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西月樓

方伯豐回來了幾日,見靈素幾乎天天都要往三鳳樓去轉轉,便問起這事兒來,靈素道:“大師兄叫我這陣子沒事就去樓裏轉轉,他們這陣子也不曉得怎麽了,一會兒這個病了,一會兒那個摔了的。幸好我都趕上,剛好幫上手。昨兒可真險,白案的師傅手腕子扭了,揉不得面。後來都是他說我做,原來揉個面還那許多學問。從前書上只說揉至如何如何程度,可沒說開始要搓,再要滾,再要撚這樣細。果然學問是學不完的啊……”

方伯豐卻聽出些異常來,問她:“大師兄沒說什麽?總這麽不順……苗老爺子呢?”

靈素道:“大師兄沒說什麽啊,唉,幸好他沒出什麽事兒。要不然恐怕就沒辦法了。我雖學得快,可大師兄不大會說話,這我本事再大也沒用了。師父又出遠門了,不曉得什麽時候能回來呢。”

方伯豐聽靈素這麽說着,知道大師兄恐怕心裏有數的,略放心了些。便含糊着叮囑靈素:“你自己要小心着些兒,別也摔了什麽的。”

靈素咧嘴一笑:“我怎麽會摔跤!能絆着我的石頭還沒生出來呢!”方伯豐一聽她這話就知道又是跟誰新學的,也不追究,只問她:“你會功夫這事兒,除了我可還有旁人知道?”

靈素心裏一虛,忙道:“這個我幹嘛告訴別人!”

方伯豐松了口氣:“那就好。往後也不要同別人說。”

靈素趕緊點頭:“那當然。”

方伯豐又問她:“我打個比方啊,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要想給你使個絆子什麽的,或者忽然推你一下,你、你能躲得過去不能?”

靈素立起眉毛:“誰這麽壞?!那我一定要先叫他跌一跤才好!”

方伯豐摸摸她頭頂:“別急別急,我這不是打個比方麽。若真要與人相争,你、你可有……有把握?或者直接用輕功躍上屋頂走了也行。”

靈素閉了閉眼睛,忽然問道:“你的意思是,樓裏那些師傅不是自己不小心跌的,都是叫人給害的?”

方伯豐頓了頓,嚴肅道:“我這也是瞎猜的。只是也不能說一定不是這樣。”

第二天靈素一大早到了三鳳樓,就找到大師兄,直接道:“大師兄,是不是有人要害咱們?!”

大師兄小眼睛一睜:“你現在才知道?”

靈素又驚又怒:“真是有人害咱們?!是誰?是哪個混蛋?!”這下凡時候天生帶來的話裏頭,似乎沒收錄什麽罵人的詞兒,這時候說出來就少了那麽點氣勢。

大師兄怔了一怔,心裏默默給了自己一枚白眼,——虧自己這陣子見她果然日日過來樓裏,一旦哪裏出了岔子便立馬能補上,卻一句多的沒問;以為她心知肚明了卻不多言多問多打聽,果然尋常雖不着調了些,一旦遇到正事大事還是有兩分城府的。不愧為師父的弟子!

如今看來,這家夥之前是真沒覺出什麽異常來。眼見着每回有要緊客人就會出岔子,身邊人一個個不是腳傷了就是肚子壞了,她還一點沒覺着另有內情,難道以為是我們這三鳳樓風水不好?!今天居然跑來問了,瞧這樣子,恐怕是得了誰的點撥,這還滿心不敢相信,才跑我這兒求證來了。這、這可真是……

大師兄嘆道:“看來你也就做菜的時候才靈光點。”

靈素不曉得大師兄這會兒怎麽還能這麽沉得住氣,追着問道:“師父呢?難不成是被抓了去了?!”

大師兄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住嘴!休得胡說!”

靈素平靜回視,大師兄想想她這一陣子來的所為——腦子雖不算好,心性卻實在,也真是孝敬師父。這麽看來,還算知道好歹。人笨點不怕什麽,最怕心不正……這麽想着,嘆了口氣,叫她去一旁的交椅上坐了,開始給他講三鳳樓同西月樓的恩怨。

原先這德源縣裏,大酒樓七八家,其中高出其他幾家一等、自為巅峰的就是西月樓。後來苗十八離開京城,一路沿運河南下,逛了一路吃了一路,最後選在了德源縣這個小小縣城裏待下來了。也不知什麽緣分,居然叫三鳳樓給請動了。

當年三鳳樓雖是德源縣的老牌酒樓,卻是穩重有餘,銳氣不足,拿手招牌菜幾十年來也就那麽幾個,師徒代代相傳,視為秘寶。苗十八嘗了一回,花了三天時間全給做出來了,不止不差,還略改進了些火候刀工的小地方,比原先的還高明。

當時三鳳樓的頭竈大師傅年紀也有些大了,見苗十八這般能耐,十分欽服。自言本要将自家徒兒薦為頭竈的,如今卻想求苗十八親自指點那青年一陣子再說。他自知道苗十八自己是絕不會給酒樓掌勺的,能指點兩句就已然是大幸了。苗十八見這大師傅甚是磊落,也願與之相交便欣然應允。

苗十八此前縱橫京城卻未曾收過徒弟,這大師兄還是他路上收的孤兒。既在這裏安定下來了,加上漸漸上了年紀,又沒個家室,收幾個娃兒熱鬧熱鬧也不錯,便索性好好挑了一回。除了大師兄和頭竈師父央他指點一下的徒弟,又從三鳳樓的二竈上挑了一個,還有不知道哪裏聽着風聲、死活送到跟前來的裏頭挑了幾個。

等喝了拜師茶,一數,居然一下子有了七八個徒兒。燕先生當時還笑道:“這個數兒,開宗立派也差不多夠了。”

之後苗十八便開始教授他們竈上的技藝。有了苗十八坐鎮,三鳳樓增加了許多新奇的菜色不說,連尋常的常菜也增色不少,三鳳樓的名號一下子打了出去。這原來穩坐頭把交椅的西月樓就有些坐不住了。

先是幾次三番過來請苗十八飲宴,苗十八都推拒了,後來西月樓的東家親自上門拜訪了苗十八一回,兩人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那西月樓的老板從苗十八那裏出來的時候,滿面羞紅,也不知道受了些什麽話。從那以後便再也不提要請苗十八過去也指點指點自家廚子的話了,便是在尋常場面上見着了,也多半避過,實在不得不當面也只作未見。

如此過了數年,又到了德源縣各館子比拼技藝的“珍味會”的時候。衆人都說這回準定是三鳳樓魁首了。哪知道就在珍味會前幾日,當時三鳳樓的大師傅、就是那位老頭竈拜托苗十八指點的徒兒,忽然成了西月樓的大師傅。

這臨陣換将,乃兵家大忌。何況這頭竈身份何等特殊,這位一去,把三鳳樓的秘技幾乎都帶了去了,三鳳樓哪裏還有贏面?!幸好還有大師兄,關于這一段,大師兄自然沒好太細說。大師兄在庖廚一道上甚有天分,加上性子單純,滿心只顧着學技藝,沒那麽些亂七八糟的想頭,技藝進步甚是神速。

也正是因為這個,那位新頭竈才會投奔了敵營。在他看來,這三鳳樓如今就是苗十八的天下了,自己這樣半路出家只得兩句指點的,同人家那帶在身邊養大的,哪裏能比?如今自己雖是頭竈,許多時候還得被下一回面子,若是往後等那幾個都長起來,只怕連自己站的地兒都沒了。正好西月樓過來撬牆角,那頭又許了許多好處,且保證過去之後一直是頭竈,可現簽長生契的。

他自己反複衡量了,覺着還是去西月樓更妥當,便也不同這邊細說,還特抻到臨珍味會開前忽然走人。為了不教他傷了名聲,西月樓還布置了人散播流言。只說苗十八擠兌老人舊将,想叫自家徒兒霸占三鳳樓,當二頭主子,如今連三鳳樓的東家都要看他臉色雲雲。

也不知道是為了真的把戲做足早有預謀,還是臨時起意,到了珍味會當日,有人見了西月樓的大廚赫然是前陣子三鳳樓的頭竈師傅,自然覺着奇怪。一旦問起,那邊就把已經編熟的那一套都說了一遍。聽得在座之人将信将疑。正這時候,排行第四的那位當年從三鳳樓二竈上選出來的徒弟忽然站起來聲援西月樓,力證那些話并無虛言,并當庭叛出三鳳樓也投奔西月樓去了。

苗十八從前在江湖上什麽沒經歷過,這回卻是想着要安心養老了,收心收了幾個徒弟,勤勤懇懇教了,哪知道卻是這樣一個結果。他素性防外緊,對內卻最慈不過的,這下真是被傷了心了。

還是大師兄站出來,看着那兩人道:“人在做,天在看!”

他素性寡言少語,只是個頭高塊頭大甚有氣勢,衆人聽了這話,加上那邊兩人忽然有些閃爍的神色,兼之西月樓一直以來也有些風言風語的,才沒教他們冤枉透。

苗十八已經氣得不想說話了。這德源縣的一個小小酒樓間的比拼,在他眼裏算個什麽?可偏偏是自己幾年帶出來的徒弟,為了這樣點東西捅自己一刀,一時有些心灰,也不想再管這會不會的了。

卻是大師兄沉得住氣,撐得起場子,自己換了圍裙,戴上三鳳樓的頭竈冠帽,叫上幾個還在發呆的師弟,一樣樣吩咐起來。幾個師弟如夢初醒,那時候最小的兩個才剛十三四歲,都被這陣勢吓着了。這會兒見自家大師兄沒事人似的,再說了那位古師兄能耐确實也比不過自家師兄,他要走就走吧。

就這麽着,剛二十出頭的大師兄帶着自家幾個師弟,凡西月樓出什麽菜,他就做什麽菜,一盤盤一道道都把對方壓得死死的。最後西月樓無奈,只好請從前西月樓的老師傅出來,做了幾道西月樓的老菜,才算挽回一點顏面,沒有都折個幹淨。大師兄便用剩餘的材料,自己琢磨着又做了幾個別的菜色出來,也是大獲好評。

那古師兄眼見着要丢臉,便大呼道:“果然!衆位都看着了吧!教我們的時候就藏了一手,轉過背去又偷偷另外教自家親徒弟!我師父當年就是瞎了眼,才會信了你們這些外來人!你們這是跑咱們德源縣來占地盤來了,我們德源縣的酒樓廚界,絕不會容你們這般肆意妄為!”

大師兄冷笑兩聲道:“你拿你跟前那盤腰花出來看看,我們都是一樣的剞花刀,‘半中齊平’,你那七上八下的什麽玩意兒?這是師父藏私沒教你?秋蚬取肉要用陰陽水,水滾一邊,穩一邊,‘查火不可稍懈,揚水務需及時’,你那大火大水滾出來的抽縮成一團的蚬子死得冤不冤?湯浸油雞,細密泡附雞身即起,胸口皮幹再浸,凡此上下一十八回,另換将沸漣漪水浸熟,你那雞上層油皮都脫開了哪裏做得不對你心裏沒數?!

“你不如把這編瞎話的功夫省下來好好磨練磨練自己的廚藝,省得瞎了眼睛怨天黑!哼!你方才的那些屁話,大約只有一句有道理,——當年老師傅真是瞎了眼,才會收了你這種人當徒弟!”

那位古師兄年紀比他們都要大上許多,今天比拼廚藝被一個娃兒打臉,完了還被言語擠兌得無地自容,一氣之下竟然厥過去了。西月樓那邊七手八腳把他擡到了醫館,卻是血脈逆流之象,吃了好一陣子藥,到底只救回來一半,另半邊身子不時發麻,自然也做不得廚師了。

他家裏上有父母下有妻兒,忽然遭逢此大變,就跟失了頂梁柱一般。大師兄後來知道他家情形,深悔當日太過年輕氣盛,太不給人留餘地了。輾轉跟那同樣叛變了的四師弟聯系上了,這位見了大師兄,直接跪地上哭。只道當日他家裏老爹賭錢欠了賭坊許多銀子,利滾利就是把一家人都折賣了也不夠。西月樓叫他在那場面上說那幾句話,便助他平了此事。眼看着賭坊的人日日來家裏轉悠,他實在沒法子才應允了。

大師兄将自己的積蓄都拿了出來給他,叫他拿去給古師兄家裏,只別說是自己給的。那位四師弟答應了此事,之後雖還有往來,奈何相見時總是尴尬,便也漸漸疏遠了。古師兄掌不得勺也不肯叫旁人平白占了去,如今便是這位四師弟當着西月樓的頭竈大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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