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晴時雨

第01章 晴時雨

春雨初歇,空氣裏還殘存濕意。

會展中心內人潮湧動,與外頭雨後的靜美對比鮮明。

今天是靖水市茶博會的第三天,各個展位前都有不少茶文化愛好者圍聚。

右側靠牆的第二個展位尤甚。

這裏整體是榫卯中式建築,圓窗邊點綴幾株竹子,旁側便是青綠色調的品牌logo,顯眼三個字:一盞春。

正中展臺上整齊擺開不同包裝的茶葉,鋁罐在左,茶餅在右,均有詳細介紹。

除此之外的區域,被一張黑胡桃木的茶桌占據。

續念坐在桌邊,正慢條斯理在泡茶。

她穿一條淺綠色暗紋的絲質連衣裙,黑色長發半挽在側面,用簡約的木質發簪裝點。

從備茶、溫杯開始,每一步都在她秀長的指間變得柔美。

像是春日山林間落下的綿綿細雨,不由讓人在快節奏中得到一絲舒緩。

沒幾分鐘,茶湯往面前的茶杯裏倒好,她坐直,唇邊銜上一抹溫婉笑意,緩聲道:“歡迎大家品鑒。”

站在前排的三人最先端過茶杯,在旁人期待的目光下抿進口中。

一名中年女士先開口:“湯色潤澤,入口醇甘。不錯。”

旁邊另一人也品嘗結束,點着頭補充:“最關鍵的是,她能在眼睛看不見的情況下操作得那麽好,可見專業程度。”

專業方面是不容置疑,但讓眼睛看不見的人泡茶,這事還是仁者見仁。

這不,另一側立刻就有質疑聲:“這麽多會泡茶的人呢,他家就偏讓一個盲人來泡,還不就是噱頭。你看看,這整個展館裏,是不是就這裏人最多?”

議論聲難免刺耳,站在桌邊穿工作服的女人提高聲調将其打斷:“大家要是喜歡我們一盞春的茶葉,可以進一步找我了解。”

女人叫孫海玲,是一盞春本次展區的負責人,也是茶廠市場部的經理。

說完這句,她俯下身安撫續念:“你不用太在意那些話,看客而已,又不了解真實情況。”

類似的話早聽過不知多少次,沒什麽感覺了。

續念眼睫垂着,唇邊只有淡然的笑,“我不在意。”

她伸手,正想繼續泡茶。

孫海玲阻止道:“已經六點多了。”

“六點了……”續念重複。

一整天待在這裏演示茶藝,講解茶文化,時間倒是過得快。

她杵着桌沿起身,“那我先走,海玲姐,你們幾個快去吃飯吧。”

孫海玲“嗯”一聲,從角落拿過盲杖遞到她手上。

她道了謝,拿出手機給司機打電話。

第一遍沒人接,她接着撥出第二遍,響到快挂斷的時候,終于傳出人聲:“念念,抱歉,你姐姐在外有事,讓我先接她,你看……”

家裏司機不止一個,電話那頭的,名義上是父親安排給她的,說方便她出行,實際三次裏,兩次都找不到人。

她習慣了。

沒多廢話,應:“嗯,那我自己打車。”

孫海玲搖搖頭,也覺得無奈。

明明她才是家裏最該被照顧的人,卻總是被迫要比哥哥姐姐獨立。

看她已經用盲杖探路往外走,孫海玲追上去挽住她手臂,“我出去給她們帶飯,正好和你一起。”

續念“嗯”一聲,并肩和她在人潮中穿梭。

出了會展中心大門,空氣頓時清新不少。

她站在路沿上,捧着手機打車。

孫海玲望了望她,有些話終究還是沒憋住,“念念,我知道你舍不下茶園和茶廠,可是這幾年本身就是盈虧難平,退一萬步,就算是個賺錢的項目,集團的人也不在意這點螞蚱肉,被賣掉只不過是早晚的事。”

她語氣裏滿是擔憂:“現在用你的婚姻換茶園暫時留下,真的值得嗎?”

值得嗎?她也說不準。

她只知道,這是媽媽生前的心血,她拼盡一切也想保住。

續念彎了下唇,沒多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

黑夜蔓延,吞噬燒紅的晚霞。

續念坐在車裏,聽着導航播報:距離目的地還剩6.7公裏。

握在手上的手機這時響起來,她拇指觸過屏幕,冷淡應了聲:“馬上就到了。”

那頭是她的父親續恒,聲調同樣不高,囑咐道:“下車後等我們,別自己上去。”

她答了句“知道了”,随即按下挂斷。

要去的地方是格瑞酒店,晟亞集團旗下産業之一。

她稍後即将要見的聯姻對象,就是晟亞集團的公子。

前些年續家有意和他們合作,卻被不留情面地拒絕。如今時移世易,輪到易家想要續家手上的項目技術。

為了讓雙方合作關系合理存續更久,易家提出讓子女聯姻。

商人嘛,一切都可以是換取利益的籌碼。

她們續家也不例外,而這個被犧牲掉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續念。

于續念而言,這是個保住茶園,救活茍延殘喘的茶廠的好機會。

她清楚,集團本身就沒把茶園和茶廠放在眼裏,打算賣掉,一來是疲于管理,二來,這是她母親留下的,繼母高靓宏一直視之為眼中釘。

眼下能用這個換她對這樁婚事點頭,且将來說出去,家裏也算是給了她産業,不至于被外人诟病一家人苛待這個原配留下的孤女。

這麽想來,續恒和高靓宏才點頭答應她暫時不賣掉茶園和茶廠。

不多時,車子靠邊停下。

司機說了聲:“到了。”随即解開安全帶,繞到後排。

續念已經自己推開車門,右手扶在邊沿,左手握着盲杖往前探了探,兩只腳方才落地。

司機師傅攙了下她胳膊,問道:“要不我送你進去吧?”

她搖頭,“不耽誤您時間了,我家人一會兒就到,謝謝。”

“行,那你走慢點,前面有臺階。”他補充。

續念又道了聲謝,依賴盲杖慢吞吞往前走。

爬完臺階,旋轉門邊的服務生注意到她,迎上前問:“女士,我是酒店服務員,需要幫助嗎?”

她“嗯”一聲,“謝謝,麻煩你帶我進去找個位置坐。”

說完,她搭住服務生的胳膊進門,在大堂右側的沙發上暫時坐下。

将近二十分鐘時間,續恒夫妻倆才姍姍來遲。

見面未有任何前奏,續恒先說:“盲杖就暫時收起來吧。”

應聲,高靓宏一臉不情願地上前,挽住續念的手臂一同往前走。

三人進了電梯,續恒又叮囑:“別拉着臉,好好表現,這樁婚事沒問題,我們和晟亞的合作也就沒問題,你想要給茶廠注資的事情,很快就會兌現。”

這樣冰冷的語氣,旁人聽來,一定會以為他們是上下級,怎麽也不可能會把他們往父女關系上聯想。

續念自己也覺得可笑至極。

出租車司機、酒店門童,這些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都願意向她伸出援手。所謂的家人,卻只擔心她帶着盲杖出現在易家人面前丢份。

也是。

十八歲不到,制造一場“意外”讓她失明。

二十歲剛滿,又用一個為家庭付出的“偉大使命”,迫不及待要把她嫁出去。

這樣的家庭沒什麽好留戀,正好打消她殘存的猶豫。

她應了聲:“放心,我比你們更想促成這樁婚事。”

電梯停住,續念在高靓宏的牽引下往前走。

越過玻璃走廊,隐約可聞鋼琴彈奏的聲音。

越是舒緩,就越是讓此時的她心焦。

前方一切都是未知的,她所知道的,關于易家的所有,都只拼湊自別人口中的傳言。

和續家一樣,易家最小這輩一共三個孩子。

大兒子易紹衡三十歲,行事穩重、為人妥帖,早幾年就已經能獨立處理集團的大小事務。

二兒子易思岚和小女兒易紹晴是龍鳳胎,今年都是二十八歲。這兩人頗為相像,都是燈紅酒綠的主。

三人中,只有易思岚十幾歲便去了美國,直到兩年前才回來。

而即便是他不在國內的這幾年,有關他如何揮金如土、不學無術的傳聞倒是一點沒少。

回國後更甚。

據說家裏安排他進了一家分公司,有意栽培,他卻并沒因此收斂,生意上的事從不上心,酒場、夜場倒是混得如魚得水。

易家主動提出和原先就不怎麽瞧得上的續家聯姻,對象還是續念這個盲人,他們斷不可能讓未來的繼承人易紹衡出面。

所以續念一早心裏就有數,和她結婚的,只會是這位二公子,易思岚。

一個基本生活也困難的瞎子,一個不思進取的纨绔。

他倆湊成一對窩囊夫妻,倒也是另一種層面上的般配了。

-

這頭的包間內,透過落地窗不偏不倚就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繁華夜景。

易思岚站在窗邊,挺拔身姿掩在裁剪得當的高定西裝下。

玻璃窗映出他清俊的臉龐,濃眉長睫之下的英朗五官,組合在一起可謂面如冠玉,是極其标準的中式長相。

吊燈光束傾瀉,絲絲縷縷的光線往他眼裏鑽,卻并沒點亮他的眸子。

他低頭看了眼腕表,瞳色深深,本就不多的耐心現在已經徹底消失,沉沉問了句:“今晚見面的到底是什麽人?”

原定時間是八點,現在已經八點一刻。

來之前他就倍感疑惑,父親此前從未主動帶他出席過生意場合。今天不僅帶他來了,到場後還連母親也在,并且在對方遲到那麽久的情況下,兩人一言未發。

易母郭君竹攬了攬身上的披肩,眼底閃過不悅,“這家人真是毫無時間觀念。”

易父易鳴威臉色也沒好到哪去,卻還是說:“行啦,前些年人家要合作被我們拒,現在逮到機會,可不就得擺譜。再者說,你兒子在外什麽名聲,你不清楚嗎?說到底,這回是我們處于劣勢。”

郭君竹不屑,“到底是小家子氣。”

話到這裏,被服務員扣門的聲音打斷。

幾秒後,包間門被推開,暗紅色着裝的服務員側身,引導續家三人進門。

續恒走在最前,迎上來和易鳴威握手,“易總,抱歉,公司有事耽擱了會兒。”

易鳴威點了下頭,并未多言。

往後兩步,續念和高靓宏手挽手走進來。

好一出母女情深的畫面,外人一看很難不上當。

續念笑得溫婉,喊了聲:“伯父伯母好。”

易鳴威和郭君竹紛紛投去打量的目光,而後招呼道:“坐吧。”

這頭幾人均已入座,窗戶邊的易思岚卻還靜立原處。

對方和他們配置相同,父母雙方共同出席,攜一個年輕女孩。

他恍悟,原來不是談生意,而是他的婚事。

也由此順理成章推測出,父母大約是以此來和人家交易什麽。

他不由嗤笑了聲。

這動靜吸引桌邊幾人朝他望。

易鳴威和郭君竹最為了解他的脾氣秉性,要是直說是和聯姻對象見面,他一定是不肯來的。所以事先,夫妻倆商量好幹脆搏一把,以談生意的借口騙他過來,只要人到了,那麽後續就有繼續的可能性。

此時明顯已經被他看穿,夫妻倆對視時眼中不免慌張。

易思岚這人,從小到大,稍有不滿就不分場合發脾氣,就算如今已近而立,也還時常半夜喝醉,鬧得家裏三天兩頭雞犬不寧。

他往前挪了幾步,将西服外套一脫,扯開椅背随手搭上。

郭君竹見狀,慌忙站起身想要穩住局面:“思岚,先坐,有什麽話,坐下再說。”

夫妻倆捏一把汗。

他卻并無逾越之舉,“嗯”一聲後俯身坐下,想看看接下來父母會怎樣包裝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郭君竹無聲舒一口氣,緊繃的臉上重新露笑,“續總,續夫人,這就是我們易家的老二,易思岚。孩子前幾年都在國外留學,學成後就立刻回來接手家裏的投資公司了,現在事業進行挺順利的。所謂先成家再立業,他們倆婚事盡快定下來,也是為将來有個穩定的後方。”

易鳴威也張口,說的話和郭君竹大同小異。

易思岚無心再聽,眼簾一掀,冷厲的視線落到對面的人身上。

女孩生得白淨,眉眼秀氣,一頭墨黑長發亮澤如綢緞。

唇邊始終挂着明媚的笑,那笑容好看,卻并沒什麽感染力,更似迎合的假笑。

那雙眼睛更是,明明淨透無比,細看又只覺空洞。

而且,他盯着她看了那麽久,她好像一點反應也沒有。不見回看,短時內甚至沒見眨眼。

恰是易思岚疑惑之際,高靓宏笑着回話:“你們易家教育出來的孩子自然是優秀的,當然,我們家念念也不差,這麽小的年紀,公司的不少事都已經能上手。”

郭君竹沒接這話,直切主題,“但她終究是個盲人,影不影響生活的另說。說出去,我們易家找了個盲人兒媳,是不是不太好聽?”

這話再明顯不過,是想以此讓續家再做利益讓步的意思。

續恒并非沒聽出來。在明知穩占上風的情況下,他又怎麽願意順從,只笑着打馬虎眼:“念念的眼睛是可治愈的,只要等到合适的機會就好。再者說——”

他端起酒杯往前送,“兩個孩子在一起過得好,我們兩家也因此合作愉快,怎麽說,都是雙贏的。易總,您說呢?”

那邊已經開始虛與委蛇地碰杯,完全沒有問兩個當事人意見的意思。

易思岚耳邊被“盲人”兩字萦繞,一時錯愕。

搞了半天,他和這個女孩只是貨架上的商品,還都是亟待處理的殘次品。

他眉心一擰,倒是忽然和眼前這人有了幾分不合時宜的惺惺相惜。

沒多時,易思岚整理好情緒站起身。

低頭撣了撣身上泛褶的襯衫,語調随意:“飯就不吃了,我同意結婚,時間定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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