,與這邊大間以縷空花窗相隔。解苓兒忙快步走了過去,就發現花窗下一張精巧小書桌,案上置有筆墨紙硯。解苓兒便在書案後坐了下來,取過筆墨開始了她這書房當差的一天。

蕭君遷一整天都在伏案忙碌,中間見了幾位外客和前來議的管事們。到了午膳的時候,白英進來了,禀告說飯菜擺在了外面的小廳內,請蕭君遷前去用膳。

蕭君遷聞言起了身,出門之前似是想起什麽來,朝隔壁花窗處看了一眼。

窗後邊的解苓兒仍是在低頭寫字,這一上午蕭君遷一刻也沒閑着,她也不敢歇一會,只一直埋頭苦幹,這會兒都有些饑腸辘辘的感覺,可也只得生生忍着。

白英循着蕭君遷的眼光朝這邊也看了一眼,立即快着腳步走了過來,隔着窗子對着解苓兒道:“苓兒,你快去吃飯吧,去晚了飯菜可就涼了。”

白英說得一臉的關切之色,解苓兒聽得趕緊放下了筆,起身來離了書桌走了出來謝過了白英,在門口時她朝蕭君遷行了一禮。蕭君遷沒有吭聲,只稍稍點了下頭,就徑直往外面花廳裏去了。

解苓兒一口氣趕到偏院夥房,走進去之後,卻是發現今日氣氛與往常好似有些不一樣。

大堂之內,春園的婆子及丫鬟都坐在長桌旁吃飯,平日裏那些婆子見了她都很是親熱的打招呼,一衆和她差不多大的丫鬟們還會喊她一塊坐。可今日見她進來,這些人不僅沒一個出聲的,有的人甚至用怪怪的眼神不時瞥她一眼。

這些人都是怎麽了?解苓兒臉上的笑意凝結住了,滿腹疑惑着走到放飯菜的桌子前,打算盛些飯菜來,可走過去一看頓時傻了眼,桌子上飯和菜都已經見了底,只剩下一點點完全冷卻了的湯水。

解苓兒看着桌上的空盆空碗,心裏越發不解了,平日裏她偶爾來晚些,負責打飯的吳婆子都将她的那一份單獨盛好放一旁的,可今日吳婆子坐在桌後的凳子上,手裏拿着一塊肉餅只顧着自己吃着,好似沒看見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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