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75章 第 75 章

邱綠咀嚼的動作一頓。

她垂下頭, 又擡起眼,将手裏的玉米饽饽遞過去。

“幹什麽啊?”

明玉川蹙眉看着她。

“你要這麽煩,打這玉米饽饽一下便是了。”

四目相對, 明玉川卻是被她氣笑了, 見他笑, 邱綠也朝他笑。

她兩顆小虎牙明顯, 笑容一點不似尋常少女一般拘謹柔順, 顯得頗為嬌憨,她埋下頭繼續吃她的玉米饽饽。

還沒吃飽呢, 多香呀。

隔着朦胧光影。

明玉川坐在對面看着她吃的津津有味,心裏卻止不住煩躁。

夜裏,睡都睡不踏實。

與之相對的,是他病的更重, 路上奔波與他而言本就是初次, 又常帶有心病弱症,邱綠白天醒來時, 見明玉川還在睡,摸了一下他滾燙的額頭便知大事不妙。

“豐充。”

她下馬車喚豐充,說明情況後, 豐充忙拿了攜帶的藥丸給明玉川服下。

“殿下再忍忍, 今日下午崇光門的守将大概便會過來接應,屆時到崇光門內定會一切安然無恙。”

楊荞守在外安撫道。

明玉川蒼白的指尖勾着邱綠的手, 他一聲不吭,臉埋在藤紫色的被褥裏,只露出小半張蒼白面, 墨發流水般傾瀉,他将邱綠的手越攥越緊, 豐充又送來水,他靠着邱綠喝了一口,便要他們都下去了。

邱綠知他睡眠困難,她不聲不響的坐在他身邊,卻覺明玉川搖了搖她的指尖。

“待一會兒......”他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柔,卻因病含了沙啞,“若出了任何事,你奪楊荞的馬逃跑。”

邱綠:?

“怎麽了?”邱綠低下頭,埋在他耳邊問,“會出事嗎?”

明玉川搖了搖頭。

“崇光門是沈家看守,我日前與他們關系不好,”他手抵住帕子輕咳幾聲,咳得面色都染上緋色,卻越發往邱綠的懷中靠,緊緊擁抱着她,“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邱綠扣着他的手,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一路,明玉川一直都在修養。

但邱綠知道他醒着。

因他心越發不安,天色越暗,他越是憂心緊迫,偶爾不知為何,還會升起陣陣後悔之意。

暮色四合,馬車一路行至荒漠,繞道去崇光門,明玉川對着宮燈看邱綠根本看不明白的地圖,他一把掀開車簾,對外質問,“怎麽回事?誰許你們繞路的?”

這話說得便夾槍帶棒,極為難聽。

明玉川鮮少如此說話,他精神極為緊繃,竟是裝都沒有裝了。

“回殿下的話,”路上下車馬都是浪費時間,自從上路後,他們對明玉川說話依舊不敢無禮,只要邱綠轉述,“方才奴聽後面隐隐有聲響遠遠跟随,安全起見,便抄近路繞黃沙去崇光門,不足半個時辰便會出荒沙。”

明玉川手捏着車簾,聽邱綠轉述完,他一把将竹簾閉合,又升起極為緊繃的悶氣來。

“......衣衣。”

邱綠想了想,只将他抱住,他又蜷縮進被褥裏,縮在邱綠懷裏看着地圖一聲不吭,馬車簾漏出一點空隙,他時刻緊盯着,時不時就要低頭看一眼地圖。

直到外頭,楊荞嚎出一聲,“來了來了!看見了!崇光門的守将來接咱們了!”

他累了多日,嚎出的動靜就連明玉川都聽見了,他坐起身,一把将馬車簾掀開往前看去。

邱綠也探出了頭。

她視力不是很好,緊緊眯起眼,吶吶道,“人倒是不多......但怎麽還都帶了旗子?”

只見昏黃暮色間,荒沙塵土飛揚,一隊人馬朝她們的方向遠遠而至,帶黃底紅字旗幟獵獵飛蕩,楊荞激動萬分,半點不顧楊家與沈家的不合,“我們在這兒呢!”

他好生激動。

邱綠被逗笑了,轉頭下意識看向明玉川,卻沒有望見明玉川的臉上有一絲一毫的笑意。

他視線先是緊緊的凝在前方,後面色變得越發蒼白,邱綠從來沒有在一個人的臉色見過這種神情,近乎凝固一般,接着,似人偶面龐節節碎裂,他一把攥住邱綠的手,痛到邱綠吓了一跳。

“不對......停下車馬!”

聽到他的號令,豐充一把勒緊缰繩,明玉川掀開馬車簾,“豐充!把楊荞拉下馬!”

“......是!”

楊荞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同樣沒有反應過來的豐充一把拉下車馬,正不知這瘋子犯的什麽病,明玉川已經忍住腿腳疼痛踩上楊荞的駿馬,提拽着邱綠将其拖上馬就往反方向疾馳而去。

豐充跟孟娘更是行囊都不要了,豐充孔武有力,轉身扯住楊荞,楊荞卻不依,他的腿腳在荒漠地上劃出長且深的痕跡,自覺狼狽,越發氣怒,“到底怎麽回事!”

話音剛落,只見對面搭箭拉弓,竟有箭矢朝他們的方向直直射來,“叛黨明玉川與其親眷!楊家叛徒楊荞!還不速速止步投降!”

“屠叛黨明玉川與其親眷!楊家楊荞!”

“什麽......”楊荞面色慘白,他不知緣由,卻拼了命的要翻身上馬,餘光之間,他看見人群裏楊殷的身影,他朝着楊殷大喊,“你們什麽意思!誰是叛黨!誰是叛徒!楊殷!你什麽意思!”

楊殷常梳的高馬尾在荒漠霞光之間随風飛蕩,少年的回應,是沉默對楊荞搭箭拉弓。

對面竟有宮內寺人,對楊荞義憤填膺。

“楊荞背棄楊家!自明玉川住入金雲臺開始便時常有私下往來!居心叵測!實乃江山禍患!天子待爾等關懷備至!誰知爾等豺狼虎豹!竟出金雲臺後再次湊齊到一處謀圖造反!”

“你放屁!”楊荞衣襟散亂,渾身上下光鮮不見,他脖子被豐充的手勒的通紅,哪怕豐充要他閉嘴,他也不甘,他不可置信,“是天子要我去金雲臺送禮的!楊殷!你沒良心!你該死!你們讓我一個人死換你們安寧!你們都該死!”

事發忽然,但他怎會不知其中關竅。

他便說他受天子多日冷待,怎麽偏偏送惠玉王回封地的人選沒有挑其他武将,而是選了手無寸鐵的他!

楊荞緊緊咬下牙根,只見箭矢如雨般落下,駿馬疾馳而過,楊荞卻是手往上死死一拽,将豐充直接給推了下去,孟娘尖叫一聲,楊荞掐緊孟娘的脖頸,拽緊缰繩,一張清俊面龐幾近扭曲,“賤奴閉嘴!”

“豐充!”

邱綠時刻望着後面的動靜,她在明玉川的臂彎裏望見豐充被楊荞推下馬,近乎目眦欲裂,吓得再不會說別的,“豐充——!”

“不必管我!”

箭矢如雨般射.來。

邱綠捂住頭緊緊咬住牙根,只覺四下風景變換極快,這是她人生第一次遇到如此情況,只覺天旋地轉,見楊荞打馬而至,豐充還在後不斷追趕,她不管不顧急忙脫了自己身上的衣衫,反身将那外裳垂到地上,“快抓住!”

豐充看着那節翠綠色衣衫,在荒蕪之間極為醒目,他本做好了赴死準備,當即因那抹綠色埋頭狂奔,伸出手臂要追要奪,卻被箭矢射中手背,當即翻倒在地。

鮮血猩紅。

“豐充!”

明玉川聽到邱綠的哀嚎,他回過頭,望見豐充趴伏在地上,那麽會兒便被拖至後面,邱綠攥住他的衣衫,只滿目是淚喊出一句“返回!”,他一把拽住缰繩策馬回頭。

卻望見林野之間,猛地沖出一匹黑色駿馬,馬上之人彎腰一把将豐充扛至馬上,箭矢紛沓而至,那匹駿馬激起灰土蕩蕩,殘影一般避過箭矢,邱綠愣愣,只聞那少年道,“快逃!”

明玉川帶着邱綠便往林野之中逃去。

三匹快馬奔波不停,根本不敢停歇,不知逃到何處,天色越發擦黑,再聽不見身後那可怖的馬蹄之聲時,三匹快馬才敢逐漸停下。

不知是逃到了何處,四下昏黑,荒林野外,明玉川攬着邱綠,他夜視能力極強,盯着那匹黑色駿馬之上的少年一聲不吭,邱綠匆匆下馬,“豐充,你沒事吧?”

“回綠姬的話,奴并無大礙。”

豐充回複的聲音稍許有氣無力,他與身後之人道了聲謝,才下馬與邱綠說道,又至明玉川的面前跪下行奴禮。

孟娘也慌慌張張從楊荞的馬上下來,跪到明玉川的面前。

“起來吧,你們都受了傷。”

明玉川牽住缰繩,他下意識想要讓豐充點燃火把,話到嘴邊,又停了下來,正要喊楊荞點燃火把,便聽打火石的聲響,火把在那白衣少年的手中點燃。

随之響起的,是邱綠驚喜含笑的聲音。

“尋奴!?”

“是我,綠姬。”

尋奴掀衣袍跪地,邱綠忙扶他起來,明玉川坐在馬上,他看着邱綠放在那人胳膊上的手,“邱綠,他是誰。”

邱綠擡頭,她面上喜色明顯,“衣衣,他是我以前的救命恩人!”

“怎會,是綠姬救了我的性命才是——”

“尋?”楊荞也開口了,他從馬上下來,也想起來了,“你是尋奴?”

“回楊大人的話,是我,”尋奴點頭,他是楊荞買入金雲臺的,楊荞自然認得他,只是那之後他出了金雲臺卻帶着弟弟去了陰文帝姬的公主府,此時見到救主,雖有幾分心虛,卻道,“我們諸位還是先換個地方說話才是,此地不宜久留,該找個地方修歇才是,殿下的身體也難以支撐這深夜奔波。”

“對,衣衣生了病的,你這都知道。”

“嗯,當真慚愧,我日前借帝姬之名寫過信寄給金雲臺,卻石沉大海,聽聞諸位即将趕往封地,我放心不下,便在後暗中護送諸位,也聽聞惠玉殿下病重,此時想必——”

“我好得很,用不到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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