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晴時雨
第23章 晴時雨
夜風微涼, 草叢裏偶有幾聲蟬鳴。
續念站在三樓露臺邊,雙手往圍欄邊搭,試圖去聽樓下的動靜。
從吃過晚飯後, 她就一直待在露臺上讀書。
期間大門開合兩三次, 都是魏玉霞進出扔垃圾、收拾花園。
從上午到現在快十一點鐘, 一直不再有易思岚的蹤影。
明天一早就是約定好要去一盞春茶園的時間了, 他難道是因為白天的事,生氣不帶她一起去了?
續念眉心一蹙, 猶豫着從軟椅上摸過手機, 指尖觸過屏幕, 點開了易思岚的微信對話框想給他發語音。
登陸火星:[你還在忙嗎, 怎麽……]
話說到一半, 她又按下取消。
突然發脾氣的人是他,他這會兒倒是擺上譜了。反正就算沒有他, 她自己找輛車一樣能去茶園。
有什麽了不起?
這麽一想, 續念努努嘴,折回房間把手機往床上一扔,轉身進了浴室。
見山工作室這頭,其餘人都走得差不多。
葉杉青甩着車鑰匙從辦公室出來, 見易思岚辦公室的燈還亮着, 橫到門邊敲了下門, “還不走?就因為我說你回家回得越來越早?”
易思岚盯着電腦,屏幕光線映進雙眼, 反射出森冷眸光,淡聲回他一句:“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葉杉青“嘁”了聲, “走吧,明天一早還要去茶園呢, 胡越在安盛那邊走不開,沒人給你開車,你要疲勞駕駛啊?”
他沒接話,視線往右偏,落到手機上。
一整天過去,亮屏許多次,收到過無數條信息,但沒有一條是續念。
現在也是黑漆漆的,沒有任何動靜。
她就不能主動和他說句話嗎?
不說話也行,拍一拍還不簡單嗎?
情緒湧上來,他呼吸聲不由變沉。最終還是抓過手機,點開續念的對話框。
難道她把他拉黑了?或者删除了?
也不是沒可能,像是她那個脾氣會幹的事。
易思岚朝屏幕上盯了兩眼,問葉杉青:“我要怎麽知道,一個微信好友有沒有删除我,或拉黑我?”
最近總是聽他問些這種無厘頭的問題,葉杉青已經見怪不怪,“直接發條信息不就知道了。”
“你不是廢話?”易思岚瞪他。
能直接發信息試探,還需要問?
葉杉青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哦,被老婆拉黑啦?我說怎麽大半夜不回家,你看吧——”
他傾身往前湊,“這時候就體現出單身的好了,根本不用擔心被人趕出家門回不去。”
易思岚不理他,在鍵盤上敲敲打打,輸入一行字:怎麽知道微信有沒有被拉黑。
跳出來的文字密密麻麻,他快速掃一眼,提取到可用內容。
随後又低頭去看手機,從續念對話框的位置點開轉賬頁面,顯示眼前的是:轉賬給登陸火星(*念)
沒被拉黑,他松一口氣,面色柔緩下來。
他關了電腦,抓起外套起身。
葉杉青也跟上,“你倆吵架了?”
那哪算是吵架,續念根本就不回他話。
這麽一想,他更生氣了。搞了半天就他自己在生悶氣?
不對。
他到底在生什麽氣?
細想想,續念哪句話沒說對呢,他們倆就只是一段塑料婚姻,互不幹涉才是最正常的狀态。
對,互不幹涉。
易思岚暗自點頭,重新冷靜下來,沖葉杉青說:“明天一早八點半公司會和。”
-
清晨七點鐘,電梯門打開,續念先将手上的盲杖伸出擋在門側,接着逐一拎出一個黑色的行李袋和一個米白色的行李箱。
魏玉霞見她,快步迎過來接她手上的東西,“去幾天?”
續念應:“三天。”
魏玉霞有些驚訝,“三天怎麽要帶這麽多東西?”
“我自己的東西沒多少,大部分都是給茶園那附近孩子們的小禮物,”她彎了彎唇,笑意恬淡,“很久沒見她們了,給她們帶點小禮物她們應該很開心。”
魏玉霞了然地點頭,“早餐在桌上了,你先吃,東西我直接給你拿車上去。”
“我自己……”
她剛說出三個字,易思岚從樓上下來,“把我的也一起放上去吧,放後座就行,反正就我倆坐車。”
魏玉霞接過他手上的行李袋和電腦包,“好,你們快吃東西。”
兩人對話結束,魏玉霞的腳步聲也漸漸消失,續念卻沒挪動,靜靜垂着眼站在原地。
易思岚倒是自然,在餐桌邊坐下,捏着勺子把粥往嘴裏送。
又拿過一個水煮蛋往桌上磕幾下,邊剝邊說:“茶園可不近,打算餓着肚子去?”
“沒這個打算。”續念沉聲應一句。
折身繞到餐桌另一側坐下,伸手摸到小碗,扶住邊沿低頭嗅了嗅,确認面前的食物是什麽,用勺子舀起往唇邊送。
她眼也不擡,仍是滿臉倔強的模樣。
易思岚望了兩秒,将手上那個剝好的水煮蛋放進小碟子裏,往她手邊推,“雞蛋剝好了,在你左手邊。”
她沒回話,左手探出去。
觸到小碟子後,沒做思考便往回推,“我自己會剝。”
易思岚:“……”
他抿抿唇,也不再說話。
十分鐘出頭,兩人各自吃完早餐上了車。
續念綁好安全帶,聽見車子發動的聲音,摸出耳機要戴上。
易思岚自言自語似的冒出一句:“先去見山和葉杉青會和,他有別的事要處理,後天會提前回來,所以他開自己的車。”
續念聽完,耳機塞上,按下音樂播放,一路偏頭朝窗外的方向。
車速不快,易思岚時不時會扭頭看她一眼,時不時又趁着看右側倒車鏡的時候瞄她。
她睜着眼,臉上沒什麽多餘表情,但看得出情緒不高。
好幾次,他醞釀着想開口道歉,又沒法确定她耳機裏到底有沒有播放音樂,能不能聽見他說話,最終到嘴邊的話又咽下。
到達見山時,葉杉青拎着電腦包從工作室出來。
他依舊穿着休閑,薄款風衣加一件基礎款的棉T。嫌棄地看一眼渾身板正的易思岚,俯身去敲續念的車窗,遞進來一瓶果汁,“續念,檸檬汁。”
續念接過道了謝,問:“葉先生,你的車子裏還載着別人嗎?”
葉杉青搖頭:“沒有啊。”
她回:“那我坐你的車。”
不容分說,她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落地站穩後問:“葉先生,你的車在哪?”
葉杉青揚了下眉,詫異地偏頭朝右看。
眼下狀況顯然也在易思岚意料之外,他杵着腰重重呼了口氣。知道自己拗不過她,只好擰着眉點了點頭。
葉杉青這才笑着回答:“就在你右手邊。”
說着,他拿鑰匙按了下開鎖,聲音傳出,續念也更好地辨別方位,轉過身伸手摸索着上了那輛車。
“你倆什麽情況?”葉杉青低聲問。
易思岚朝她看了幾眼,沒作答,只應了句:“開慢點,走吧。”
葉杉青點了點頭,上車出發。
車子駛出一段距離,續念仍是偏頭倚在靠背上,一言未發。
氣氛沉悶,葉杉青伸手調了輕音樂播放,随後緩聲問:“續念,你們倆吵架了?”
她答得平靜:“沒有。”
葉杉青緊抿着唇“嗯”一聲,得出另一個結論:“那就是他惹你生氣了。他這個人就這樣,不太會說話,偌大個工作室,就沒有一個沒受過他冷臉的人。”
“你別和他計較。”
“我才沒計較。”續念撇着嘴。
說是這麽說,她還是覺得心裏堵得慌。拿起手上的檸檬汁猛喝兩口,又深呼吸幾下,才終于覺得舒服不少。
她偏頭坐着,一路沒再說話。
一直到聽見導航說前方接近下一個服務區,才坐直說:“葉先生,我想去一下衛生間。”
葉杉青立刻打開轉向燈準備變道:“沒問題,我們現在就去服務區。”
駛進服務區,葉杉青邊停車,邊伸長脖子往窗外看,“衛生間在……”
說到一半,他又改口:“這麽着吧,我把你送到門邊。”
續念點頭:“行,謝謝你。”
“客氣什麽。”葉杉青拉起手剎。
繞到副駕這側時,續念已經推門下來站穩。
他右手擡起,想伸過去拉她,又覺得這樣的動作不妥,最終右手握拳,将右臂送到她身前,“你搭着我手臂走吧。”
續念“嗯”了聲,左手探出去,扶住他手臂慢慢朝前挪。
“有臺階。”葉杉青提醒。
她仍是一聲“嗯”,走完臺階,又聽見他說:“到門口了,你進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續念道:“謝謝。”自己摸索着進了衛生間。
葉杉青在門側背過身,擡眼時,易思岚正好下車迎過來。
“你怎麽惹人家生氣了?人家連你車都不坐了。”葉杉青問。
易思岚眉心擰了擰,鼻間呼吸沉重,“我說不清。”
他撇着嘴沉默幾秒,将手上車鑰匙往前遞,“換換。”
“換……”葉杉青低頭朝車鑰匙看,反應過來之後,用自己的車鑰匙和他做交換。
他把鑰匙捏在掌心,“行,那你在這兒等她吧,我先上車了。”
“等會兒。”易思岚喊了聲。
低頭看一眼自己身上板正的西裝,他将外套脫了下來,也朝葉杉青面前遞,“衣服也換換。”
葉杉青有些懵。
喬裝也不是這麽個喬裝法吧?況且人家續念根本看不見,這是掩耳盜鈴呢?
易思岚倒好,看他沒動靜,幹脆迫不及待自己上手去扒他身上的風衣。
葉杉青被他扯着原地轉了個圈,念叨道:“不是哥,換車我能理解,換衣服有必要嗎?”
易思岚将自己的西裝朝他懷裏扔,又将手上的風衣展開往自己身上穿,“怎麽沒必要?她剛剛不是搭你手臂過來的嘛,西裝和風衣的手感不同,她會感覺不出來?而且你身上的香水味和我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也不一樣。”
葉杉青:“……”
他抿着唇,皮笑肉不笑點頭,“我是你們夫妻間的工具人,就欺負我單身呗。”
“少廢話,”易思岚朝衛生間那頭看一眼,催促,“你快走。”
葉杉青睨他一眼,搖着頭走下臺階。
沒多會兒,身後傳來盲杖觸地的悶響。
緊接着是續念的說話聲:“葉先生?”
怕張口露餡,續念又不肯跟他上車,他只“嗯”了聲,且是盡量提高音調,模仿葉杉青平時的語氣。
沒等她繼續說話,他先将人家手拉過來往自己手臂上搭。
原路返回沒花幾分鐘時間,續念坐回副駕系好安全帶,微微偏過頭,淺淡笑着,“可以走了葉先生。”
易思岚沒出聲,默默發動車子駛出服務區。
續念雙手搭在大腿上,攪動片刻,還是張口:“葉先生,你們昨晚是一直在加班嗎?”
她想确認,易思岚到底是因為白天吵的一架一直沒回家,還是只是去做別的事了。
車速不斷提升,易思岚掀着眼簾朝路邊的指示牌掃一眼,下一個服務區相距甚遠,這會兒要停車是不可能的。
他咳一聲,終于開口,反問她:“你這麽問,是關心我的工作,還是覺得我出去花天酒地了?”
自己問完,他又笑了聲,“不對,你并不在乎我的私生活。”
聽見身側是他的聲音,續念愣愣坐在原處。
身子僵直片刻,臉上的訝異才勉強散開,回應道:“我只是想确認,你是因為工作或者娛樂那麽晚回家,還是因為……”
她頓了頓,還是決定如實說:“因為昨天白天的事。”
易思岚有些不解,“這兩者對你來說有什麽區別嗎?”
“有,”續念接着說,“畢竟我是住在你家裏,如果是因為昨天白天的事讓你沒法正常回家,那當然是和我有關的,我就有義務解決。反之,我就沒必要多管閑事。”
她為什麽能永遠保持這麽冷靜的姿态?
越是這樣,易思岚才越是覺得自己的氣憤似乎一文不值。
他長長呼了兩口氣,踩下剎車将車速放緩。
“續念。”他喊。
續念“嗯”一聲。
他緩聲說:“我說過的,這也是你的家。我不想你再說‘你只是住在我家’諸如此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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