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呼吸

冰塊“當啷”一聲,被倒進玻璃杯中,折射出光怪陸離的景象。

“所以你等會兒可得小心……不是,”林樨擰起了精致的細眉,“你到底聽沒聽我講話呢?”

許稔又幾乎一整天沒睡,這會兒僅靠手裏一杯酒能提提些微精神。下午接了林執的短信便一直沒怎麽提得起興致,只是敷衍地應了林樨幾聲。

“算了,”林樨見許稔根本沒心聽她話,小聲嘀咕,“這片挺靜,興許我多想了,他們可能沒機會亂來……”

許稔直到走進小巷時還是有點頭暈腦脹。

今天身體本來就有點不舒服,他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昨晚淋了雨今早吹空調又太猛,有些感冒了。

可幸虧的是耳朵還是很靈敏,在拐了又一個路口時候,終于聽見身後越跟越緊的腳步聲響。

不對勁。他流下一滴冷汗。林樨剛剛讓他注意什麽來着——那個上一任駐唱,劉彥?

許稔悄悄加快了步伐,卻在轉眼的一瞬間毫無征兆開始頭痛欲裂,他幾乎要顫着身子扶着牆才能堅持行走,黑白瓦磚上濕滑青苔卻不給他喘氣的機會,撐了好幾次卻還是無力垂下了手。

這該死的低血糖。

可身後的人卻不肯放過這個機會,趁着他喘息的機會從背後将他撲倒,摔進一片泥濘中。

“好久不見啊小白臉兒,”他掙紮着回過頭時候那人惡心的嘴臉在身後一覽無遺,“雖然……你根本沒跟我打過照面。”

瀕死的白鷺掉落海中直至窒息是什麽感覺。

四肢百骸的熱血都朝心髒瘋湧奔赴,疲乏無力的後腦勺不住發暈,一陣又一陣眼底出現了黑洞。像整個世界都被分裂撕碎,而他站在起跑點朝永達不到的地平線奔跑,頭暈目眩卻還是只能無助地墜入那片空虛。

不應該這樣的。

他像是回到了15歲,那個弱小退縮的男孩兒也是這樣被人強迫着壓倒在地,連下雨的冷密和地上泥土的腥濕味兒都一樣令人作嘔。

還是這樣,許稔想。

但這次不會再有人破了這場狼奔豕突,牽起自己往向陽處逃跑了,他早就弄丢了一直跟緊他的那個身影。

可……那陣歌聲又是誰的?

他最後蓄起點力睜開了眼,有誰氣喘籲籲哼着歌還朝着這裏跑來,被雨水打得潮濕的語調還聽得出哼的調子。不是別的,正是他酒吧駐唱的第一首歌。巷裏昏暗燈光這會兒甚至沒有那人奪目,許稔本能閉上了雙眼。

下一秒身上束縛消失,他投進了誰的懷抱。

順勢倒在溫暖的,熟悉的某人懷裏。

“我說——”鐘麓把許稔從地上仔細拉起,帶進自己臂裏,眼底俾睨盡數瞟向被他一腳踹開了的劉彥。

“不掂量掂量自己幾分幾兩就背後搞偷襲,該說你蠢呢還是不想好好活呢。”

“閉嘴!”劉彥勃然大怒,被激得鉚足勁兒就想揮着拳頭沖過來,卻被身後突然出現的林宜易和楊栎絆倒,壓在地上使勁兒揍了幾拳。

“但不管你是什麽想法......”鐘麓低喃着,卻沒有把後句也說出口。

敢碰我的人就是死罪。

許稔緩過點兒意識的時候鐘麓已經發現他的不對勁兒,腦子裏第一個念頭就反應過來怕是又犯了低血糖。他趕忙小心翼翼找着處略微幹淨點的地兒将人靠好,從兜裏東翻西找,掏出顆包着完好玻璃紙的水果糖,剝了衣就放進對方嘴裏。

“現在怎麽樣?”他焦急地開口,又生怕吵着對方而輕聲靠耳朵邊念着,“還好嗎?”

許稔卻像是真被吓着了,意識愈來愈清醒,手在鐘麓墨綠色的校服袖上卻越抓越緊,像落海的人抓住海上唯一浮木,珍貴到不肯松手。

他清清喉嚨,“你們現在......”

“現在沒事兒,”鐘麓知道他問的是什麽,“本來劉彥還有幾個同夥在巷口守着,被我們都解決了才來這兒的。不然你也不會還是受了傷。”

他還有點兒自責,握緊了拳,“如果我能早點兒來......”

許稔的手那一刻突然松開了他的衣袖,輕輕撫上他手臂,溫柔地掰開他緊握的拳,指尖悄悄地蜷起在他掌心。

“可我很感謝你,”他輕聲說。

又一次,第無數次。

救起幾乎要沉于泥沼的我。

許稔感冒又淋雨,清醒過來也還是頭重腳輕,鐘麓沒法兒,不得不撇下林宜易和楊栎收拾現場,自己先扶着許稔回家。

“你放心,”鐘麓單手摟着對方精瘦的腰,在此刻卻半分也不敢亂想,只得不停在許稔耳旁碎碎念,以轉移自己注意力。

“今晚的事兒你就當沒發生過,全部交給我來解決。我朋友已經報了警,派出所有我認識的人,一定會對那幾個混蛋多加關照。我也私下做了警告,保證以後不會來煩你......”

許稔半靠在他身上,卻一點兒沒把鐘麓說了什麽聽進心裏。少年說話時呼出的熱氣盡數灑在他半邊耳直至後脖,溫溫熱熱在雨天尤為敏感。他盡量小心着不被發現而縮起了身子,動作細微,鐘麓卻還是感覺到了。

“怎麽?”他有點緊張,“你冷”

鐘麓怕他發燒,湊過去直接額貼額頭試了試溫度。哪想許稔直接被這一下刺激得心率飚升,話都要說不明白了。

“不是,我沒有,”許稔狂搖頭,“我們......快回家!”

鐘麓被他有點過激的反應搞得有些糊塗,只好乖乖地扶着他繼續走。走沒兩步又停下,讓許稔自己站穩會兒,脫下身上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快到家了,”鐘麓安慰着,“再堅持會兒。”

許稔被他這一舉動搞得手足無措,又不自覺試圖把自己埋進那件略微寬大的校服,聞到了絲熟悉的少年香氣,還摻雜了些酒味兒,更迷得人幾欲失守,丢棄防線。

快饒了我吧,他昏昏沉沉地想。

出租屋這會兒四周挺安靜,卻也免不了有幾個行人奇怪着打量他們。鐘麓把許稔送到七層。許稔隔壁兩間都是空房,這會兒倒行了方便,不用怕吵着別人。

他把許稔扶進屋躺下,跑到客廳翻箱倒櫃找出感冒藥和水,一絲不茍按着用藥說明拿好了量,跑回卧室,卻發現許稔幾乎已經入睡,小腿勾着半截床單,半掀的襯衫露出一小截白暫精瘦的腰。

“......”鐘麓磨蹭地放下了藥,默默地走過去把襯衫拉下,疊好床單蓋住那截在他看來幾乎就是在誘人犯罪的腰線。許稔卻突然翻過身握住他的手,在不知名的夢呓裏一點一點握緊。

像練習了多次一樣,嚴絲合縫,不留罅隙。

一點也不像個19了的大學生,倒像個黏人的小孩兒。

鐘麓看着他熟睡的側臉,思緒不經意飄回那個記憶深刻的舊時午後,也是有人會這樣撒嬌似的,仗着自己睡着就不管不顧抱着他的手。像是在說“別走”。

鐘麓嘆口氣。眼角餘光又望向熟睡的他。

“我的念念欸。”

半晌,他才走出房門。悄了聲走向陽臺,就着凜冽月色撥通了電話。

“姐,好久不見。”

他拿出口袋裏沒來得及扔的糖紙,聞了聞玻璃紙上殘留的香甜薄荷氣味兒。

“拜托你件事兒。”

許稔是被廚房的轟炸聲吵醒的。

昨晚估計睡得沉,頭已經不大暈了。朦胧中記得有誰給自己喂了藥又換了衣服……想到這兒他眼皮跳了跳,連忙起身走向事故發生處。

這兒的廚房不大,況且他平時自己下廚的次數也少得可憐。不僅僅因為做得不好,還因為懶。可這會兒裏面鍋碗瓢盆相撞的聲幾乎要吵翻天際,不知情的人估計能被吓得去報警。

“你這……在幹嘛啊?”許稔趴在門口問裏邊拿着碗怼微波爐的鐘麓。

“你醒啦?”鐘麓根本沒注意他問什麽,“現在會不會怎樣?感冒好了嗎?頭還暈嗎?”

說罷又皺起了眉頭,“還感冒着呢,快給我回去穿件外套——”

“……你真的17嗎,”許稔詫異地發問,“怎麽跟樓下公園跳廣場舞的大媽一樣啰啰嗦嗦?”

鐘麓愣了半晌,到許稔憋不住笑了出聲才發現對方在故意嗆他。

“我給你煲粥呢,”鐘麓難以置信挑起眉,扁扁嘴,“昨晚誰救的你?誰送你回來?居然不先感謝感謝我”

他說着把煲好的粥端了出來,在廚房鬧的聲兒響,但最終成果還是色香味俱全。他倆在飯桌旁坐下來,鐘麓笑容可掬,對許稔開口。

“忘記說了,早上好。”

“早上好。”

“昨天晚上,”許稔理了理思路,“你把我帶回來後……”

“你家的藥都過期了,”鐘麓回答,“我不得不在你躺下之後跑出去買了藥。跟醫生說了你低血糖和頭暈的症狀,你知道醫生說什麽嗎?”

他帶了點兒埋怨口氣,“你是不是最近一直沒休息好?別狡辯,我看見你床頭的安眠藥了。”

“吃到不剩幾粒,你才19就這麽消耗自己身體?”鐘麓冷冰冰發問,“剩餘幾瓶我給扔了。”

“……”一直安靜任他批評的許稔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扔了???”

“扔了,”始作俑者卻氣定神閑,“不用瞪我。我是不想以後沒事就要在巷口逛逛,看有沒有機會再撿到一個被壞人輕易拐騙走的學長。”

“……”許稔臉色微紅,“別說了。”

“雖然我送學長回來時學長睡覺都要牽着我的手睡,”鐘麓繼續故意逗他,“有福利固然好,可再喂學長吃藥,學弟保不準會蠻心疼的。”

“不是,等會兒,”許稔無法,只能轉移話題,“你昨晚……哪兒睡的?”

“沙發。”鐘麓有點遺憾地回答。

許稔卻好似緩了一口氣。鐘麓看了心裏發笑,要是他知道昨晚是牽着自己手睡了半晚上,指不定要怎麽害羞臉紅。

“隔了一天沒見,昨晚又讓你見笑了,”許稔垂着眼,“你幫了我這麽多次,我希望……我希望能有什麽用來謝你。”

這是要算幹淨帳,不欠不賒了?

“學長,是這樣。”

17歲的少年笑得燦爛,幾乎要把對方都看呆,眼底卻藏着顯而易見的危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學長可能是嫌我煩,嫌我打亂了你的生活。可是在我看來,明明是你先闖進我的視線,讓我忍不住跟你東奔西走,學着鬧學着野。”

他笑着前傾身子,好看的眼眸撞破了那堵心牆,占據了整個宇宙,在灼灼發着光。

“讓我放不下的是你。所以你就是再怎麽不想跟我見面,我也會死皮賴臉纏着你。”

想知道緣由嗎?

他笑着在許稔低頭看不見他的差剎那做了個微不可查的唇形。他的嘴唇先聚在中間,然後嘴角勾起向兩邊拉開,又重新聚成圓,最後舌尖在牙間冒出一個頭,将一切含于口中,化為虛無。

我,喜,歡,你,啊。

作者有話要說: 麓麓這就開始腹黑了唉(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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