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水中求生

100 水中求生

華燈續晝, 交錯觥籌。

宴席上多的是官紳美妾,說是為幼子辦周歲宴,實則只是借這個名頭,邀集一幫子酒囊飯袋吃喝玩樂罷了, 不然, 這宴間的樁樁件件, 有哪樣是那個剛滿周歲的孩童能用得上的?

烈酒傷身, 美色摧神,淫靡的樂曲更是惑人。

但,耐不住他們甘之如饴。

舞姬随着悠揚的琵琶曲步入席間,在燭光的映襯下翩翩起舞, 那衣擺便同春水般蕩漾, 驚惹起席下人心上漣漪。自來便有燈下看美人的說法, 何況這美人還戴着輕薄的t面紗, 只有一雙妩媚的眼睛露在外頭, 更添幾分神秘,惹得他醉眼迷離。

一曲罷了, 美人們便匆匆離去, 唯有那截柔軟的披帛自他手心掠過, 待他合掌欲抓住時, 那披帛已随着美人遠去, 唯有指間還殘餘着醉人的香。

這不是美人給他的暗示又是什麽?

是以, 這宴才剛開,他便尋了個由頭出去, 穿過木制的長廊, 廊外的石榴花顏色正好,朵朵像綻在佳人玉釵上, 他卻無心為這假佳人駐足,只急急地追過去,去覓那真佳人。

庚夙一行方步下回廊,正欲按計劃行事,面前卻突然冒出個眼下烏青的男人,大腹便便,險些那條鑲金镂玉的革帶便要拴不住了,“美人莫走!”

幾人具是一驚,庚夙眸色微沉,不動聲色地将她們擋在身後,“這位大人,尋奴家有事?”

男人俯身,拾起他的披帛,放置鼻尖,忘情地嗅着,末了朝他露出一個淫邪的笑,“不錯,這香味,是你!”

男人手上一用力,便把庚夙拉至自己懷裏,一雙攬着他的腰,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兩瓣唇眼看着就要貼上去,庚夙連忙将頭偏開,“奴家是要去伺候郡守的,怕是無福分與大人待在一塊。”

“這還不簡單?”男人輕笑一聲,朝為舞姬帶路的侍女努了努下巴,“就你了,今夜你與她們兩個一同伺候郡守!本官只不過是要個舞姬罷了,郡守還不至于跟我計較這點小事。”

侍女低垂着眉眼,低聲應了句,“是!”

由此,這出貍貓換太子的戲碼便輕而易舉地完成了,畢竟這兒沒有太子那種大人物,用不着費心籌謀,幾個低賤的女奴今夜上誰的床,只需上位者酒後的一句戲言。

男人有美嬌娘在懷,調轉了方向,朝另一邊的院落走去。

“美人,告訴爺,你叫什麽名字?”

“夙娘。”

“可是似帶如絲柳,團酥握雪花的酥?”

*

計劃未始,便被破壞了大半。

柳玉蘭朝曲曼荷使了個眼色,弗一合上房門,便捂住那侍女的嘴巴,兩人合力,生生将她掐暈過去,但她們的身手畢竟下乘,打鬥間竟撞倒了邊上的桌案,黃黃白白的的公文散落了一地,所幸府裏的奴仆都被叫到廳前伺候去了,這些動靜,沒将人引來。

着急忙慌地用帕子堵住她的嘴,披帛捆住手腳,将其塞進床底,又把桌案扶好,把公文撿起堆在上頭,這才堪堪松了口氣。

“現在該怎麽辦?”曲曼荷目光不住地往房外飄,一邊念着被帶走的庚夙,一邊想着随時可能會回來的郡守,兩邊都放不下心來,正當此時,她手裏卻被塞進一塊玉,“這、這不是世子給你的嗎?”

柳玉蘭低眉将自己寬大的衣袖在手腕上繞了幾圈,系緊,以免影響之後的行動,“你在這裏守着,絕不能讓郡守出了屋子,他若通知了府上的侍衛,我們就一點退路都沒有了。”

“那你呢?”

“世子忙于脫身,那他的活兒就只能我來做了,”柳玉蘭将匕塞進袖裏,确保自己能輕易拔出來,“我去書房,找秘旨。”

郡守府的地形并不複雜,待在這兒的幾天便由庚夙帶着她們摸清了,眼下外頭沒幾個人守着,柳玉蘭摸進書房也不算難事。

略過那些顯眼的架子不看,她直奔着邊邊角角處去,一寸寸摸着,按照常理,這麽要緊的東西應當會被小心藏好,諸如花瓶的底下,桌案的隔層,書卷的軸木,挂畫的背後,除了滿手的灰塵,她甚至摸出了一張避火圖,偏偏就是沒有那道明黃色的秘旨。

難不成她想錯了?秘旨不在書房,而是在卧房?

不對,也不可能,若有那般要緊的物什在,他怎麽可能會容許別人輕易往他房裏塞進三個舞姬。

柳玉蘭只能改換了思路,順着架子一本本書摸過去,興許這位郡守反其道而行,故意把秘旨夾在這些顯眼的書裏呢?

可這一本沒有,那一本也沒有,她甚至已經顧不得把翻動過的每一冊書原模原樣地放回去,只想着盡可能地多翻些地方。反正要是談得好,那郡守也不會在意這點冒犯,要是談得不好,他們今夜就要卷鋪蓋走人了,哪管之後如何。

可門外恍惚一點火光躍過,她拿着書頁的手一下子攥緊了,低伏着身子,一點點挪動至門後,屏住呼吸,湊到那藤紙面前,雖瞧不清外頭,至少能窺得那點光逐漸遠去,她又附耳過去聽,确定除她驚惶的心跳外,再無其它。

應當,只是路過的下人。

柳玉蘭微微松了口氣,目光看向書架,只剩兩層沒找了,要加快速度。

她捏了捏自己有些酸脹的小腿,站起身,剛一邁出左腳,身後的木門就被猛得踹開,還不待她反應,脖頸處就被扼上一只有力的手掌。

迎面而來一雙兇惡的眸子裏,正映着她驚惶的臉。

“哪裏來的小賊?”

*

另一處院落。

腦滿腸肥的大人被撕扯下的床幔捆成了一條支離臃腫的大蟲,青灰色的臉倒跟上了油彩似的,紅紅紫紫的,比先前讨人喜得多。

庚夙被自己磕破皮的手背疼得呲牙咧嘴的,惱恨地往地下人的背上又補了兩腳,硬生生把人給踹進床底,冷哼一聲,“是夙夜惟寅,直哉為清的夙。”

處理完這處,已耗費了不少時間,庚夙将從那人身上薅下來的令牌塞進懷裏,匆匆往郡守的卧房趕,弗一推開門,就見個碩大的青瓷瓶朝他砸過來,連忙側身閃過,反手帶上房門。

“是我,”他開口道,目光四下掃了一圈,“怎麽只有你在?玉娘呢?”

曲曼荷心有餘悸地将瓷瓶小心放下,咽了口口水,“她去書房了,另外被安排來的侍女被我們弄暈放在床底了。”

庚夙點點頭,正要出門尋人,目光卻落到案上一角,那摞堆疊的公文委實算不得齊整,邊與邊、角與角,各有各的方向,曲曼荷跟着望過去,眉頭一跳,“我們和侍女扭打的時候撞翻了桌案,我去重新整理。”

庚夙卻先她一步行至案旁,從層層疊疊的紙頁中精準地抽出一張,是一封信,更重要的是,那是用狄戎文寫的信。

他一顆心頓時如墜冰窖,這幽雲郡守分明是與狄戎早有勾結,不管戰局如何變動,壓根兒就沒有被勸降的可能。

“郡守一直沒來?”

“沒來。”

庚夙深吸一口氣,将信塞進懷裏,“這裏待不得了,你去後院的荷花塘那躲好,我找到玉娘,立刻與你會合。”

才安歇了不到片刻,就又要和府裏的下人玩捉迷藏了,只是這一路走去,倒比他先前硬着頭皮闖過來時要簡單得多,一路空空蕩蕩,也就是此刻月色清亮,他才僥幸在邊上的林子裏瞧見個被迷暈的侍從。

走到近前,還未推門,門就先一步從裏頭拉開,正是柳玉蘭。

“郡守在裏面,暈過去了。”

“不必管他,我們走。”

現下情景,只适宜倉皇逃命。

庚夙拉着她一路跑到荷塘邊,把那些礙事的釵環随手扔進水裏,“幽雲缺水,地下水路不多,我月前就叫人在鄰街的院子裏打了口井,我們游過去——可會凫水?”

曲曼荷點點頭,将袖口紮緊,柳玉蘭抓着他的手臂站着,微微喘着氣,“……我不會。”

“無妨,”庚夙将人往懷裏一壓,用搭在身上的披帛繞過二人腰間,綁上死結,“我自幼就在水裏鑽,藺師儀的水性都比不上我,你放心交給我就好。”

三人紮入水中,一個勁兒地往深裏去,只幾個呼吸間,這月下荷塘,便只剩下幾尾被攪擾好夢的魚。

此與臨街那口井并不算遠,只是這水下的甬道幽深而漫長,沒有天上的皎月相照,一切便只能憑着本能向前,不靠手腳去劃動,而是盡量讓自己的身體順着水流平滑。

曲曼荷還好,輕盈地在前頭領路,看起來尚有餘力,後頭人便有些難熬了,庚夙必須帶着兩個人的體重前行,那就只能将每一次的動作放到最輕,讓自己少耗些氣力,可懷裏人攀着他脊背的手漸漸松了,顯然已是撐不住了。

再顧不得其它,扶着她的後頸壓向自己,一點點渡氣。

快到了,再撐上一會兒就好。

庚夙的眼皮合了一瞬,又猛然睜開,他答應過,要把人完好帶出去的,不能再這t裏睡過去。

他咬破舌尖,憑着痛覺讓自己清醒些,竭力向前劃去。

就差一點,就快到了。

已數不清這是他哄騙自己的第多少個最後一點,但這确實是最後一點了。

前方是從井口一直垂到井底的繩梯,底部的繩子綁着石磚,曲曼荷已順着向上攀去,庚夙緊随其後,卻是先用匕首割斷最底部的繩結,這才咬牙向上爬着。

頭頂便是天光。

馬上,馬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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