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第79章 第 79 章

她啃着從林野裏摘到的果子, 青的酸的倒牙齒,微微泛黃的回味卻有些甜,邱綠緊緊眯着眼, 又吃了一口, 酸出滿身雞皮疙瘩。

回程的路上, 她将神金裝在小籃子裏, 走在林野之間, 四下尋着方才吃過的果子。

這果子雖酸,吃着卻會讓人精神。

她想讓大家都吃到。

也想讓明玉川吃到。

要他吃到最青的果子, 被她摘得青果子酸的緊緊眯起眼,他往後再那麽過分,她就強迫他吃好多這種酸果子。

再考慮是否原諒他。

天色漸暗。

邱綠的竹籃子裏已經裝了五六個極青的果子。

天際泛起烏雲密布,邱綠盯着樹上結的果, 黑白分明的杏眼少見的有些發怔。

指尖正要将樹上的青果摘下來, 忽覺有冰涼的雨絲砸上她額頭,邱綠愣愣擡頭, 天冷不丁下起了雨來。

濺到她皮膚上,冰涼。

而且,是越下越大。

邱綠提起自己的籃子, 匆匆往回走, 正從山林之中走出一片空地,忽覺心跳猛然, 促使她慌忙跑開。

便望見一發箭矢自林野之間直直朝着此地射.來,随之而來的,是迫近的人聲。

邱綠只覺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她蹲在距離那插.在地上的箭矢極近的草叢後, 正想再往裏爬一爬,便聽人聲越發進了, 随之而來的,還有馬蹄踏地的聲響。

“回大人!被那野兔逃了!”

邱綠卧在草叢裏,看着一雙黑靴将箭拔出朝着前方而去,只覺汗如雨下,便聽馬蹄聲越來越近,繼而,她聽到了頗為熟悉的聲音。

“怪哉,我聽着大抵是在此處的,”少年聲音似是有些懊惱,“在這山野之間我已有數日未吃上一口葷腥,爾等再随我找找。”

好耳熟的聲音。

“罪臣楊荞亦定在這片山林之中,”那少年繼續道,“不可錯漏一絲一毫。”

“是!”

邱綠越發心慌。

是楊殷。

她趴着不敢動,聽有官員拿長槍偶爾刺紮附近的草叢,額頭上的濕早已不知是冷汗還是雨水,将她渾身都浸透了。

怎麽辦。

只能奢求他們,快些走。

快一些。

邱綠緊緊咬住牙,忽望見不遠處的草叢裏似有長蛇爬動,她忍着恐懼閉上眼,絲毫不敢吭聲,卻聽四下轉悠着的馬匹聲一停。

繼而,她聽到拉弓搭箭之聲。

箭矢宛若流星一般朝她的方向砸過來,恰恰射.到她的眼前,箭風甚至拂上她的臉,僅此一毫之差,邱綠呵出一口氣,渾身幾近癱軟。

“大人!奴似是射中了什麽!”

那射.箭的小将極為興奮。

“去看看。”

此話一落,草叢之外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邱綠滿身冷汗直冒,一雙眼瞪得宛若銅鈴一般。

楊殷打馬四下巡視,楊荞為人陰毒,滿身下作手段,若是躲避追殺,定會尋找極為隐蔽之處躲藏,他正拿着地圖在上頭标記,忽聽一陣草叢聲輕響,轉頭,只望見一只柔軟的手臂從草叢裏猛地伸出來,那只手裏緊緊抓着一把箭矢,朝着她面前的小将便一下子刺了進去。

“啊——!”

小将對此始料未及,箭矢兇猛至極,一下子穿透了他的手掌,楊殷怔然,只望見那女子一雙杏眼含亮,面上染血,竟在慌亂之中與自己對視一眼,便見其穿着身翠綠色的衣衫一下子鑽入了林野之中。

四下陷入詭異的靜谧之間。

楊殷反應過來,一下子将地圖摔倒了地上,怒不可遏。

“追!”

*

雨越下越大。

孟娘在洞門口坐着,與尋奴一起縫補着衣裳,聽山洞內再一次響起的金鈴聲,孟娘跟尋奴正縫到關鍵處,都回頭看了眼閑着沒事幹的楊荞。

這金鈴聲方才便響過一次,因着邱綠還沒回來,豐充已經被派出去尋了,卻到現在還沒回來。

楊荞正躺在他自己的窩裏吃果子,聽那金鈴聲不斷,他無奈起身,到裏頭的洞門口。

沒進去。

“殿下,阿荞過來了!”

楊荞朝着昏黑的內裏喊道。

便聽金鈴聲一頓,繼而,是明玉川問,“人回來了嗎?”

“還沒呢,”楊荞道,“殿下再等一會兒,安心便是。”

還沒正式入夜呢。

急什麽。

而且,萬一那邱綠說得好聽,實則就是厭惡了明玉川,如今孤身一人跑了,也不無可能。

不若這次,他也跑了算了,到他城中幾個相好過的農婦家中,也不是不行。

楊荞剛躺回去,沒吃上兩個果子,便聽裏頭金鈴聲又響了。

山洞邊上的兩個人沒動靜,拿着針線縫的認真,楊荞只覺得自己受了氣,金雲臺的奴随定是被那綠奴慣壞的,他走到孟娘兩人身邊,小聲罵了句,“你們好大的膽子。”才又到了裏頭去。

也不敢靠太近。

“殿下,阿荞來了!”

“回來了嗎?”

這才過了多久啊。

楊荞無語凝噎,正要尋詞安撫,便見昏黑的山洞內冷不丁朝他摔砸出一樣物什,他吓了一跳慌忙避開,卻還是被砸中了肩膀,疼的他登時彎下腰來,不住龇牙咧嘴。

他低下頭,卻見是那可惡的金鈴被摔了出來。

“她給我撿了拐杖,去拿給我。”

拐杖?

楊荞找了半天,還是尋奴知曉,放下縫補了一半的衣裳,找出根粗且老的木根柱子。

上頭的把手用砂紙磨得趁手,楊荞剛拿到這根拐杖,便聽從裏,傳出不大自然的腳步聲。

明玉川拖着他殘缺的右腳出來,抿唇接過拐杖,楊荞看到他出來,下意識後退了幾步,卻見明玉川拄着拐杖,揣起自己的金鈴,一聲不吭出了山洞。

“殿下......”

尋奴有些擔憂,明玉川卻沒有理會,他拄着拐杖進了雨裏,孟娘看他離去,縫了幾下,針刺了指尖,她也坐不住了,“不行不行,我也得去找找才行,綠姑娘若是出了什麽事就壞了。”

她心慌的放下衣衫,卻被尋奴喚住。

“我去找人,孟娘留在此處,楊大人看好孟娘,”尋奴溫聲道,“孟娘放心,今日綠姬臨走時對我說想要摘些果子,恐怕現在還在摘呢。”話落,他踏好了鞋小跑進雨幕之中。

雨下大了。

尋奴用手遮着雨,沒跑幾步便望見前方清瘦身影,他遙遙喚道,“殿下!”

前方人腳步未停,卻時時有些不穩,光是看着就讓人擔心。

尋奴跑到了明玉川的面前,手撫了下面上的雨絲。

“殿下,您快回去等着罷,待奴去尋便是!”

夜雨淋漓。

少年過長的墨發垂墜滿身,碎發如墨般貼在面側,他面龐蒼白,緊緊抿唇,本準備繼續往前走,卻聽着尋奴的話,一點點停下了腳步。

他轉眼看他。

尋奴墨發用一根木簪束起,映襯眉間青蓮紋印,哪怕是在雨幕之中,少年面容也顯得十分清俊溫和。

毫無狼狽之态。

明玉川捏攥着拐杖,他沒說話,低頭繼續往前。

尋奴聲音微頓,他道,“那奴去另一邊尋,定會盡快找到綠姬!殿下若覺得累了,定要速速回去山洞之中!速速!”

他看着明玉川遠去,才轉身朝其他方向尋去。

林野之間的路,極為難走。

明玉川拄着拐杖往前行,衣擺沾滿了濕泥,溫病讓他頭越發覺得暈,他用力咬住下唇,繼續往前走。

他方才,明明感覺自己走了如此之遠。

腿腳無礙的人,卻輕而易舉,就追上了他。

如此,輕而易舉。

拄着拐杖的手越發用力,他一步步地往前去。

“邱綠......”

她從不會在與他鬧過不愉之後,還刻意晚歸。

且他自方才,便總覺得心慌意亂。

“邱綠!”

無知無覺間,他越走越偏。

天色越發濃暗。

拐杖之上,逐漸濺滿濕泥,雨越來越大,他的心也越發慌。

出了意外。

還是......

還是單純的厭了他。

厭了他......

四下越發靜谧,只餘雨聲陣陣,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腳步越發慢,直至停下。

若現下,那尋奴想要找到他,也極為輕易吧?

跑上一陣,便能追上他廢了不知幾個時辰才走過來的路程。

也能極為輕易,根本不必如他一般,拼命地,恐懼自己是不是漏掉了邱綠的聲音。

邱綠的聲音本就響亮。

若在遠方呼喚,其他人,一定會聽見,繼而,極為輕易地便朝她跑過去。

他愣愣站在原地,渾身早已濕透,衣擺遍布泥濘。

如此狼狽之态。

廢人。

若無權勢,金銀。

他還剩下什麽,可求她駐足呢?

還剩下什麽呢?

她便是走了。

明玉川緊緊皺起眉,他一點點彎下腰,緊緊地攥住自己心口處的衣料,呼吸也越發困難。

好似将被溺死一般,甚至,難以站穩。

手腳,都發軟。

他早就知道。

她便是一走了之。

也是應當。

是應當的。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氣,撐起身,拄着拐一步步往前。

但若有可能,她若是有極少的可能,是出了事。

就得找她。

找不到,便要一直,一直找她。

得找她。

腳步一瘸一拐,繞過片樹木叢林。

只聽到溪流聲陣陣,他近乎精疲力盡,轉眼,卻望見昏黑的對面,扔了幾個青果子。

恰巧,就堆在了一起。

明玉川微微蹙眉,拄着拐大步過去。

*

閃雷之聲宛若劈裂天際。

邱綠渾身濕透,身上便是擦傷,她吓了一跳,在雷聲之下渾身驚抖。

怎麽辦。

她攬着自己受傷的腳踝,痛到鑽心的地步。

怎麽辦。

她已經待在這裏,不知道過了多久,想要呼救,都怕聲音被追兵發現,只要有一丁點風吹草動,都會恐懼不已。

方才着急忙慌,摔下這山坡,還崴了腳。

可她無法呼救,根本不敢出聲。

若一直停留在這不知是何處的山坡之下。

那等她的,還會是什麽呢。

她的腦海之中,浮現出一個死字之時,渾身近乎冰冷。

死之一字,與她一直密切相關。

她一直都在拼了命的逃避着“死”之一字。

因她知自己凄苦,爬出來的每一步,都耗費了全力,所以,她也會耗費全力,拼命的活下去。

邱綠緊緊抱着自己的胳膊,她渾身都在發抖。

上輩子,她一個人死在無人的出租屋裏。

這輩子呢......?

光是想到她可能會葬送此地,無一人知曉,無一人發覺,邱綠越發覺得自己眼前陣陣發黑,忽聽雷雨聲之間,有異樣動靜。

她擡頭,隔着遠遠距離,似是在山坡之上望見了一個人影。

她第一反應是吓了一跳,一步一步往後退,甚至忘了身後的河流,直到眼睜睜看着山坡之上那道白衣人影朝她而下,四周太黑了,她什麽都看不清,渾身發着抖匆匆往後退,卻見那道人影極為狼狽,朝她大步而來。

他走的搖搖晃晃,一下子緊緊攥住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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