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第80章 第 80 章

“啊——!”

邱綠發出短促的尖叫聲, 她被吓怕了,卻被一下子抱入她早已熟悉的懷抱之中。

少年的身體,染着雨絲一般的寒涼。

“你亂跑什麽!”他胸腔劇烈起伏, 差點沒有被她吓死。

僅此一步之遙。

她的身後便是湍急的河流。

“衣衣......?”

邱綠剛說出這兩個字, 只覺得渾身癱軟得厲害, 她雙手将他抱的死緊, 跌坐到地上, 臉龐緊緊地埋在他的衣襟裏,大哭出聲, “衣衣......衣衣!”

明玉川也早已沒了力氣。

他随她跌坐在地上,被她吓得心狂跳不止,将她緊緊攬抱在懷中,滿心都是後怕。

“不怕, 不怕, 邱綠,不怕......”他的指尖撫摸着她的發, 摟抱着她的身體。

“我方才,還以為你是來殺我的追軍,”邱綠止不住自己的眼淚,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追軍。

有追軍追到這裏來了。

明玉川抱着她, 愣愣望着前方湍急的河,懷中, 是她發顫的身體。

她在哭,在發抖。

身上,遍體鱗傷。

“邱綠, ”他放開她,将袖中的金鈴攥進她的掌心之中, 定定看着她,“聽我的話,邱綠,你拿着這金鈴離開,路上只需要不停搖這金鈴,若是豐充聽到了,不論如何,他都一定會來救你。”

“什麽意思......”邱綠的手心都被他拿着金鈴的手箍的發痛,她神情怔然,“你什麽意思?”

“讓你拿這金鈴速速離去的意思!”他推她,“速速!”

邱綠被他推開,金鈴她沒拿住,摔到了身上,她好半晌,才眨了下眼,愣愣看着他。

她将腿上的金鈴拿了起來。

只是輕輕晃蕩,便能聽到鈴铛的聲響。

“你瘋子......你什麽意思......”邱綠拿着這冰涼的金鈴,恍然回神擡起頭來,淚幾乎都不受自己控制,呼吸越發痛苦,她擡手就沖過去打他,“你瘋子......你瘋子!明玉川!你瘋子!”

金鈴打上他的頭,她用力極大,他卻不偏不躲,只讓她越發氣怒,“你發的什麽瘋啊!”

“你才是發的什麽瘋!”他一下子擡起頭,雨淋濕了他全身,如此狼狽的明玉川,她見也沒有見過,他鳳眼猩紅,“邱綠!如今是要你想這些的時候嗎!走!快走!”

他又推她,邱綠哪裏敵他的力氣,她被他推到地上,又朝他過來,僅僅幾步,只覺右腳的腳踝痛的鑽心,她摔坐到地上大哭出聲,呼吸不暢的張着嘴,淚大滴大滴的掉,手裏緊緊的攥着金鈴。

“啊啊......嗚......啊啊啊......”

光是聽到她的哭聲。

就覺得,心好像碎裂一般,泛着痛。

“走,邱綠。”

他看着她,雨濺了他的淚,他視線越發模糊,擡袖擦自己的眼,定定看着她。

哪怕是一丁點,他都不想遺漏。

“快點走,邱綠。”

他輕聲吶吶,聲音被她的哭聲,四下的雨聲,輕而易舉的遮蔽。

“走罷。”

站起來,離開他,往前走的越遠越好。

莫要再哭。

莫要因他而流淚。

世間數不清的人,因名與利留他,又傷他,将他棄若敝履。

從前他不知因此憎恨了多少人。

可如今,他心甘情願。

他比誰都知道她想活着。

她受了苦,想要錦衣玉食,最愛金銀財寶,想要不吃苦,不受罪的活着,每日吃三餐,睡到日上三竿,将自己養的面容圓潤。

她那夜攬鏡自照,對他捏着她臉上的軟肉,笑着說,“孟娘說我胖了些,但我覺得這樣顯得好有福氣。”

當時他只想,若他有,他便會将他有的,全都給她。

僅此而已的微小之願,老天爺不替她實現,他便将老天爺沒給她的一切全都給她。

給她滿當當的金銀財寶。

每餐滿桌子的豐盛菜式。

供她在他的庇護之下,平安自在,永遠無懼無怕。

可他沒有了。

徒留殘破身,什麽都沒有了。

“走罷。”

他看着她,一點點垂下眼,終是再舍不得看她一眼。

四下河流湍急。

邱綠哭的全身止不住發顫,她手裏緊緊攥着金鈴,咬着牙盯着他。

“......明玉川。”

“明玉川!明玉川!明玉——”

他擡起頭,緊緊蹙着眉。

“不要這樣大聲,若是被發現——”

邱綠胸腔劇烈起伏,感覺眼裏有淚掉下來,她擡袖用力去擦,打斷他的話,“我得先問好,我若是走了,你不恨我。”

“我不恨你,”他注視她,一字一頓,說的用力,“我祝你。”

好一句祝她。

邱綠哭笑,連連點頭。

“我便是出去後,與他人喜結連理,生上幾個孩子,你祝我。”

明玉川明顯微頓。

“我與他人定終身,談情愛,你祝我。”

邱綠一瘸一拐的走上前,她居高臨下的盯着他,用力咽下喉間哽咽。

“明玉川,你祝我嗎?”

濕透的衣衫之下,他掌心節節攥緊。

有一瞬間,他甚至希望自己是個徹徹底底的聾子。

才能聽不到這些話。

他呼吸幾次,只覺得心撐得極為難受,好似針紮一般泛痛。

祝她。

若她未來當真如她所說。

祝她,他能嗎?

他視線恍惚,正要擡起,卻落到自己殘缺的右腿之上,緊攥的掌心驀的松了。

明玉川擡起頭,他墨發緊貼面頰,臉龐蒼白,毫無血色。

他朝她笑,眼前一片模糊。

“邱綠,只要是你選的,我便祝你。”

邱綠大步上前,朝着他的臉就高高的舉起了手。

卻在将打上他面頰的剎那,望見他不躲不避的樣子,一點點放下了手。

她呼吸都發顫,用力喘息幾次,方用力道,“你背着我!我崴了腳,走不了了,你背着我出去!”

他聞言,正要蹲下,似是想起什麽,又擡頭,“我——”

“什麽?”

“我患了時疫。”

他聲音又輕又淡。

他果然知道了。

邱綠抿住發顫的唇,她一聲不吭的上了明玉川的後背,環抱住他的脖頸,聲音僵硬。

“還沒根據的事情,趕路更要緊,你背就是了。”

明玉川的身子明顯有些不穩。

他将她背起,忍着右腳的殘痛,邁過泥濘地,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心中,卻期盼這痛,這重,能跟他跟的再久一些。

再久一些。

邱綠埋在他的後背上,她的指尖發顫,緊緊地扣着少年的肩膀。

“誰跟你說你得了時疫的?”

“豐充在夜裏同我說的。”

她本以為告密的那個人會是楊荞。

難怪。

她就說,明玉川怎麽會忽然那樣對待她。

“我以為你厭了我,”邱綠道,“我以為你對世間一切都厭了。”

如從前一般。

沒了想活下去的念頭。

看一切都沒了興致。

“怎麽會?”他竟笑了,“自心中有你之後,我再沒有厭過這世間。”

“每日光是想到你今日會吃什麽,喝什麽,玩什麽,睡了多久,想到我送你金銀,新的衣衫首飾,想到你笑,朝我逗趣,我光是想到那些,便再沒有厭過。”

“我只恨我自己太沒用了,”他聲音輕輕的,落入她耳中,“邱綠,我怎麽就是守不住呢?”

邱綠的淚暈透了他的衣衫。

她緊緊攥着他的衣衫,眼前一片模糊。

“衣衣,你之所願,又怎會不是我之所願?”

她何嘗不想與他過四季,嘗佳肴,穿上漂亮的衣衫站到他的眼前。

他鮮少對她有所誇贊,每每,只是癡癡望她。

僅此而已,與他對視一眼,便足以令她滿心歡喜。

“我并非只能與你共甘,”邱綠聲音抖的不成樣子,“衣衣,我并非只能與你共甘啊,你怎麽能不信我呢?”

“我并非不信你!”他急急朝她解釋。

“你就是不信我!”

“我沒有!”

她趴在他背上,一點都不安分,手用力的拍他的肩膀,“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明玉川忍痛任她打,聽她聲音越發大,“你小聲些——!”

剛回過頭。

便對上她一張早已經哭花了的臉。

她整張臉都是紅的,緊緊咬着下唇,雙眼也泛紅,濡濕的墨發散亂,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明玉川怔怔看着她,眼淚卻自眼眶裏掉的越發厲害。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就這麽與他對着視線。

“那就等追兵來了......”說着說着,她哭的越發厲害,“把我和你都殺了吧,砍你三十刀,砍我十刀。”

“邱綠,你發的什麽瘋——”

“明玉川,你就是不信我,你憑什麽之前幾次三番的對我無理取鬧,對我鬧脾氣?”邱綠恨不得打死他,“對我又摔碗又砸鍋!幾次三番的試探我!”

“你憑什麽那麽對我?憑什麽試探我?不信我......”邱綠喘不上氣來,她越說越生氣,竟用力咬住他肩膀。

痛的鑽心。

他穩住身體,将她穩穩當當的背着。

光是想起那些。

他都覺得後悔。

“抱歉,邱綠,抱歉,”他低下頭,忍着右腳的殘痛,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曉自己當初為何會如此。

“我并非不信你......”他吶吶,卻冷不丁回過神來,“我只是覺得,你太好了......”

他比所有人都知曉她有多好。

好到他自慚形穢,好到他時時恐懼自己會被丢下,好到,他覺得她與他在一處都是可惜。

他幾次三番過分試探。

不過是,想确認她還願不願意留在他的身邊。

只要她對他展露出哪怕是一丁點笑意,他都會因此心中大定。

“衣衣,”她趴在他的後背上,聲音悶悶的,“你知不知道,我很愛你?”

他腳步将停。

甚至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我很愛你,”她說,“我願意與你同甘,也願意與你共苦。”

“但我不想……”他垂着頭,盯着地面,只望見自己的淚滴濺。

小家子氣。

無用之淚。

“我恨我要你吃苦,受罪,颠沛流離,我恨我無能為力……你瘦了那麽多,”他攬抱着她後背的指尖都在發抖,“邱綠,我比這世間的所有人都期盼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你不過是想要那麽一點東西,一日三餐,錦衣玉食,去到溫飽之所......你要的僅此而已,我卻給不了你,我是什麽廢物——”

“才沒有呢,”邱綠将他緊緊抱住,“衣衣,我對你說過,僅僅一日三餐,都是常人應該珍惜的,是很幸福的人才能得到的。”

“既然還活着,既然還有一口氣,”她喘出口氣道,“就要爬起來。”

“衣衣,我信你,在我心中,你從不是廢物,所以,你也信我,信我最愛你,信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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