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晴時雨

第27章 晴時雨

那是幾個月前。

正值深冬時節, 一場大雪落下,茶園也被濃厚雪白覆蓋。

晚間,詩涵的父母和其他茶農一同結束茶樹的養護下山回家。詩涵等在茶園外, 迎接父母回家吃飯。

快到門口時, 母親才想起自己的手套落在茶園裏, 提出讓父女倆先回家, 自己折進去取。

詩涵體諒母親一天的工作辛苦,便主動說她跑得更快, 一個來回花不了多少時間。

說完, 她接過父親手上的手電筒, 拔腿就往茶園裏跑。

迎面還陸陸續續有下山的茶農, 一路和她們打着招呼進去, 倒也沒多無趣,确實很快便到達目的地, 找到了母親遺落的手套。

詩涵拿好手套, 轉身正要離開,聽見茶園右側的小山坡那頭傳出窸窸窣窣的響聲。

像是風吹動枝葉,又像是小動物在樹叢間穿梭,似乎還有說話聲和哭聲。

是有些害怕, 但想到可能是采茶時受傷的人需要幫助, 猶豫片刻, 詩涵還是捏着手電筒步履輕輕靠了過去。

天色實在不好,桂花樹下人影幢幢。

越是靠近, 說話聲和哭聲也愈加清晰,詩涵聽見那人在啜泣中念叨什麽“媽媽”之類的話。邊說, 還邊拿着防護網,在給桂花樹下的幾株蘭花防寒。

會這麽在意這幾株蘭花和這棵桂花樹的人, 除了續念也不可能會有別人。

詩涵偏頭看過去,試探着開口喊了聲:“念念姐姐?”

樹下的人靜默片刻,反手在臉上抹了幾下,扶住桂花樹起身,回過頭沖身後的人彎了下唇,“詩涵嗎?天都黑了吧,你怎麽會來這裏?”

她臉上是擠出了笑,聲音卻實在沙啞。

臉頰被凍得紅通通的,還看得出滑過的淚痕,雙眼也稍顯腫脹。

詩涵擰着眉迎上前,伸手去握她的手。

那雙原本纖細白淨的手,這會兒占滿泥土和融化的雪水,涼得像結了冰,手背都泛着紫紅。

詩涵連忙為她拭去手上的泥土,又将手套往她手上戴,追問:“姐姐,你是不是遇上什麽不高興的事情了?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

她搖了下頭,試圖控制情緒,可心頭滿溢的委屈實在難掩。

出力咬了咬下唇,眼眶裏的淚還是接連墜下,哽咽着說:“我只是……想媽媽了。”

才張口說出幾個字,她猛地顫了兩下,滿臉痛苦,擡手去捂太陽穴。

詩涵擔心地連忙問:“姐姐,你還好吧,我叫爸爸媽媽送你去醫院?”

眼看詩涵轉身要走,她伸手将人一把拉住,“不用,不用,你別告訴別人我今天來過,好嗎?”

“好吧……”詩涵低低應了聲,仍是滿眼擔心望着她。

她甩了甩頭,又用掌跟往腦袋上砸,片刻後說:“我沒事,只是頭疼,已經因為這個去過許多次醫院了,但是醫生說——”

自嘲地笑了聲,她才繼續:“說拖得太久了,我眼睛康複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了。”

“我也許,再也看不見了。”

淚水洶湧襲來,續念雙眼模糊一片,抽泣着難以止歇。

詩涵也跟着哭起來,擡手将她抱住。

這是屬于她們兩個人的秘密,這麽久以來,詩涵還是頭一次提起。

詩涵朝續念的方向看。

玩耍中,她和周圍的小朋友一樣,笑得開心,全然看不出什麽傷痛殘留的痕跡。

詩涵一瞬又有些哽咽,轉向易思岚的方向說:“叔叔,我不知道念念姐姐的眼睛到底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的,我只記得,以前她總和爺爺一起過來,陪我們玩、跟大人們一起去采茶,後來忽然很久很久都沒出現過,再出現的時候,就變成這樣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有媽媽照顧,眼睛也是好的,可就是這樣我還常常會摔跤呢,姐姐看不見,還沒有媽媽,她是不是也會經常摔跤呀?”

小孩子說話沒這麽多彎彎繞繞,一句話便直擊要害。

易思岚恍然想起,上次因為崴腳送續念去醫院時,确實看到過她身上有傷。手臂上的像是抓痕,又像是被刀片之類的東西割傷的,兩條腿上,一邊有已經結痂的舊傷,另一邊是淤青,看樣子是不久前才磕到的。

此時再凝眸去看她的笑容。

那樣明媚的笑容,像是春日裏最溫暖的一縷風。和詩涵方才描述的畫面,對比過于強烈。

他心頭一緊,有些痛。

深吸一口氣,應出一句:“放心吧,以後我都不會讓她摔跤的。”

詩涵緩緩點點頭,“姐姐是我見過最漂亮、最善良的女孩了,我特別喜歡她。”

詩涵揉揉眼睛,暈上淚光的雙眸在暗夜中亮堂堂的,滿是渴望,“叔叔,她現在變成這樣一定很疼、很難過,你是她的好朋友,那一定和我一樣,不想她難過的。”

易思岚點頭應:“當然,我不希望她難過。”

“我從沒和人說過這件事,因為姐姐要我保守秘密,但是我也不想姐姐難過,我想她的眼睛能好起來。”詩涵說。

她坐直,一只手擋在唇邊,頗為嚴肅的表情,“叔叔,你帶姐姐去看醫生,好不好?”

易思岚将右掌半握,只留小拇指往詩涵面前遞,“好,我答應你,一定會找機會說服她去醫院。”

詩涵也伸出小拇指,一大一小兩根手指纏在一起。

兩對眸子相視,沒再多言,眸光卻彙聚為同一種渴求。

前後兩三秒鐘,這頭兩人正要松開手,續念和小朋友們結束游戲折過來。

一個小男孩看見兩人在拉鈎,好奇地問:“你們在說什麽,為什麽拉鈎?”

續念也問:“拉鈎?誰和誰?”

小男孩解釋:“詩涵和這位叔叔。”

續念蹙了下眉,“易思岚?”

易思岚站起身,撣了撣西褲上的灰塵,故弄玄虛地說:“聽見你的好朋友和我拉鈎,覺得有危機感了?我們就是有小秘密了,不告訴你。”

……

在場這麽多人裏,這一刻的他好像更像個幼稚的小朋友。

續念搖搖頭,“不告訴就不告訴,我還不想知道呢。”

她“嘁”一聲,轉身就要走。

腳下踩過兩枚石子,猝不及防一滑,整個身子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往右倒。

易思岚迅速往前邁步,右臂朝她腰間一攬,将人穩穩扶住。

确認她站穩才松手,說:“慢一點。”

“知道了……”續念從他身邊挪開,放慢腳步往回走。

回到房間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行李箱還在易思岚屋子裏。

她推開門,想重新折下去。

木地板傳來有節奏的響聲,越來越近。

沒幾秒,易思岚的說話聲一并鑽進耳朵:“行李箱要放哪?”

她側身,朝裏側的矮桌指,“放那個桌上就行,我自己會整理。”

易思岚點點頭,順着她手指的方向走。

牆邊除了這張矮桌,旁邊是一張方正的木質書桌,桌面鋪着淺色底板、藍色小碎花的桌布,桌角一盞臺燈和幾本書歸置齊整。

除此之外,只放了一張照片。

是一個穿暗紅色長裙,長直發的女人,抱着一個紮雙馬尾的小女孩。

女人眉眼溫和,笑容和小女孩的像是複制粘貼。

易思岚定睛看了看,回頭問:“這是你媽媽?”

續念滞了半秒,點頭應:“嗯,是我第一次和媽媽一起來茶園的時候拍的。”

“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這裏還有這張照片,”她起身挪過來,摸索着将照片拿到手上,“幹脆趁這次,把它帶回家好了,反正以我現在的狀況,也不太可能常來茶園。”

“那我幫你放進去。”易思岚說。

她“嗯”了聲,松手把照片遞到他手上。

照片放好,他又問:“面條和粥,你想吃什麽?”

“啊?”續念不解。

他接着說:“晚飯時候急匆匆就和小朋友們跑出去了,我看你根本沒吃幾口,我剛剛問詩涵的媽媽拿了點面條和粥,你更想吃哪個?”

其實剛剛還在玩游戲的時候,她就覺得餓了,這會兒一說,感覺愈加強烈。

她思考半秒,回:“面條吧。”

易思岚點頭:“行,我去煮,你在這兒等吧。”

“不用,”她跟上來,“我想去院子裏吃。”

“好。”他答一聲。

側身讓出路,等她走到身前,自己才跟上去。

小院的廚房已經許久沒開過火,電爐勉強還能用,但除此之外再沒有多餘的工具和調料。

易思岚在廚房忙活一陣,東拼西湊端出來一碗擺了幾片菜葉的素面。

他将碗往桌上放好,自己在續念對面坐下,筷子往她手裏塞,“味道可能偏淡,實在不好吃的話,我再想辦法。”

續念接過筷子道了謝,扶住碗邊攪拌兩下,夾起一小撮面條喂進嘴裏。

她吃東西總嚼得慢吞吞的,易思岚就這麽看着,等她咽下去才低聲問了句:“怎麽樣?”

“還行。”續念說。

他松一口氣,起身倒來一杯溫水,“水杯在你右手邊。”

臉頰被面條撐起來,她沒法開口說話,只悶悶“嗯”一聲。

易思岚彎了下唇。

将近四十分鐘的時間,他靜靜看着她吃完東西,看着她端起杯子喝水,看着她走進浴室,又看着她換上睡衣出來上樓回房間。

仰頭确認二樓房間裏沒有動靜,她已經睡下,自己才去浴室洗漱。

他動作快,十幾分鐘便從浴室出來。

結束飯局的葉杉青進門和他撞個正着。

葉杉青長舒一口氣,擰着眉感嘆:“你倒是跑得快,你知道那些茶農酒量多好嗎,我再多五分鐘,就能不省人事。”

他這會兒從臉頰紅到脖頸,人站在門邊,濃烈的酒氣卻輕而易舉填滿整個院子。

易思岚湊過來推他,“快去洗洗,臭死了。”

“我……”

葉杉青反手指自己,“你不應酬就算了,還嫌棄我,有人性嗎?”

易思岚手上力度更大了些,将人帶進浴室,合上門才重新張口:“我對不起你,下次我去應酬,行嗎?但是現在續念睡了,你說話小聲點。”

葉杉青更無語了,苦笑着點頭,“嫌我吵到你老婆,還怕我臭到她?行。”

“好兄弟。”他沖易思岚豎了下大拇指。

他扯開浴室門把易思岚推了出來,抛下倆字:“再見。”

易思岚搖搖頭,沒出聲,用微信給他發了條信息:[明早七點半去茶園。]

-

睡前查了天氣預報,得知第二天會是個大晴天,續念将早起的鬧鐘定在了五點半。

大約是太久沒來茶園的緣故,盡管一身疲憊,她這一夜還是翻來覆去沒能熟睡。

不知過去多久,窗外有雞鳴聲。

續念翻了個身,摸過手機聽了下時間。

清晨五點鐘。

反正距離鬧鐘響的時間不差多少,她掀開被子起來,換下睡衣,又找出針織衫套上下了樓。

從走路到洗漱,她每個動作都盡可能放輕,不想制造出多餘聲音驚擾院子裏其他兩個人。

沒想到剛從浴室出來,還是被易思岚截住。

他偏着頭問:“起這麽早,一個人要去哪裏?”

她如實答:“天氣預報說會天晴,我想去茶園看日出。”

易思岚了然地點頭,微微俯身說:“那你等我五分鐘,我洗漱好和你一起去,行嗎?”

她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不想耽擱時間多想,還是答應下來:“好,那我在門邊等你。”

易思岚“嗯”一聲,快步走進浴室。

五分鐘都沒用,他急匆匆折出來,“我好了,你帶路吧。”

“沒問題。”續念說完,提腳要走。

剛邁出一步,盲杖被他接走,懸空的右手也被他握住。

他說:“以我前兩次去別的茶園的經驗來看,路應該不會太好走,所以……”

續念并沒掙紮,反而回握住他,“我知道,走吧。”

石板路狹窄而悠長,這個點的村子靜悄悄的,除了偶有的幾聲雞鳴鳥叫,就只有兩人交錯踏過的腳步聲。

路程續念再熟悉不過,她全是憑感覺在指揮,“快到頭了對吧?”

聽見易思岚說“是”,她便牽着他右轉,“這裏過去,順着那座山往上爬就到。”

易思岚說“好”。

她又問:“現在天色怎麽樣了?我們是不是得再快一點?”

易思岚輕聲笑笑,安撫道:“現在天還黑漆漆一片呢,不用着急。”

這麽一聽,她又才安心,按正常步伐走。

腳下路途越來越陡峻,也越來越費力,爬過三分之一的路程,續念杵着腰喘了兩口大氣。

交纏的右手忽然被松開,她有些茫然,雙唇微張想說話。

手邊遞過來一個保溫杯,易思岚說道:“喝點水再走。”

續念“嗯”了聲,捧着杯子往唇邊送。

适宜的水溫,且是加了蜂蜜的。她喝下兩口,将杯子遞回去,忍不住問:“你出差都随身帶着蜂蜜嗎?”

“當然不是,”易思岚笑起來,“也是昨晚跟詩涵的媽媽要的,怕你着涼會需要。”

“你和詩涵拉鈎的秘密就是這些?”她問。

昨晚嘴上說着不想知道,其實心底裏還是好奇,這會兒終于逮到問的機會。

易思岚順勢打消她疑慮:“對啊,否則也不可能有別的嘛。”

邏輯通順,續念點點頭,結束這個話題,繼續問:“不過你為什麽也起這麽早?我起來吵醒你了?”

“不是,”易思岚回,“可能就是太久沒在這麽安靜的地方住過,反而不習慣,睡不着而已。”

續念應:“好吧。”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着,很快來到茶園的觀景亭。

連日的陰雨,這會兒天色将明,天際線那頭還是有霧氣環繞,被暗夜染成藍紫。

不多時,黎明曙光一點點刺破濃霧,金色晨曦毫無保留傾瀉而下,茶樹枝葉上餘留的露珠被照耀得晶瑩。

續念站在觀景亭邊,覺察暖光落到皮膚上,忙不疊拿出手機要用app拍照識圖。

易思岚挪上前,把她的手機拿到了自己手上。

續念着急地伸手:“你還給我,一會兒趕不上了。”

他輕撫了下她的肩,聲調如晨露清潤:“我在,不需要冷冰冰的手機給你解讀。”

“我也可以做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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