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第74章 第 74 章

“還好吧?”

她剛話落, 明玉川便湊上來将她抱住。

他埋在她的胸前,指尖攬着她的後背,邱綠的手蹭過他的墨發, “頭發還有些滴水呢, 你等等, 我去給你拿塊巾帕——”

明玉川卻抱她抱的越來越緊。

“別再走了。”

他說話時的熱氣都散在她的前胸, 邱綠微微抿住唇, 側躺着沒有再動。

許久,才忍不住問道, “衣衣,你不開心嗎?”

明明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但她卻沒有從明玉川的身上感受到高興的情緒。

反倒是陰郁又不安,随着時間推移,越發嚴重了起來。

明玉川沒有說話, 邱綠的精神緊繃着, 難得松懈下來,正靠着枕頭昏昏欲睡。

聽到明玉川的聲音, 似含着喟嘆一般。

“你怎麽會知道未來便一定會是好的呢?”

——會的。

這樣想來,如此這般的柳暗花明,明玉川已經經歷過了兩次。

一次是他成天子登基, 一次是他被叛軍掠走, 兩次的僥幸求生,只讓他越發破碎罷了。

邱綠的指尖微攥, 她早已困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動了動嘴唇,想要對他說, 無論這次如何,她會保護他, 陪着他。

卻覺他冰冷的指腹蹭過她的下唇。

他的聲音沒有半分欣喜,十分輕柔溫緩。

“我會保護你的。”

你想活着。

我便會保護你的。

盡我這廢人所能。

明玉川看着她的睡顏,親吻上她的唇瓣,以自己的額頭,抵上她的額頭,手緊緊攥着她的指尖,才閉上了眼。

*

第二日,邱綠醒來時,豐充與孟娘已經備好了行囊等在金雲臺外頭了。

偌大的金雲臺變得空無一人,邱綠跟在明玉川的身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望見金雲臺內一顆枯樹荒蕪又孤獨,平日裏一直拉下的竹簾也都升了起來。

明明殿宇好不容易有了陽光的普照。

卻顯得更為寂寥。

她駐足許久,才與明玉川一同到了車架之前。

倒是在外,遇到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楊荞騎馬侯在薄藍天色之間,他身穿白底繡金的衣衫,腰間佩香囊,墨發用金冠束起,與孟娘在一側聊得肆意,孟娘被他巧嘴哄得花枝亂顫,他一雙狐貍眼顧盼生輝,瞧見明玉川,他翻身下馬,跪地道,“殿下,此次天子令阿荞護送殿下前往封地。”

明玉川站在原地,居高臨下的掃了眼跪在地上的楊荞。

他今日穿黑衣,系白色腰封,墨發未束,因病尚未好全的緣故,脖頸間圍雪狐外裳,顯得膚色越發蒼白,亦顯得虛弱。

明玉川很少醒這麽早,邱綠從方才便感覺到他心情不好,看見楊荞後,他心情更不好了。

“給綠姬問安。”

楊荞低頭對邱綠行禮道。

“嗯......”

邱綠剛點了下頭,便覺明玉川心情越發不耐,他手往後一攬,冰冷的指尖攥住她的手腕,要帶着她上馬車。

“綠姬慢等,”楊荞一揮手,旁側便有楊府奴随過來,端着個綿軟的踩腳凳擱在了馬車下,他對邱綠讪笑,“綠姬請上車馬。”

邱綠:......

這個楊荞,是在讨好她嗎?

邱綠多看了他一眼,楊荞覺察到邱綠的目光,擡頭對邱綠笑着眨了眨眼,他一雙狐貍眼笑起來頗為好看,明玉川垂眼看着地上的踩腳凳,又側眼看向楊荞。

“你真有心,好會準備。”

他聲音輕柔柔的。

楊荞點頭,他如今是看出來了,明玉川的心思全放在這綠奴身上,讨好綠奴準沒錯,“若能讨得綠姬喜歡便好了。”

明玉川盯着他看了片晌,卻是面上落出淺淺笑意。

“豐充,”他指着地上的軟凳,“扔出去。”

邱綠:?

楊荞:?

邱綠眼睜睜看着那軟凳被豐充扔到了一邊,她還有點心疼那一看就很貴的軟凳,手卻被明玉川牽住,兩人踩着之前的踩凳上了馬車。

車簾将合之時,明玉川盯着外頭不知所措的楊荞,竟攥起桌上的茶勺就朝着楊荞砸了過去。

“哎——!”

楊荞吓了一跳,匆忙躲開,還是被砸了下頭,滿心氣惱之際,起眼,馬車簾卻已經合上了。

搞個毛啊?

楊荞捂着自己被砸痛的頭,心裏氣都快要氣死了,惠玉一輩子改不掉自己這毛病,手段幼稚卻極為氣人,馬車內的邱綠卻是對一切渾然不知,甚至都沒太注意到明玉川的動作,“你方才是扔了什麽東西嗎?”

“廢紙罷了。”

明玉川道,将邱綠攬抱在懷中,馬車一路前行,他抱着邱綠閉上了眼。

馬車出了皇城。

越往外走,越多流民,邱綠從前待得奴隸窩緊靠皇城,雖亦是殘破不堪,卻沒有到如此悲慘地步。

多是衣不蔽體的孩童頭上戴草葉跪在路邊,或是喪母哭求錢銀,随處可聞喊罵聲鞭笞聲不絕于耳,邱綠聽的手腳發冷,唯一一輛華貴的馬車通過,那群餓到幾乎發瘋的奴隸們幾乎是跪了一地,或懇求收買,楊荞騎馬走在一邊,他目下無塵,打馬而過時對車夫道,

“馬車還是要快些,勿要讓這些沖撞了殿下與綠姬。”

邱綠便是有心想要施舍,也被楊荞的話音扯斷了心思,尤其馬車越往前走,遇到的流民便越多,暮色四合間,徹底與皇城遠去,四下的流民也不似方才那般跪地哭求,竟有好些試圖圍住馬車,伸手朝着馬車內拼命要東西的。

邱綠聽着那一聲一聲嚎叫般的“給點兒吧!”“貴人給點兒吧!”她想要喚豐充或是孟娘給出一塊帶着的糧食,剛撩開車簾,便有手直直朝空隙鑽進來。

“嗬!”

明玉川将她緊緊護在懷中,把馬車簾一下子緊緊封閉,事出突然,邱綠心跳的飛快,她擔心明玉川會因此降罪他人,忙回頭道,“方才是我沒有想太多的緣故,他們定是餓狠了,挨餓若是到了一定地步便會如此,你——”

你不要對他人怒氣。

她話還沒有說完,卻覺明玉川雙手攬着她的手腕,“作甚要如此......”

這話落下,他便少言語了。

邱綠擡頭看了他一眼,只能望見他沉默的注視着緊閉的馬車簾。

明玉川可能一輩子也沒有出過皇城。

她本以為會從明玉川的身上感知到厭惡的情緒,但自少年身上浮現而出的感觸,卻并非如此。

那情緒頗為複雜,光影穿透竹簾流動着映上他的面容,邱綠看着他的眼睫,明玉川淺淺蹙着眉,他問,“餓狠了......便會如此嗎?他們一點吃的都沒有嗎?”

邱綠沒想到明玉川會問她這個。

她微微坐直身,“自然是沒有,才會如此。”

“為何?他們去皇城尋主家做工便是啊?”

他似是完全不知怎的就淪落到了如此地步。

“衣衣也知他們是奴隸,是流民,有沒有主家願意雇是一回事,若有主家雇,依舊沒得糧食吃,還要挨打,做牛做馬,那又是另一回事,衣衣,并不是人人都能吃得上飯的。”

“一口飯而已。”

“便是一口飯而已,”邱綠沒有想要教他什麽,光影落在她面容上,她只是說自己的心裏話,“衣衣,能平安吃上一日三餐的人,本就是極為幸運的人了。”

明玉川又無話了。

馬車不休不歇連行了兩日。

歇息時,特意遠離鬧市與流民,行入林中野外,亂世之中人比荒蕪之地更為可怖,馬車停駐在林野間,楊荞騎馬累的不行,下來時兩腿都是顫的。

“倒的什麽黴,”他扶着自己的仆從,“偏偏就挑了我送他,哎呦。”

仆從扶着楊荞席地而坐,他倒是不嫌棄,因着本就愛往外頭跑的緣故,從前也并非沒有在野外宿過。

只是從前他都是坐馬車的那個。

楊荞眼紅的盯着前頭的馬車,光是想想那裏頭得有多舒坦,就覺得屁股底下的席墊子越發咯了。

這幾日馬車內都沒什麽動靜,偶爾會傳出幾聲咳嗽,楊荞聽說明玉川如今還帶病未好,随行的奴随照顧他都照顧的頗為仔細,每到一個地方歇腳,就要忙遞水遞吃食。

“哼......”

楊荞低頭啃自己的幹餅吃。

邱綠坐在馬車裏,在吃孟娘做的玉米饽饽。

這饽饽擱在布帕裏,現在吃還很香,她吃的高興,臉都鼓鼓的,明玉川瞧着她,“有那麽好吃嗎?”

“有呀,可好吃呢。”

她朝着他笑了一聲,掰了一塊玉米饽饽給他,“你餓了嗎?”

這兩日明玉川根本就沒吃什麽東西。

他病恹恹的坐在一側,手裏抱着一盞宮燈,瑩瑩輝光照亮他面容,膚色如冷玉一般。

他的視線從邱綠的臉上移開,挪到她手裏的吃食上頭。

不知道怎麽的,他說不上來心下的感覺。

“我不餓。”他有些煩,卻不知這煩從何而來,輕推了下她的手。

邱綠眨了眨眼,也沒多想,只當他是身體不舒服,又埋頭吃起了自己的玉米饽饽。

有什麽好吃的。

她怎麽會因為這麽點東西,便會吃的如此香甜呢?

“邱綠,”

邱綠聞聲,擡頭看他,明玉川的神情頗為複雜。

“你若是從沒吃過苦便好了。”

“啊?”邱綠沒明白,“什麽?”

就連明玉川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

“你若不是吃過那些苦,何至于光是吃這麽點東西便會吃的如此香,”他不知自己在想什麽,越說越覺得難受,“煩得很。”

他指尖攬着發痛的額頭,忍不住道,“看到你這樣,我就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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