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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圓臉龐的女孩背着背包走了進來。她看到了藍雨,兩眼露出欣喜的光芒,快步走過去,抓住了藍雨放在桌上的手,抑制不住喜悅地說:“藍雨,藍雨,真的是你。”

藍雨微笑着看着她。

羅煙昨晚一接到她的電話,一刻也沒耽擱,收拾了東西,立馬出發了。同為軍部人員,同樣經受了數年火與血的洗禮,羅煙很清楚,已在邊境墜機的藍雨,死而複生,卻不公開表明身份,只是偷偷與她聯系,這中間就有着太多太多的謎團。

藍雨把經歷簡略地跟羅煙說了說,但卻隐去了杜飛,然後再問:“國內目前怎麽樣?”

果然,舒仲造反了。就在藍雨飛機出事的那段時間,舒仲派兵包圍了總統府,好幾個軍區同時暴動。不過,後來在魏海明的強力鎮壓下,到底失敗了。舒仲本來想逃往國外,結果在上機前被攔截,最後在監獄裏畏罪自殺。

藍雨皺了皺眉頭問:“那舒其森呢?”

羅煙嘆息一聲:“被抓了。已經送到了首都,過幾天就要開庭審理。聽說當時舒其森一直在南邊邊境,卻沒控制住南部軍隊。要是舒其森把住了南部軍隊的控制權,南北對峙,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

藍雨擡頭向北方望去,舒其森在首都,既然自己已經回來了,那就好好算一算這筆賬吧。

倆人說完,便起身去車站。

旅館的對面,是一家飯店。老板露天擺了幾張桌子,一個男人坐在不起眼的位置上,慢吞吞地喝着水。藍雨和羅煙走後,他站起來,黑色T恤,迷彩軍褲,拐過街角便不見了。

藍雨回頭望去,只看到一個背影,她不由握緊了手指。

就算再見面又能怎樣呢?雖然等了他六年,雖然心中仍有他,雖然他對自己有救命之恩,但自己接受不了一名叛國者。

羅煙拉了拉她的袖子:“發什麽呆呢?”

藍雨這才回過神來:“沒什麽,走吧。”

羅煙打聽到了舒其森關押的地方。做為叛國者,舒其森會接受法律的懲罰。但藍雨到底意難平,想親手向舒其森讨要這筆賬。

舒其森關押在一座軍事療養院。軍事療養院地處鬧市,卻是難得的鬧中取靜。從外面看,圍牆高聳,梧桐深深,一條林蔭大道直通大院深處,道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綠草坪。一天不掃,大道上就落滿了綠色、黃色的寬大樹葉。汽車駛過,帶起葉片在風中起舞。明明是夏天,卻有幾分秋天的蕭瑟之感。

大門口的哨兵像标槍一樣筆直地站立,裏面更是戒備森嚴。

藍雨蹲守了兩天,弄清楚舒其森關押的地點、防守和作息。第三天,她像一只靈巧的貍貓,躲開衛兵,從一座二層小樓的後窗躍了進去。這是一樓的一間工具室,一個年輕的女醫生正在換衣服,聞聲驚慌地回過頭:“誰?”

藍雨出手如電,将她劈暈了過去。

藍雨藏好捆綁的女醫生,然後換上白大褂,戴上口罩,端上藥盒,不慌不忙緩步走了出去。她走上樓梯,舒其森就關在二樓盡頭的房間裏。

當年的舒其森,身強力壯,體格強健,如今兵敗,身體就衰敗得要住院了嗎?一個權字 ,對人的影響難道就真這麽大嗎?

門口的警衛檢查完她的東西,放她進去了。

病床上躺着一個清瘦枯槁的男人。他臉色慘白,閉着眼睛,一動不動,滿屋的死寂。光榮、夢想、希望、榮譽、一切有活力的東西,似乎都從他的身體裏流走了,床上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當年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集團軍最年輕的師長,現在像個垂暮之年的老者。

藍雨輕輕關上了門。

針頭閃着寒光,靜靜地停在了舒其森的頸部。

他似有所感,睜開眼睛,卻并不驚慌,目光停在藍雨的臉上,他有些不确定,試探地喊出:“藍雨。”

藍雨慢慢摘下了口罩。

驚喜的光芒從舒其森眼中射出:“藍雨,真的是你。”

藍雨厭惡地說:“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藍雨,”舒其森吃力地挪動着身子,想坐起來:“我不該害你,要打要殺,這條命随便你拿去好了。”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藍雨不動聲色地戴好了口罩。有人推門走了進來,是個濃眉大眼的男孩,手裏提着一個粥桶。

他朝藍雨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到病床前:“師長,起來吃飯了。”

藍雨一個箭步上前,鎖住他的喉嚨,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捏斷他的脖子。

“藍雨,不關他的事,他是我原來的警衛員小雷。”舒其森低聲哀求。

藍雨回頭看着小雷,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裏唔唔有聲。

藍雨冷冷道:“要命就閉嘴。”

藍雨慢慢松手,小雷一能開口,就急道:“藍隊長,你不能殺師長,師長的腿是因為你殘廢的。”

他似乎害怕藍雨動手,一口氣急着說:“你走了之後,師長就後悔了,帶着我們偷偷進入了B國。我們趕到墜機的地方時,B 國的軍隊正在搜山。我們人少,正面沖突讨不了好,就潛伏下來,想着他們抓到你,我們再救人。結果不知道怎麽暴露了,雙方交火,師長腰上中了一槍,差點就死在B國了。”

“不要說了。”舒其森喝住他:“藍雨,再怎麽說,都是我騙了你,我對不起你,如今我落得這個 下場,也是罪有應得,這條命你拿去吧。”

藍雨看着他冷冷地說:“按造你們的計劃,舒部長在首都起事,你應該奪取南部軍隊的控制權來配合,你為什麽要去B國救我?”

為什麽?

如果他沒有殘廢,如果他還是當年意氣風華的集團軍師長,如果能回到從前,他肯定會堅定大聲地說:“因為愛,藍雨,因為我愛你。”可如今,自己還有什麽資格來說愛呢?自己只是一個累贅,一個拖累,一個曾經欺騙她、陷害她、親手将她推入死地的背叛者。

舒其森扭開頭去,望着窗外的夜色,苦澀地笑了:“良心難安。”

他的眼角濕潤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得知父親死訊時他沒哭,得知雙腿殘廢時他沒哭,面對宿敵羞辱時他沒哭。而此刻,他卻再也忍不住了。

舒其森仰着頭,生生将眼淚逼回去,加重語氣,又重複了一遍:“良心難安。”

藍雨站在床前,臉色晦暗難辯。

她性子清冷,十年軍旅之路,僅有兩個朋友,一個是舒其森,一個是羅煙。與舒其森結識時,倆人還年輕,至情至性,那樣單純歲月裏建立起來的友情,自然格外珍貴。

初次相遇時,他還是翩翩佳公子,眼高于頂,自己瞧不上他,便打得他左右各兩個黑眼圈,像熊貓;

在軍校時,有一次自己感冒,吃藥又狂吐,他背着高燒的自己跑了幾十公裏的路,去找大夫紮針;

畢業之後,無論多忙,他都會抽空來首都看自己,順道帶上一堆好吃好玩的,他說他定的見面目标是每年至少12次;

從不打不相識,到敵對,到至交,從來未曾想過,會有今天這樣慘淡的結局。

藍雨目光沒有一絲溫度:“看在‘良心難安’這四個字的份上,我今天晚上不要你這條命。我們倆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幹。”

她說完這些,轉身開門。

“藍雨,”舒其森艱難地喚住她:“提防魏海明。他在我身邊放了內奸,他明白我對你……的心意,所以故意放你來我身邊。不要被他利用。”

藍雨沒有回頭,開門走了出去。

舒其森重重地躺回床上,眼淚從深凹的眼眶中滾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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