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第104章

這麽巧?

澹臺蓮州剛要低下頭,韓秀有點着急地伸出手來要抓他,阿鸮不快不慢地上前一步,輕易地阻攔了韓秀。

韓秀心裏咯噔一下,覺得猜測确定了大半。

澹臺蓮州剛摸到傳音鏡,傳音鏡卻停止了動靜,他困惑了一下,沒有把傳音鏡拿出來,再轉頭看向韓秀。

一轉過頭去,就對上韓秀可憐巴巴、甚是受傷的眼神,像是只要被抛棄的小狗。真是一個什麽心思都寫在心上的小孩子啊,澹臺蓮州想着,道:“回去以後我再與你細說好不好?”

韓秀便又被迷得七暈八素,只是被他看了一眼,就又高興起來,澹臺蓮州的目光一挪開,又變得失落,就這樣一忽兒高興,一忽兒失落地跟着澹臺蓮州回家去了。

回城已臨近傍晚。

一進城,韓秀就發現今天的郄城與平時不盡相同,要更熱鬧一些,以往這時候百姓們都已經紛紛歸家了,今天街上人卻不少,還都在往外跑,好像是聚集去看什麽了。

五六個小孩成群結隊地跑過去,叽叽喳喳地叫嚷着:

“去看大馬啦!”

“有好多将軍進城!”

“笨蛋,将軍只有一個,其他的都是小兵。”

“我哥哥看到了,他們穿铠甲,背長槍,真好看。”

“我姐姐說是太子來了。”

韓秀一下子迷茫了,他看看澹臺蓮州,再看向人群湧去的方向。

啊?太子來了?那他身邊的青衫兄不是他猜測的太子嗎?

澹臺蓮州同他說:“走吧,一起去看看。”

韓秀怔怔地跟在他的身後,腦子已經是一團糨糊,他們被裹挾在人群中往前走。澹臺蓮州收斂了氣息,若不是在他近身特地注意,說不定都難以察覺到他的存在,周圍的百姓一個個都急着去看熱鬧,竟沒有幾個人分出心思去看他。

不多時,他們追上了軍隊的尾巴。

所有士兵下車行走,還分出幾個人來維持紀律,避免圍觀的百姓哄鬧,打攪隊伍。其中一個士兵因此在左顧右盼,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澹臺蓮州,趕忙撒腿往隊伍前方跑去。

不一會兒,整支隊伍從隊頭到隊尾漸次停了下來。

“這是怎麽了?”

“怎麽停下了?”

“前面出什麽事了嗎?”

“好像沒有啊。”

“噔噔,噔噔,噔噔。”

馬蹄鐵敲在地面的聲音清脆。

一個看上去二十餘歲、身着銀灰铠甲的少年将軍牽着馬而來,他望見澹臺蓮州,眼眸一下子明亮了起來,剛要開口,得了澹臺蓮州一個示意他少安毋躁的眼神,便按捺下雀躍。

但其他士兵也注意到隊伍的主帥怎麽掉頭跑到最後了,大家紛紛轉過頭來。

也不知是誰先缺心眼地驚喜喚了一聲:“太子殿下!”

就像是往火藥堆裏扔了個火星,士兵們發自內心崇敬而喜悅地以跪禮迎接,如風吹麥田一般伏倒一片,铠甲、刀劍等金屬碰撞發出叮鈴哐啷的清脆響聲。

可是澹臺蓮州還在人群之中,乍一看,倒像是在向百姓們行禮。

太子?太子殿下在這旁邊?

人們這才開始騷動起來,疑惑地左顧右盼。不注意還好,一注意,沒人能夠忽略一身青衫的澹臺蓮州。

然而,驚呆了的郄城老百姓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是怔怔在地。

當澹臺蓮州擡腳的時候,他們自覺地分開道路,讓他走過去。他與百姓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似乎沒什麽特別,能夠悄無聲息地融入其中,可當他站出來,你又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是如此地與衆不同。

澹臺蓮州從人群中走出來,進入到軍隊中。

他回過身,發現韓秀停在了要脫離出郄城百姓人群之前的一步,沒有再跟上來,一臉的驚慌失措。

澹臺蓮州對他招招手:“怎麽不走了?”

韓秀面紅耳赤,肩膀發抖,覺得心髒跳得好像要炸掉了,名利之欲與情愛之欲已将他的胸膛塞滿,他激動得魂不附體,腳步輕飄地追随過去。

等到車隊離開過後很久,百姓們還沒有散去,他們七嘴八舌地讨論着:“剛才跟上去的男子不是韓家小公子嗎?”

“我這幾天還見過他們,與他走在一塊兒的美男子我見了好幾次了,他不是韓家小公子的朋友嗎?”

“啊,那是太子嗎???”

韓秀跟腳狗似的,随着澹臺蓮州,倒像是外來人似的,一道去見了他大哥等一幹前來迎接的郄城官員。

他大哥韓苛一眼瞧見他居然還傻不愣登地站在太子屁股後面,神不守舍地受了官員們的拜見,簡直想要直接昏過去算了,瘋狂地給這個傻弟弟使眼色。可惜,韓秀已經傻了,壓根沒有留意到。

韓秀迷迷糊糊地參加了接風宴,迷迷糊糊地吃了飯,迷迷糊糊地被澹臺蓮州誇了幾句——這讓他更迷糊。

這期間,他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他都覺得像是在做夢,唰的一下子就過去了,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在腦子裏留下來。

直到澹臺蓮州将他和韓苛叫住留下,兩個人談着談着提到他自己,他才清醒過來。

澹臺蓮州道:“……韓秀與我說想要去洛城,現今看來卻是不用去了。”

韓苛謙虛地說:“我這小弟年紀尚小,不堪重用,太子擡舉他了。”

“怎麽是擡舉呢?”澹臺蓮州說,“他辦事熱忱細心,為人孝順,學問紮實,是個好孩子。”

韓秀聽澹臺蓮州誇他就高興,但是最後一句話用長輩的語氣說他是個孩子,又讓他有些難過。

他心裏頭忽上忽下的,莫名地一股熱血往腦子裏沖,未作思索,沖出去就撲到地上,深深跪下去,大聲地說:“幸得太子賞識,韓秀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就是太子要我明天就披挂上陣去殺妖魔,我也沒有二話!還請太子命令!”

他打斷了澹臺蓮州當下的對話,空曠的大堂除了回蕩着他的高聲言論,其餘人都被驚得住了嘴。

半晌,澹臺蓮州輕笑了兩聲,打破僵局,他道明來意:“不用你參軍。不過,我到郄城是為治水而來,此事卻很适合你與你大哥來辦。

“來之前我就聽說,去年青江大水,你提前算出,提醒了你大哥,讓你大哥通知了下游的百姓,幸免于洪澇之災,可有此事?”

韓秀偷偷擡起頭,暗搓搓地看了澹臺蓮州一眼,對上了那雙平靜溫柔的眼睛,戰戰兢兢地回答:“有、是有這件事。”

澹臺蓮州在高座上問:“你可有辦法長治水患?”

韓秀:“有。”

聽到這裏,一直惴惴然的韓苛怵惕出聲:“莫說大話!”

他匆匆起身離開座位,一撩官袍下擺,跪在了弟弟的身邊,道:“我弟弟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并無把握,不過一時意氣,才口出狂言,還請太子見諒……”

韓秀被大哥一刺激,也來了血性,突然間也不懼怕了,對他大哥說:“我是有辦法!哥!你總是不愛認真聽我說,覺得我是異想天開。我都已經跟太子說過了!他說我的法子行得通。”

韓苛還想反駁:“可是……”

話剛出口,澹臺蓮州已經走過來,親自上前把他們都扶了起來:“少年時不狂妄,那何時才狂妄?成也好,不成也罷,總得要有幾分狂妄才能幹這與天鬥與地鬥的千古大事。

“我是已經聽過韓秀所說的治水方案,我覺得是個甚好的主意。”

韓苛嘆了一口氣:“太子殿下,微臣不是沒聽他說過,分江辟水真的是我們凡人能做到的嗎?”

澹臺蓮州:“凡人怎麽不行?我來一起想法子,若我也不夠,我就再找別人,大家一起想辦法。”

他再看向韓秀,親切地說:“可否将你的想法詳細寫了,過幾日我叫上幾個人,我們一起好好讨論一番。

“你想要報效昭國,又何必千裏迢迢地趕去洛城,不如就在這裏。”

夜幕上繁星棋布。

韓家兄弟別過太子,乘車回家。

短短一天時間內,韓秀經歷了幾番大落大喜,累了一天下來,不只是酒勁兒上來了,還是倦勁兒上來,陷入了一種脫力般的茫然之中。

大哥韓苛瞟了他一眼:“別惦記了,那是你配不上的人。”

韓秀還在發癡:“大哥,你說我若是事兒辦好了,是不是能做太子的寵臣?”

韓苛冷笑一聲。

韓秀讪讪地閉上嘴。

馬車在家門口停下。

韓秀擡起頭,望向夜空上那輪皎潔的圓月,就算終其一生也摸不到月亮,他這樣站在遠處瞧一瞧總也可以吧?

唉。

……

澹臺蓮州在宴上喝了不少酒。

阿鸮給他打了水來,讓他淨手淨面,澹臺蓮州洗了臉,說:“小飛過來了,你不去找他?”

阿鸮:“等、等會再、再去。”

澹臺蓮州:“好了,我這兒沒事要你照顧了,你去找小飛吧。跟他們說,我睡了,不許他們送侍女過來伺候我。”

阿鸮給他帶上門,澹臺蓮州衣服都沒脫,把自己胡亂往被子裏一裹。

睡到半夜,睡着睡着,聽見敲門聲。

澹臺蓮州半睡半醒之間睜開眼睛,問:“何人?”

他回憶起一些不好的事情,曾有過那麽幾次,有些官員自作主張,将美人直接送到他的床上,搞得他好不尴尬。

別又是豔遇吧?

他可不耐煩應付,明天還要繼續接見籠絡本地官員,造訪之人絕不會少。

門外的人開腔了,是個男人的聲音:“我。”

澹臺蓮州沒聽出來:“誰?”

對方重複一遍:“澹臺蓮州,是我。”

有點耳熟,但是澹臺蓮州還是沒想起是誰,誰敢直呼他大名?澹臺蓮州疑惑,再問:“啊?誰?”

門外的人沉默了:“岑雲谏。”

澹臺蓮州這下真醒了,他從床上起來,外裳也沒披一件,将信将疑地過去開門,動作慢吞吞。

一開門,還真是岑雲谏站在門外。

一身月霜如雪。

岑雲谏擡手一指,木桁上的袍子飛了過來,輕輕地搭在澹臺蓮州的肩膀上:“夜裏冷,你是凡人,別又受了風寒病倒。”

澹臺蓮州輕攏衣襟:“多謝。”

岑雲谏來找他是做什麽的?為了佛修說的那件事?

既然都見到了本人,他是不是應該随便跟岑雲谏談一談?

他們太久不見,澹臺蓮州與這人無話可說,還在想話頭兒,感覺到步入室內的岑雲谏正在看他的臉,澹臺蓮州擡起頭,問:“怎麽了?”

岑雲谏似是脫口而出,慨嘆萬千地道:“澹臺蓮州,你老了。”

澹臺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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