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氤氲

許稔有一副漂亮的鎖骨。

幹淨,乖僻,像塊兒難得珍貴的白瓷,道出一絲“可遠觀不可亵玩”的不可親近。只是獨獨在光下才發覺得了側邊還綴了一兩粒細微不可查的小痣,倒顯出幾分人間煙火,更易撺掇人遐想不安。

好比現在,鐘麓坐在暗暗的一從光裏。半開半掩的木質吧門從外逃進一縷光和黃昏雨天特有的霧氣,攏在臺上人身上,像給他鑲了層蛋糕上的糖霜。

他低頭調吉他肩帶的時候還是一言不發。棕色短發蓬松得像團雪,有幾绺細碎額發被一旁的空調冷氣吹得不住顫抖打卷兒,像酒吧門口被突降大雨淋得東倒西歪的薔薇花叢。

讓人着魔般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半個小時前鐘麓還百無聊賴坐在公交車站前的長椅避雨。不過半載秋冬沒回榕城,他卻忘了這兒的春天有一半時候泡在水裏,出門攜帶物傘便是其一。初春的榕城空氣總是潮濕得很,伸手往空中随便抓抓,都擰得出把水似的。他攏攏被雨水打濕些許的襯衫外套,打出了今天的第三個噴嚏。

“你這是被誰念叨着呢?”

林宜易從背後繞過來,汗都流了滿頭,看着像是氣喘籲籲跑了一路。鐘麓卻沒有分毫感動,伸手接過林宜易手裏的傘,轉頭就走。

“诶你!”林宜易氣得原地跺腳,“我大老遠跑了幾公裏給你送傘——”

“不就是想讓我陪你翹課追人?”

“……”

“出息。”鐘麓瞧見對方被戳穿真相後的一臉尴尬混雜些羞澀,毫不客氣地出口嘲諷。

他跟林宜易打小便認識。長輩是交好世家,連帶着他倆從玩鬧孩童長到初高中都一塊兒上的兄弟。

鐘麓作為美術生,高二時出了外省集訓藝考,高三下學期才回到榕城準備高考。而作為普通高三生的林宜易卻沒能老老實實沒日沒夜拼搏在高考前線,三月末了還對隔壁酒吧的調酒師姐姐一見鐘情,硬拉着鐘麓想去再見兩眼。

“別這樣,”林宜易一把扳過鐘麓的肩,豪氣往來時路沖去,“反正翹個周日的晚修,又不是什麽難事。”

鐘麓最終還是被林宜易拉到了十裏街尾的那家清吧。Met作為榕城少有的知名清吧,各方面确實都相當不遜色。吧門前郁郁蔥蔥爬了滿牆還留着花骨朵的殷紅薔薇,瀑布般傾瀉下來,不停有女孩兒們在門口拍照留念,像是要把Met的初春都攝進眸裏。

“要是薔薇都開了就好了。”鐘麓進門時還聽見有人在小聲嘟哝。

言歸正傳。

剛進門林宜易就跑到吧臺跟調酒師姐姐搭起讪來。哪怕對方只當他小孩心性,調了杯不含酒精的椰奶飲料就坐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發呆,鐘麓還是能看見林宜易身後的尾巴,要是能再多聊幾句,指不定就搖上天了。

雨下得更大了。

天空比之前的暗沉更多了分渾濁,像以往舊時小巷裏閣樓的塵灰,往往是越掃越髒。他蹙着眉刻意忽略腦海突然翻湧起的暗潮,想着放着林宜易在這兒臨陣脫逃是不行了,只得要了杯檸檬蘇打,在人愈來愈多之前随便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西牆不起眼的舊式時鐘指向七點半整的時候,他瞧見了他。

燈光突然打下來的時候鐘麓猛地擡眼,茫然時看到四周人都望向酒吧的舞臺中央。那個拿着話筒有些無所适從卻迅速鎮定了下來的男孩兒也恰巧擡眼,剎那間四目相對。

“聽說是新來的酒吧駐唱……”

“上星期試唱超贊的那個?我今天也太幸運了吧!”

從身邊客人已激動得有些明顯的竊竊私語鐘麓才反應過來。那些略興奮的客人裏不乏年輕女孩兒,的确,男孩兒長了一副好相貌,看着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可能還略小點兒。看到他的第一眼會讓人覺得他像清晨冷霧裏摸不清影蹤的一顆木。半垂的眼眸像融了團熱雪,莫名驚豔卻看不清半分情緒。

他反扣了頂純黑鴨舌帽,卻更顯得皮膚白暫,眉清目秀。身上那件黑T有些許寬大,頸上黑痣和颌下鎖骨就那麽明晃晃地露了出來。鐘麓沒舍得分一絲神,卻還是聽到他人私語道——

他叫許稔。

許稔啊。

鐘麓就着雨聲胡思亂想,真是個可愛的名字。

他喝完杯中最後一口檸檬蘇打,男孩兒才終于開口。

那些客人的悄聲讨論,混雜着未關門而跑進的淅瀝雨聲和滿牆薔薇着雨的悶聲,卻突然歸于一片空白,于一霎那消失不見。

“總有些驚奇的際遇

比方說當我遇見你”

被這樣溫柔得稱得上綿厚細膩的聲音吞沒,是種什麽感覺?

你有沒有聽過屋檐積水滴落聲的通透清澈,清亮像耳邊捉迷藏的風,你轉頭不住尋找,卻摸不見行蹤。

整個酒吧就此沉寂,無人敢出聲,仿佛怕驚動了枝頭鳴叫的鳥,仿佛一首歌裏整個世界都在少年手上才能光芒絢爛着流轉。

許稔的聲嗓唱情歌撩撥起人來毫不費力,圓潤的長短音把在場每顆心都牢牢攥在手裏。轉音美得令人墜入漩渦,再掙紮不出。撥弦的手指指節分明,修長白暫,鐘麓又忍不住東想西想,這樣的手指彈起鋼琴來,怕是相當令人着迷。

直到曲終的時候燈光打下來,男孩兒朝人們鞠了一躬,才有人記起要鼓掌。這樣的表演在Met也堪稱驚豔,從稀稀松松到掌聲幾乎蓋過外面瓢潑雨聲,這場演出便算是相當成功了。

可是,要是薔薇都開了就好了。

鐘麓沒由來地也這麽想——不知什麽原因——他甚至想跑上臺給他送束花。

臺上男孩兒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一般,擡眸望向酒吧一角,不設防撞進那雙深邃眼裏。

像世界動蕩,宇宙呼嘯。

無人能出逃。

許稔下場回到酒吧後臺的時候,終于自由地松了口氣。

“我都說了沒問題,”林樨老早調好了杯長島冰茶,就等着給他慶祝,“還用得着緊張?”

“姐甭打趣我了,”許稔接過飲了一口,被辛辣的味兒沖得皺了皺眉,“往後能唱得都這麽順利才好。”

“別謙虛了,”林樨撇撇嘴,伸手繞了耳後的殷紅色發尾打卷兒,“一來Met就纏我的那高中小孩兒,剛都對你目不轉睛了,還用說其他人?”

“樨姐這是吃醋?”許稔禮貌地笑笑,換來林樨一個天大的白眼。

“我回校啦,”許稔小心翼翼把吉他裝回背袋,遞過空酒杯,不無遺憾,“還有好幾個課題沒完成,今晚可能得通宵了。”

“記得下次準點上班。”林樨接過酒杯,朝許稔做個鬼臉,回了前臺。

四下無人,許稔伸手揉揉臉,又變回平日裏面無表情的模樣。

他想起終場時那個望向自己的眼神,陷入短暫的怔忡。臺下燈光太暗,他甚至沒清楚看見那人模樣。吃過量安眠藥而殘留了一天的頭痛在此時搗亂示威,霸占了他幾乎所有能自主思考的能力。

是他嗎?

如果是的話,他還會再來嗎?

還會為自己再來嗎。

答案大概是不會吧。

萍水相逢也好,素昧平生也罷。如果他真的認出自己,那才是件叫人難堪的事吧。

許稔晃了晃被斜雨淋濕的劉海,沒再多想,拾起步伐,從後巷離開。

時鐘指向八點半整,林樨都該換班了,林宜易才終于舍得從小姐姐面前起身,回到了發愣了半晚上的鐘麓身邊。

“回家吧!”林宜易心滿意足道。

十裏街頭通向城區,街尾連着條小巷,小巷四通八達,七轉八折後也能回到城區中心。兩人翹晚修也沒跟家長打商量,幹脆從小道慢慢兒走,回到家或許剛好九點十點。

路不怎麽長,兩人各懷心思,倒也沒交流太多,一人還念叨着自己的小姐姐,一人不言不語想着那人脖頸上的黑痣。

純粹的……歌唱着的……許稔。

“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鐘麓突然停下腳步,噓聲問身旁夥伴。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突然響起“嘭”的一聲,像什麽東西悶聲撞倒了路旁的空鐵皮瓦桶,鐘麓跟林宜易對視一眼,聲音是從隔壁小路傳來的。

小巷的牆并不怎麽高,堪堪一人半的高度。鐘麓悄了聲兒踩在塞得滿滿當當的垃圾桶上,墊腳擡頭,毫不費力看到了對面巷子的光景。

“……”他沉默地轉過身,微笑着拍了拍林宜易的肩膀,語重心長開口,“一億啊。”

“到……?”林宜易頓時有點兒慌,怕鐘麓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又好奇害怕地不敢上前。

“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麽,千萬不要過來。”

“……你要幹啥?”

“我要去……”鐘麓使了點兒力,一翻身從牆上攀過,像擦亮黑夜的一陣花火。

“英雄救美。”

許稔已經很久沒有這麽背過了。

雨太大,吉他也太大,借來的傘太小,為保吉他少淋點兒雨他已經濕了半個身子。卻沒想到才走到不到一半路,突然跑出兩三個貌似喝醉了的學生,賤笑着仗着人多圍了過來,笑嘻嘻說着不知所謂的胡話,越靠越近。

許稔演出成功的喜悅早被那令人心煩意亂的一眼和淋濕的吉他耗得消磨殆盡。眼都沒擡,将吉他靠在牆角就想出手。

一陣疾風襲來,什麽人突然從側牆翻了過來,腿一掃就撂倒一個酒鬼,手刀劈向發愣的其中一個,得手後順手拿起自己放在牆角的吉他,還沒來得及阻止就揮向剩餘的人——

風卷殘雲般解決了所有。

然後他轉身,一手拿着吉他一手牽着他,跑向巷尾盡頭。

天色模糊。小巷裏冷清陰暗,只一盞昏黃路燈發着詭谲微光,映照布滿濕重青苔的舊石板路。廢棄的垃圾桶被他們撞得七倒八歪,連着一旁的鐵皮瓦一同被敲出叮咚的響聲。

許稔擡頭望向鐘麓牽着自己的手,卻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跑到巷尾鐘麓終于松了手,回頭看着還在喘氣的男孩兒,眸裏發着光。

許稔琢磨着該如何開口,眼一瞟,瞧見對方手上還拿着的吉他弦都崩了兩三跟,更別提一路跑過撞擦在小巷側牆的刮碰痕跡。

“……”

“那個……”

“?”

“這把吉他,很……貴的。”

“……哈?”

鐘麓瞬間呆愣原地,半晌沒出聲。

雨終于停了啊,許稔在寂靜無聲的黑夜裏,漫無目的地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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