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章
第 15 章
蕭君遷沒有擡手接茶,解苓兒正待再繼續遞近些,這時才發現盞底是涼的,這才意識到這茶早就涼透了,只得尴尬地縮回手,将茶盞重新放了回去。
“家主,您稍等片刻,我這就去尋白英姐姐,給您重新沏一壺熱茶來。”解苓兒輕軟着聲音小心翼翼地道。
“不必了。”蕭君遷冷聲回了她一句。
他可是總算開口了,解苓兒聽得略松了一口氣,趕緊又道:“家主,您別生氣了,氣壞了身子可不好,我上真的知道錯了,下回再不敢犯了。”
“你錯哪了?”蕭君遷擡沉着臉問她道。
“錯在我沒腦子,笨,跟個蠢驢一樣,被人幾句話就忽悠了。還錯在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能贏過家主。”解苓兒擡高了聲音說是一臉的悔恨。
聽得解苓兒将自己比作“蠢驢”,蕭君遷一時有些繃不住了,趕緊冷哼一聲才止住了即将溢出的笑意。
“你的棋藝是跟誰學的?你家在哪兒?父母是誰?”蕭君遷看着她突然問道。原本她能識文斷字,還能寫得一手好字,能認那麽些生僻字已是令他感覺很意外了,不過他這人向來不喜細究這些瑣事。再者說了,有些原本中等小康之家,若是遭遇突變,無奈之下賣兒賣女做人奴婢的事也不是沒有的。
可今日解苓兒在棋局之中,步步為營,攻守兼備,多次出奇不意有起死回生之舉,他真正是使出了所有心力才險勝了她。她這樣的棋藝,分明是由高人指點過的。如今,他終于想起來要盤問起她的來歷了。
聽得蕭君遷的問話,解苓兒輕輕笑了下,她的笑裏,有無奈,還隐着一絲自嘲的感覺。蕭君遷見了她這樣的笑意,一時倒愣了神。
“家主,我自小在城西汀園長大。”解苓兒輕着聲音回了一句。
汀園?蕭君遷聽得又是一愣,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汀園是陵州城裏最有名氣的瘦馬園,那裏專門收買年紀尚幼的女孩兒,又依買女孩的樣貌身段分做上中下三等瘦馬。上等的瘦馬會請專門的教師潛心培養,修習琴棋書畫,歌舞技藝。中等的要學記帳管家,廚藝女紅,而那些歸為下等的,則是教養一段時日後,再轉賣出去做個粗使丫頭。
解苓兒模樣身段如此出衆,她在汀園定是個頭等瘦馬,自是要被精心調教的,因此她能有這般過人的學識以及精湛的棋藝也就不那麽奇怪了。
見得蕭君遷半天都不沒吭聲,解苓兒擡眼悄悄看了看,見他只是微微蹙着眉,臉上卻是看不出什麽情緒來。
“必是聽了自己汀園瘦馬的出身,他心裏生了鄙夷,只是不在面上表現出來吧。”解苓兒在心裏猜測着道。
“你先出去吧。”又過了一會兒,蕭君遷終于開口了。
解苓兒趕緊躬身一禮後告了退,又回到隔壁書桌前坐了下來。
蕭君遷則起身走到了書案之後,伸手将案頭的一本賬冊拿了起來,這賬冊是府中賬房前幾日呈上來的,他還未來及細看。果然,待翻到近期家中的開銷時,他冷哼了一聲,然後喚了樸伯進來道:“叫趙文元去花廳見我。”
蕭君遷說完之後,手裏拿着賬冊踏着大步出門就往隔壁花廳方向去了。樸伯看着他帶着些氣惱的背影,一時倒有些納悶了。趙文元是常春園的管家,做事一向沉穩妥帖的,這回是犯了什麽錯處了?樸伯琢磨了一會兒不得其解,無意間擡眼見得花窗之後的解苓兒時,他突然明白了些什麽,于是搖搖頭輕笑了起來。
趙文元聽說家主要見他時,伸手撓了撓頭,面上露了些緊張之色。趕緊起身一邊跟在樸伯身後,一邊小心翼翼地打聽道:“老管t家,可否透露點消息,家主這次見我是所為何事?”
“你緊張什麽?難不成你做了什麽不能見光的事?”樸伯瞥他一眼道。
“老管家說笑了,借我十個膽子我不敢呢。”趙文元趕緊擺着雙手道,他說的倒是實話,蕭君遷做上家主之後,便将府內各處賬務都肅清了一遍,多少假公濟私貪污做假帳的老資格可都被拎出來處理掉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憑着一份本份謹慎才升了這常春園管家一職,可不敢有其它的想法以致丢了這份人人都紅着眼惦記的差事。
“哪你怕什麽,說不定是好事呢。”樸伯聞言笑了起來。
趙文元聽得這話心裏稍稍平靜了些,進了花廳之後,見得蕭君遷坐在桌旁,手裏翻看着的,正是他才呈上去的賬冊,他頓裏生了一種不詳的預感,戰戰兢兢地上前施了禮。
“家主,可是近期的賬目有什麽不妥?”趙文元起身後一臉小心地問道。
蕭君遷沒說話,只用眼神瞅了下桌上攤開的賬本,趙文元只得硬着頭皮走了上前,伸手拿起賬本看了一眼,赫然印入他眼簾的,便是寫有一千八百兩銀子買入兩名丫頭的那一頁。他驚得手一哆嗦,臉色也瞬間變了,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話,只拿着帳本呆愣在了原地。
“看了你的賬本,我才明白,原來外面傳的,說我們蕭家貫朽栗腐,富可敵國之類的,這些話如今我也不得不信了。”蕭君遷眼看着趙文元道。
他的聲音輕輕緩緩的,沒有什麽波瀾的感覺,可趙文元聽得卻是額頭都沁出了細汗來了,他在心裏哀嚎了一聲道:“只後悔當日受不得那兩個小丫頭的激,一時充大買了她兩個回來,今日到底是要交待了……”
趙文元苦喪着臉,只得一五一十将那日去汀園的情形都說了出來。
原來那天趙文元去汀園,原本只要想挑兩個會女紅廚藝的二等丫鬟的,可挑了一番都不滿意,汀園那牙婆子孫媽媽便說去後院挑了好些過來任他選。就在婆子出門後,趙文元就聽得門外有女子說笑之聲,他有些好奇,便出門去看,這一眼看去,面上不由得露出了驚豔之色。
長廊那道走出兩個正當妙齡的女子,走在前面一點的,生得削肩細腰,身上穿一件豆綠褙子,配着素白挑線裙子。這女子面若姣花,雙眸似含春水,行動之間,宛如弱柳扶風,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嬌怯袅娜之息。
趙文元在蕭家當差也有些年頭了,見過的美人也不在少數,可眼前這位綠衣女子,身段兒生得風流,臉蛋又是這般嬌媚動人,當真是叫他眼前一亮。
見得眼前突然出現個陌生男子,那兩個小姑娘似是吓了一跳,一時都頓住了腳步。趙文元也似是意識到有些唐突,于是輕咳一聲裝作若無其事收回了眼光,臉上也立即恢複了原先的倨傲神情。
“錦月姐姐,紫蘇姐姐。”屋內作陪的小厮見了走過來的兩人,趕緊上前笑着打招呼道。
聽得小厮的聲音,兩個少女都停了下腳步,又擡眼朝那趙文元看了一眼,見他擡着下巴,眉眼間分明高人一等的傲氣之感,兩人也不說話,只微微笑了下。
“兩位姐姐,這位爺是……”小厮轉身過來,哈着腰指着趙文元,正待恭維着介紹說這是蕭府的管家。可那兩姑娘卻是眼神一冷,面上也都露了矜持之色,也不待小厮說完,兩人就手挽着手,快着腳步就越過了門口。
待走過去幾步過後,使聽得着紅衣的紫蘇拖長着聲音道:“錦月姐姐,我們快點走吧,免得被那不知哪兒來的窮酸戶一直瞧着。”
這話聽在那趙文元的耳內,心裏頓時就極為不舒服了。他在蕭家當差,成日迎來送往的,誰人能不高看他一眼?裏裏外外的見了他,哪個不稱他一聲“趙爺”,這小丫頭竟是張口說什麽“不知哪來的窮酸戶”,這可不叫他心裏生惱?
難道是今日的衣裳穿得不對,叫那小丫頭生了輕視之心?趙文元想到此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錦雲閣新做的團花綢鍛直裰,可是花了整整五十兩銀子,沒毛病啊。想到這裏他越發有些疑惑了,于是下意識的邁步出了門,正待叫住人問她一問。
“紫蘇你別這樣說,我瞧那人有些氣度,身上穿的衣裳也是極好的,倒不似個窮酸。”外面錦月則輕軟着聲音勸着紫蘇道。
紫蘇聽得這話卻是冷嗤了一聲,而後竟是擡高聲音又道:“什麽氣度?我瞧着是一臉的小家子氣。他身上的衣裳,也不知從哪裏借來充門面的。我猜呀,他兜內左右不過百八十兩銀子,竟還敢一直偷瞄錦月姐姐你,也不知他哪來的膽子?他也不打聽打聽,錦月姐姐什麽身價,也是他個窮酸戶能随便瞧的嗎?”
陰陽怪氣的說完了這一番話後,紫蘇與錦月對視了一眼,兩人面上都露了心虛之色,也不敢回頭看那蕭家管家被氣成什麽樣了,只挽着手三步并作兩步就急匆匆離開了。
趙文元這會兒已是臉色鐵青,渾身都發起了抖,他伸手指着兩人離去的背影,心頭怒火中燒,嘴裏蠕動着,想要叫住她們狠狠喝罵一通,可對方又是兩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他一個大老爺們礙于身份,一時又不好破口大罵。
趙文元那手指抖了半天之後,還是一跺腳轉過身來,一把揪把身後小厮的衣領,口中氣恨恨道:“去把你們孫婆子叫過來,就說旁的人一個也不看了,老子就買錦月,對了,還有她身邊那個牙尖嘴利的丫頭,即刻就去!”
就這樣,趙文元花了一千五百兩銀子買下了汀園頭等瘦馬錦月,也就是解苓兒,又順手花三百兩銀子買下了紫蘇。
……
“那丫頭,果然是個刁滑的,一個小小的激将法便叫這趙文元上了鈎。只是,她為何偏偏要到我蕭家來,她究竟打的什麽主意?”聽完趙文元的交待後,蕭君遷沒說話,只是在心裏有些狐疑着道。
趙文元戰戰兢兢的等了一會兒,見得蕭君遷一直沒有說話,他心中越發忐忑,于是悄悄擡眼觀察了下蕭君遷的臉色,見得面上沒見愠色,只是一臉思忖之狀。
趙文元見狀心裏略松了一口氣,于是上前大着膽子道:“家主,這件事情是小人做錯了,可小人也并非只是死要面子受不得激。前些日子聽聞家主要回來府裏住上一段時間,小人特的進常春園來看了一圈,想着有什麽要修繕和添置的。小人走了一圈過後,就覺得家主這常春園裏不怎麽熱鬧,尤其這上房,實在是太過冷清了,因此才自作主張讓錦月姑娘進了園子……”
趙文元說得一臉的誠懇之色,蕭君遷聽了竟是稍稍愣了下,常春園裏冷清嗎?可他怎麽從來沒覺得?他一年有半年的時日在出門在外的,回來後基本也都在忙着,壓根都沒覺得身邊人少冷清,甚至有時訪客多了嘈雜了還會令他覺得有些煩躁。
“哦,依你這麽說,我還得表彰你忠心為主了?”聽得趙文元一番剖白之言,蕭君遷不由得冷哼了一聲。
“小人不敢。”趙文元一臉惶恐着擺起了雙手。擡眼又見蕭君遷沉默不語的模樣,心裏頓時忐忑不安,琢磨了好一會兒之後還是小小翼翼開口道:“家主既是不喜人多,那小人一會兒就着人來帶她們出去,然後,然後再退回到汀園去,您看行麽?”
退回到汀園?蕭君遷聽得這話,腦海裏立即浮現了一副畫面來,一個冷冰冰的屋子裏,站着個陰沉嚴肅的夫子,旁邊還有個一臉刻薄的婆子。
婆子手裏拿着根鞭子,兩人正盯着個芊細瘦弱的女孩在練字。女孩稍稍寫慢了些,那夫子便指使婆子一鞭子抽在女孩的背上。鞭子落下,女孩發出一聲疼楚的悶哼,巴掌大的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了,眼眶內溢滿了淚水,卻是硬生生忍着不讓滴落下來。
“你這說的什麽混賬活?我們家什麽時候這般摳搜了,買了人還有退回去的道理!”蕭君遷突然一拍桌子發起了火,剛才他腦海中畫面裏出現的那張隐忍含淚的臉,分明就是解苓兒的。她那模樣讓他心裏生了陣陣隐痛,繼而又燃起了一通怒火來。
蕭君遷突如其來的怒意吓得趙文元臉色一變,幾乎膝蓋一軟就要跪下來請罪。
蕭君遷瞥了趙文元一眼,見他一臉驚恐的模樣,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表現有些太過激動了,面上掠過一絲尴尬,頓了下才擺擺手道:“你回去吧,下不為例。”
就這樣回去了,一點事也沒有了嗎?趙文元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站在原地愣住了神。還是站在一帝的樸伯笑咪咪地朝他指了指門口,他這才反t應過來,趕緊拱手一禮後告了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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