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絕色舞姬

099 絕色舞姬

柳玉蘭倚靠着車壁而坐, 指尖揭開一點簾角,小心地往外打量去。

其實不這般也行,總歸她已是做了身舞姬打扮,臉上又帶了面紗, 無所謂被外頭人瞧見, 只是乍然來到處陌生地, 她免不得有些緊張。

幽雲與她待過的嘉水和溧陽都不同, 此處偏遠,城外便是漠漠黃沙,迎面的風都是灼熱的,裹挾着細小的沙礫, 只肖吹上一會兒, 便像是挨了千百次刀子, 剜得人生疼。是以, 城中來來往往的人都裹着頭巾、戴着幕籬, 放到旁處總有些惹眼的裝扮,于此再尋常不過。

這般也好, 若是出了什麽岔子, 也方便混進人群裏逃跑。

她又留心看起那些街巷的分布來, 只是馬車只顧着筆直地往前走, 人群錯落, 她才來得及看清一個巷口, 便被載着往城更深處去了。

“玉娘,我這花钿是不是被蹭掉了啊?”

被喊了名, 她就只能将那角簾子放下, 瞥向坐在旁邊的庚夙,也不知這人是怎麽回事, 銅鏡像是被抹了漿糊似的,在他手上粘了一路,便是這會兒,兩顆眼珠子也只顧着盯着鏡面,半點兒餘光都舍不得分出來。

柳玉蘭強硬地把他的銅鏡掰下來,湊近仔細端詳,而後從妝奁裏取出支細細的毛筆,替他将眉心處的花瓣描補了一番,“行了,夙大美人!”

她的語氣絕對稱不上客氣,庚夙卻并不在乎,食指和中指湊成一雙腿,順着中央的幾案悄悄地溜過去,把銅鏡重新拾撿回來,繼續對鏡自憐,起碼過去一盞茶的時間,确定臉上方方面面都是完美無瑕,這才将鏡子放下。

“曼荷,我好看還是她好看?”

曲曼荷t讷讷地擡起頭,就看見一個搔首弄姿的庸脂俗粉非要湊到明眸皓齒的清水芙蓉邊自取其辱,但凡沒生出什麽眼疾,也不會分不出這二人孰優孰劣,可偏偏醜的這個才是頂頭上司,按着她這些年曲意逢迎的經驗來看,應當昧着良心?

但也沒等到她回答,庚夙便從這猶疑的态度中得到答案,擰着眉盯向旁邊人,一副陰暗小人的做派,“你的妝再重新畫一遍。”

于是幾案上的妝奁又被重新打開,瓶瓶罐罐鋪了滿桌。

庚夙揚着下巴,指手畫腳。

“眉毛太細了。”

“臉太白。”

“不要花钿,口脂換成大紅的。”

一個絕色佳人被糟蹋成村口的如花,委實叫人觸目驚心,曲曼荷正在心底腹诽着呢,那審視的目光竟不知何時落到自己這兒了。

“你也一樣,現在重新畫。”

曲曼荷遲疑地點頭,就見庚夙重新端起了銅鏡,将發間的流蘇簪扶正,“務必不能搶了本姑娘的風頭,這隊伍裏最美的,必須是我!”

*

幽雲郡守府別院。

男人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從左到右挨個看過去,強壓下甩袖走人的沖動,勉力扯出一個和善的笑容,盯着自己的遠房表親,一字一頓地開口:“這就是你說的,給我帶來的絕色舞姬?”

商賈裝扮的人搓了搓手,正要恬不知恥地點頭,腦袋瓜上就被狠敲一下,被拽着衣領,揪到那三個歪瓜裂棗面前。

“你莫不是三年沒見過女人了,什麽貨色都分不清楚!”他冷哼一聲,頓時連斷了這門親的心思都有了,“這個,乍看像回事,結果面紗底下麻子比我老娘烙的餅子上還多!”

“這個,喜慶倒是夠喜慶了,那胭脂上得跟猴屁股似的,怎麽的,六月天你就要過年了?”

“還有這個,”他幹脆在商賈的耳朵上擰了一把,咬着牙道,“比你都高出半個頭了,這是要送到郡守床上去的,不是放房門前站崗的,要這麽個大高個有什麽用啊?”

商賈苦着一張臉,從袖口摸出來一張銀票順着衣領塞進男人的懷裏,妥帖地拍了拍他的心口,“我原也不想的,誰知路過常宜時,被那頭的郡守撞見了,表哥你也知道,那是個急色鬼投胎,若非我端出了你的名頭,怕是連這幾個都保不下來。”

男人的面色稍稍好轉了些,作惡的手轉而幫商賈打理起衣裳上的褶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唉,你也受苦了!”

“只是,”男人目光再落到這幾個舞姬身上,又免不得頭疼,“這幾個,你要我怎麽拿得出手啊?”

商賈眼珠子骨碌一轉,知曉他也算動了心,忙直起身子,把奉承話一籮筐地倒出來,朝舞姬們使了眼色,要她們露兩手。

“這皮相再好看,也就是一張臉罷了,沒有內涵,索然無味,我準備的這幾個就不一樣了!”

麻子臉走上前微微福下身子,随後便有溫軟的嗓音響起,是獨屬于江南的吳侬軟語,僅是三兩句堪堪成調,便叫聽的人耳朵一酥,連帶着将整個人都看順眼了。

那個猴屁股則是退後幾步,擡手一拱以示舞始,轉瞬身形已轉,長袖翩跹,步履輕盈,纖腰猶如湖畔柳,更有一雙秋水橫波的眸子,顧盼生輝。

男人眸中興味漸起,望向最後一個高個子,“你會些什麽?”

庚夙低垂着眉眼,款款而來,修長的手指自胸膛劃過,路過喉結,攀上他的肩頭,伏于他的頸側,往他耳垂處吹了口熱氣,媚态橫生,“奴家會服侍爺。”

“不錯、不錯!”男人将柔荑握在手裏,眯着眼睛親上幾口,笑嘻嘻地開口,“有幾分意思。”

商賈忙順着杆子接茬兒道:“到時,一個唱曲兒,一個跳舞,一個在旁貼身服侍,這不比一個木頭美人能哄郡守開心?”

“再有表哥您這個大紅人替我美言幾句,何愁我那點小事不成?”

男人捋了捋胡須,将這番吹捧照單全收,把人摟緊懷裏。

“行,跟我走吧。”

*

庚夙将手浸在水盆裏搓了又搓,洗了又洗,手心手背都弄得通紅,這才擰着眉,用布巾自手心開始,把每個指間的縫隙都擦拭幹淨,這才憤恨地把布巾丢到一邊。

偏生邊上的兩人,一個喝着茶水,一個咬着點心,就沒個曉得要關心關心他這個身心受到重創的人,甚至于,在他用殷切的目光望過去時,還捂着嘴笑成一團。

“就那麽好笑嗎?笑個沒完了還!”庚夙咬牙切齒地開口。

曲曼荷當即用兩只手捂住嘴巴,垂下腦袋,認錯态度良好。柳玉蘭則是新倒了一杯茶,提着裙擺坐到他邊上,狀似是要奉茶道歉,卻又手腕一轉,避開了他要接過杯盞的手,直接将茶水喂到他唇邊,調笑道:“奴家會服侍爺。”

庚夙頓時僵直了身子,若非面上的脂粉夠厚,怕是此刻已漲得通紅,可即使如此,耳根子還是同要滴血一般,好半晌才讷讷地握住杯盞,就見邊上那個沒良心的已經笑至歪倒一旁,只好悶頭把茶水灌下去。

“我這還不是為了能混過去,被占了這麽老大的便宜,”他毫無威懾力地警告着,“不許說出去,尤其不許告訴藺師儀,不然我這輩子都要被他笑話了!”

“十一哥一向待人和善,才沒你這麽幼稚呢!”

連曲曼荷這回都跳出來站隊了,“藺将軍應當不是這種人。”

庚夙氣至牙癢癢卻無可奈何,根本解釋不清藺師儀是何等的小肚雞腸,而他是多麽的寬宏大量,最終因自己的孤立無援索性避過這個話題,板着臉安排起正事來。

“三日後,郡守會在府裏為他的小兒子辦周歲宴,我們被安排過去獻舞,随便跳跳就行,反正也沒人認真看,”他用兩指在杯中蘸了茶水,粗略地畫了幾根線,充當郡守府的地形圖,“關鍵是在宴後。”

“府中上下我已打點過了,我們獻完舞就會被送進郡守的屋裏,溧陽和常宜應當已經派兵,若能一舉說服郡守,讓他幫忙合圍,年關前應當就能把這些蠻子都給趕出去。”

他眸色微沉,“但我未曾與幽雲郡守有過來往,不知此人秉性,未必能成,是以,我們要做好兩手打算。”

柳玉蘭聞言神色一凜,下意識摸了下藏于腰間的匕首,“殺了他?”

“倒、倒也不必這麽急,”庚夙摸着鼻尖,竟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太過良善,不然怎麽碰見的人整天張嘴就是宰,閉口就是殺的,襯得他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似的,“這裏與狄戎的勢力毗鄰,若沒了郡守,城中生亂,我們一時間也沒法兒率軍過來,只會平白便宜了狄戎人。”

“那我們應當如何?”曲曼荷問。

“從我們入卧房,到郡守宴後回房尚有一段時間,我去書房找秘旨,曼荷在院口守着,盯着要來人了,就鬧出點動靜來,玉娘待在房裏,若我那時還未回來,就需你幫忙拖延一二。”說着,他從懷裏拿出一塊玉牌遞過去,“這是皇家統一制式的玉牌,能代表我昭王世子的身份,若他欲對你不利,便将這個亮出來。”

“總之,一切以自身安危為重,旁的等我回來就好。”

柳玉蘭點點頭,接過玉牌,仔細打量了一番,是上好的羊脂玉,入手溫潤,以她山匪三當家的目光來看,少說能當個五十兩白銀,“郡守會買你的帳?”

“大用沒有,保你一時三刻安全無虞還是行的。”庚夙頗有些無奈,“要是說服不了郡守,我們就帶着秘旨逃出去,這一趟也不算白來。”

“有人接應?”

“沒人,但有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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