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慌張
少年的薄唇一張一合,聲音明明不算響亮,由耳傳入血液流向心髒,卻好似世界都在晃動,他不再聽得到其他聲響,唯有話語回聲和自己心跳在砰砰作響,振聾發聩。
許稔低下頭裝作沒聽見,有一勺沒一勺地舀着粥喝。
其實他沒有那個意思。
他打心底不想跟鐘麓劃清界限,不再來往。他現在還說不清楚鐘麓到底有沒有認出自己,或者将他與過往舊事拉上對等號。現在的生活平淡且舒适,他相信誰都不想再想起那些糟雜亂事兒。哪怕眼前出現一個與過往有一絲關聯的空酒瓶或破爛雨傘,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扔掉,不想它們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許稔也不想再回憶起那個時候無能脆弱的自己,沾滿了潮濕泥土的雙手和家裏空曠卻充滿醉酒味兒的那些歲月。
如果能從頭開始,如果他和鐘麓只是在酒吧一見如故。
他絕對會小心翼翼保護好這次相遇,像小心翼翼不錯過流星劃過的夜晚。
許稔相信鐘麓也是一樣的。
所以他只是想着能保持些距離接觸就好。他偶爾來酒吧聽聽自己唱歌,自己也偶爾聽聽鐘麓發學校的牢騷。然後到鐘麓上了大學,本城也好外省也罷,他有時會想起在Met裏遇到過一個手很好看的駐唱,就算他不知道駐唱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裏存了什麽心思,只記得當晚那首歌,黃昏回家一起下的雨,這就足夠了。
可他為什麽要肆意開局,不按常理出牌?
幾乎是煎熬着吃完早飯,鐘麓無事發生一般拿了碗洗。許稔本想自己來,卻硬被對方推到沙發休息。
他回了房間拉開窗簾疊被子,意外發現床上還攤着鐘麓的那件校服外套。被自己的随意扔放蹭得皺皺巴巴。想是不能直接拿出去見人了,許稔琢磨着,得洗完才能還給他。
這樣大概明天又能見面了?他不知為何突然冒出這個想法,心尖兒還蔓延出了一種由衷的開心。又馬上被自己的心裏話給驚着,呆愣在原地,直到鐘麓在屋裏喊了他一聲才緩過來。
許稔聽見鐘麓腳步往卧室走來,條件反射三下五除二把校服塞進床單底下才走了出去。
“在這兒幹嘛呢?”鐘麓随口問了聲,“今天星期六,但學校也有自習課。我直接翹了也不好,先回學校露個面。”
許稔這才想起來面前的人再怎麽體貼周全也還是個高三的學生。頓時有了種公然阻礙祖國花朵茁壯成長的深痛罪惡感,“你昨晚就不應該留下來啊?快去快去,學習重要!”
鐘麓被一路推搡,在客廳笑得還被自己絆了一下。許稔送他走到門口,鐘麓拿好傘突然回過頭用手掌貼了一下許稔額頭。
“不會燙吧?”他有點擔心,探完又舒了一口氣,“不會就好。”
是在光明正大地試溫度,可許稔卻僵硬在他滾燙的掌心。像只身堕入赤焰深淵,被熱火熔得分毫不剩,甘拜下風。
“學長再見。”鐘麓眨眨眼睛關上了門。
許稔默了半晌,轉過身靠着門板慢慢滑下來,把頭埋進臂裏,抱膝坐在了地上。想掩飾臉上潮湧的緋紅,最終卻還是以失敗告終。
“真是……輸給他了。”
“他怎麽說?”
楊栎昨晚痛痛快快打了場架,心裏爽得要樂開花。見鐘麓躲過老師盤查心裏有點兒氣不過,還是迫切想知道自己兄弟的八卦,“感謝了嗎?告白了嗎?做了——”
“你他媽閉嘴,”鐘麓幾乎想一巴掌呼過去,“別這麽開他玩笑。”
“有了對象就護犢兒了,”林宜易在一旁滄桑地搖頭,“真他媽兄弟如衣服對象如手足。”
“你們呢?昨晚怎麽樣?”
“你說呢,”楊栎沒忍住笑起來,“幸虧你提前報了警,你一走就來了。我們就說看見這夥王八欺負學生。結果那幾個狗模狗樣的果然是慣犯,我們還什麽都沒說呢警察就把他們帶走了。”
林宜易一旁補充,“我也跟他們放了狠話了......反正警察局有你熟人,他們以後應該不會再瞎了眼上來找許稔麻煩了。”
“那就好。”鐘麓淡淡應了一句。
“這就沒啦?”楊栎不可思議道,“不,不感謝感謝我們?你以為打手很好當?要不是我們幾個身手都還可以,昨晚能那麽快解決?”
“我還什麽都沒說啊,”鐘麓慢條斯理,行雲流水拆開一包薯片,“下周再請,請一場大宴......”
“......媽的混蛋!”林宜易突然反應過來,“那是我的薯片!!”
距離周五那個夜晚過去兩天了。
不知道是不是鐘麓後來特意跟林樨和酒吧老板提過意見,他在酒吧的兼職從兩晚一趟改成了三晚一趟。林樨姐還一臉難以言喻,操着一口不知是勸告還是嫉妒的口氣拍了拍許稔的肩,“長點兒心吧,都有人那麽體貼你了,大半夜的跑到酒吧給我列舉青少年勞累過度的危害......他以為姐姐不懂?姐姐一個每天熬夜到淩晨的人都沒人心疼心疼??”
“......姐,”許稔真誠地開口,“保重身體啊。”
“……走開!”
是該好好感謝他。
可是這兩天不論是酒吧還是哪裏都沒有鐘麓的蹤跡。就算打電話過去也是忙音。他也不敢打太多次,怕會吵了他學習。又想着或許是前一陣逃課太厲害,被老師逮住加倍做題了......上次那個方老師好像是他班主任,人看着挺和善溫柔的,應該不會罰太重吧?
他擔心地眉都要皺起來,回公寓的路上仔細琢磨了一路,從被罰清掃校道猜到天臺掃除,就怕髒活累活別累着鐘麓。
公寓裏有人裝修,吵鬧得實在讓他不想早點回去。人卻不知不覺走到榕中門口。恰巧是下午放學時間,他一人站在學生逆流裏,有點不知所措。
他走到這兒幹嘛啊。許稔埋怨着自己,裝作不知這是口是心非的身體本能。猶豫着拾起步伐就想離開,又躊躇着回頭看了一眼,校門口人多得像鬧市,來來往往,眼花缭亂,卻實在是找不着熟悉的那個高挺身影。撇了撇嘴離開,步子一轉,又一次不知踩着了誰的腳,失去平衡就快朝那人懷裏跌去。
“嘶——”鐘麓沒忍住倒吸口冷氣,言語裏也沾染上點兒委屈,“學長這麽兇?我不過是想跟你打聲招呼。”
一旁的林宜易和楊栎看得頭都要掉了,明明是鐘麓看許稔轉了頭腆着臉把腳湊了過去,惹得人往自己懷裏摔。肉疼都是自己招的,這會兒卻叫着委屈。
“我真他媽甘拜下風,輸得服氣,”林宜易沖他倆拱拱手,“謝謝您教我這招。這樣,我們就不打擾你們約……不打擾你們聊天了。後會有期!”
說罷倆人腳底一抹油掉頭跑路。許稔偷偷跑來榕中被抓包,不被亂想都難。他紅着臉張了半天嘴,還是憋不出一個聽起來正經點兒的借口。
“我……路,路過。”
“對,路過,”鐘麓饒有興致看了大半天許家變臉,心裏都冒開了花兒,還是不依不饒沒有放過他,“學長繞了大半個圈兒來我學校……說是路過,我信,我信的。”
“……”許稔幹脆破罐子破摔,強裝鎮定,“是啊好巧,我這兩天都沒見着你這會兒倒挺有緣哈哈哈。”
“我這兩天有事兒,比較忙,”鐘麓也不拆他臺,只是模棱兩可解釋幾句,“沒來得及接你電話和聽歌,下星期才能得空閑。”
許稔回過味兒來發現鐘麓這應的倒像是他在抱怨鐘麓沒搭理自己了……一時尴尬得無所适從,話都不知道怎麽接了。
一陣沉默。微風拂過,有幾片海棠葉脫落飛鳥般落在了頭頂。鐘麓自然地伸手拂去,才發現許稔已經僵硬得不成樣子,低着頭倒像是被欺負了似的。
“那個——”
“我的耳釘。”
“你的外套!”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又同時愣在原地。
鐘麓心想不是吧,他為了這幾天還能有聯系許稔的理由,特意在出門前假裝絆了一下,把左耳的黑色耳釘落在了地上。結果自己真是多想了一遭,他完全忘記自己還有件校服落許稔那兒了。
而許稔則是大腦瘋狂轉動回到剛打掃衛生的昨天……有沒有清理出什麽東西?有嗎?客廳那一堆舊物堆放好像是多了些東西,他瞧了瞧沒點印象,也沒往鐘麓那兒想。又随手放哪兒了?卧室還是……垃圾桶???
“我記性平時沒這麽差的,”鐘麓不得不開口解釋,“看來學長那天真把我吓到了。”
“行啦,那你什麽時候拿回去?”許稔扯開話題,“你學校忙的話,要不要我給你送過來?”
“不用。”鐘麓不假思索直接回答看見許稔不甚理解地皺皺眉,勾了勾嘴角,“我會去拿。很快。”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你跑來跑去,我不舍得。”鐘麓大大方方承認,意料之中獲得一個大紅臉學長,“還有酒吧兼職那兒我替你說了,多休息別太辛苦才好——”
“我習慣了,”許稔知道鐘麓是為他着想,還是有點頭疼,“這些習慣一時半會兒也還不過來。”
“沒關系啊,”黃昏快到了,暮野四合,連天邊火燒雲低得要在地上燒起來,暗光照得連鐘麓眼裏的光都亮了幾分。
“我會幫你戒掉的。”
許稔寫完譜子把筆一扔,三兩步就沖到了床上,整個人陷入柔軟抱枕。
這都周日了,對面那間房裝修了幾乎快一個星期,今天才終于結束。整天吵着鬧着,連譜都不能好好扒。明明房間裏樣樣齊全,對面房究竟得是個怎樣的人才才能搞這麽多花樣?
他邊氣邊掙紮着去拿床頭櫃響鈴的手機,一看是鐘麓的來電,兔子一樣蹦了起來。
“要拿東西是嗎,行,你在門口?”許稔有點兒訝異,“怎麽不提前告訴我。”
“給你一個驚喜啊。”鐘麓笑着,挂了電話。
許稔走出房門,面前卻空無一人。
他站在原地,生怕對方有搞什麽小動作。不留神時候對面房間卻突然“吱呀”一聲開了門,裏邊一個熟悉的身影徑直朝自己走來。
他聽見手裏的校服外套悶聲掉落地板,卻沒分神撿起。
那人開口就是熟悉的腔調,說新鄰居要不要進房裏坐坐。走廊半開的窗戶被黃昏餘風吹開,有幾縷光争先恐後地逃竄向這邊,點燃對方身上一覽無餘的侵占性。自己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對方倒挑了挑眉,有點怪難過似的。
可是學長,他說,你看起來不想拒絕我啊?
作者有話要說: 瞧我們争氣的麓麓!四舍五入這就同居了!四舍五入這就上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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