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晴時雨
第28章 晴時雨
再是遲鈍如續念, 這個二十年來從沒戀愛過,也沒對哪個異性有過刻骨銘心愛意的人,也嗅得出此刻氣氛的微妙。
一個男人以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語氣, 說出這樣一句話, 不就是情話嗎?
可他是易思岚哎?
他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她也不是他會注意到的類型。
他們倆昨天才達成一致意見, 待在一起只是為了雙方家庭。現在面對面站在這裏,也只是為了茶園和調香工作室的合作。
續念怔然, 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回話。
雙眼往下一垂, 一下接一下在眨眼, 密長的睫毛随之微微顫動。
易思岚看出她的無措, 瞬時也覺得自己唐突。
他幹笑兩聲, 自己打圓場:“我的意思是說,手機到底只是機器嘛, 肯定比不上我一個大活人思維靈活。”
手機被他塞回續念手上, 又補充一句:“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你如果是和朋友們,或者和孫經理一起待在這裏, 她們肯定也會把所見所聞跟你分享, 我也可以那樣。”
也是, 剛搬到一起那兩天,他們是真真正正的陌生人, 那時候的易思岚同樣願意幫助她。
現在相對熟悉了些,他願意做這些也沒什麽說不通的。
續念完成自洽, 重新掀起眼簾,“嗯, 我也覺得app有待開發,确實很生硬。”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整個人沐浴在晨光裏,散下的發絲都沾上淡金色光芒。
鼻間被雨後清新的空氣,和隐約的茶香圍繞。她深吸一口氣,咧開嘴明朗地笑,問道:“現在太陽到什麽位置了?”
易思岚站到她身側,稱職承擔起解說工作:“太陽剛從山巅冒出三分之一,邊上本來圍着很多霧氣,現在一點點都被陽光驅散了。遠處連綿的山脈高矮不一,在光線中只剩輪廓,特別像一幅水墨畫。”
他說到這裏,續念輕聲笑了下,眼角揚起恰好的弧度。
易思岚暫時停下描述,問道:“怎麽了?”
她應:“你确實比手機靈活很多。”
得到肯定,易思岚解說得更起勁了:“太陽慢慢在上升了,光線由遠及近,落到我們身邊的時候,顏色變得很淡,茶樹葉片上有不少凝結的小水珠,吸收了陽光,漂亮得像寶石一樣。還有……”
他繞到續念身後,雙手往她肩上搭,扶住她往右轉動身體。
方才從正面落下的陽光,現在只照着她的左臉。她半張臉陷在陰影裏,眸中融進暖光,和晨露一樣剔透。
易思岚微微低頭,語速不急不緩:“現在你的正前方,有彩虹。”
溫熱氣息順着後脖頸滑下,皮膚一陣酥癢蔓延,續念心口猛地躍動幾下。拉回思緒才木讷地“哦”一聲,朝正前方的位置掀起眼簾。
這時又聽見他補充一句:“是你說的那種,很完整的彩虹。”
她笑笑,“沒騙你吧,是不是在市區裏根本見不到的?”
易思岚點頭“嗯”地回應。
他活了快三十年,其實一次也沒好好看過日出和彩虹這些東西。
“很好看,”他也跟着彎唇笑笑,去口袋裏拿手機,“我給你拍張照?以彩虹為背景。”
“好啊。”續念點頭說。
她把手機解鎖遞到易思岚手上,半側過身子,右手掌攤開舉到半空中。嘴巴咧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笑意順着嘴角爬進眼眶。
易思岚在幾步開外捧着手機對準她,方正的畫面以大片的橘光為背景,最右側是橫跨山間的彩虹,最前方是燦爛笑着的她。
即便是笑得那麽開心,仔細去看,那雙眸子依舊是找不到落點的空洞。
可她的眼睛,明明那麽漂亮……
易思岚不禁輕嘆。
按了兩下快門後說:“換個別的動作?”
她點點頭,折回身用背影面對鏡頭。等了一陣,她轉過身伸手,“拍好了的話把手機給我,我想自己拍點風景照給朋友看。”
“好。”易思岚把手機遞到她手上。
她接過,重新面向太陽升起的方向在拍照。
易思岚站在身後靜靜看了幾秒,也拿出手機點開相機。
沒對準風景,而是将她半身框進畫面,選好角度,按下快門。
太久沒拍過照,忘了相機快門的聲音開着,在兩人之間發出清脆的“咔嚓”一聲。
續念下意識回頭。
他對上她雙眼,自己先心虛地解釋:“難得一見這樣的彩虹,拍下來做紀念。”
“嗯,”續念沒多想,往左移了幾步,“你往前一點,拍出來應該更好看。”
易思岚應一聲“好”,只好挪到她身邊又拍下兩張風景照才作罷。
彼時的太陽已經越攀越高,光線照到人身上,溫度也愈漸溫暖。
續念收起手機,朝斜右側指,“帶你去看我種的花。”
易思岚朝她指的方向看,那頭并排幾間矮小的木屋,年頭已久,木頭表面隐約可見青苔的痕跡。
兩人一前一後,順着茶樹間的泥路走。
一步步靠近,茉莉花的香氣變得清晰。腳步停住後,可見最邊上的木屋旁,用長直的竹條圍出了個小花園。
除了潔白的茉莉,還有粉色、紫色的郁金香,以及幾株未開的蝴蝶蘭。
而這個小花園旁邊,就是一棵高大的桂花樹,和詩涵昨晚描述的那個場景正好對上號。
易思岚還在仰頭看那棵樹,續念已經俯身蹲到小花園前。
她伸長脖頸深吸了口氣,剎那鼻間香味彌漫,惬意得肩膀都跟着聳了聳。回頭道:“這兩年天氣越來越暖,茉莉開得也越來越早了。”
聞聲,易思岚收回視線,也尾着她蹲下,從左到右掃一圈,問:“這些都是你種的?”
她搖頭:“只有茉莉和一小部分的郁金香是,別的其實是我媽媽種的,包括旁邊那棵桂花樹也是。”
易思岚了然地點頭,“不過它們确實長得不錯,看來我們家的花園,來年也能這麽枝繁葉茂、鮮花盛開了。”
續念點頭,語氣肯定:“當然可以!我之前就買了花苗,等我們這趟回去,肯定就到了。”
“好,”易思岚也沖她笑,“到時候我們一起種。”
她雙唇張開,正要說話,被茶園正門那頭的說話聲打斷。
“還真在這兒啊!”葉杉青杵着腰感嘆。
孫海玲迎上來,給續念遞了瓶水,“一早過去孫總說你不在,我就想着是先過來了。”
續念笑笑,“天晴了,就想上來看看日出。”
葉杉青伸了個懶腰,“太不夠意思了,你倆悄悄行動,居然一個也沒想着叫我?”
“我們……”
續念張口,被易思岚搶先,“你自己昨晚說喝多了,不叫你還不是為了讓你多睡會。”
“是嗎,”他咂了下嘴,朝易思岚投去一個嫌棄的眼神,“你明明就是不想帶上我,怕我打擾你們夫妻倆。”
續念抿了下唇,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既然你們都來了,我們就切入正題吧,趁着天氣好。”
孫海玲也點頭:“嗯,天氣陰晴不定,我們确實應該抓緊現在天晴的時候做正事。”
茶農們陸續入園開始工作,孫海玲領着兩人順着茶園最外圍開始往裏。
易思岚和葉杉青邊走,邊從孫海玲口中了解茶樹的品種、生長年限等等相關信息,偶爾會随機和身邊路過的茶農聊上兩句。
走近裏側依山的位置,樹叢生長高大且密集,陽光不易滲入,地面自然也就泥濘。
續念原本一個人走在最後,聽着前面三人的對話,時不時會張口參與讨論。
感覺腳下路面變得濕滑,她正想伸手去扶身邊的茶樹,減慢速度,易思岚的右手在這時伸過來将她牽住。
她怔了怔,有些意外。
他明明還在和孫海玲交談,話題涉及雙方合作的相關細節,這會兒也并沒停,注意力竟然還能分一部分到她身上?
她正疑惑,易思岚口中一堆的專業術語裏,摻進一句:“慢點。”
聽她“哦”地應了聲後,他又繼續沒講完的話:“這些就是三十年以上的茶樹對吧?”
孫海玲回應:“對,也是昨天在茶廠看見的,古法制茶的茶葉。”
易思岚:“我實話說,你們茶園古茶樹的數量其實比我想象中少,而且據之前的了解,還有固定的外銷渠道,我們工作室一開始的需求量雖然不會很大,但也還是想未雨綢缪,不希望将來香水産量增長,茶園的供給量卻跟不上。”
“這一點,你們如何确保?”
先前是和他交流過幾次合作相關的事,卻也只能算得上是閑聊。
這還是續念頭一次聽他用這麽嚴肅的語氣說話。
她這會兒才真的明白,葉杉青之前為什麽一再提醒她,以她的急迫,換個合作方一定會吃虧。
生意場上,一切都是冰冷的,她準備得不夠充分,一盞春也是。如果對方不是易思岚,那她恐怕連開口邀請人家到茶園來的機會也不會有。
而現在即便人家站在這裏,也輕而易舉就能發現,她之前所說的不過是假大空。
一瞬,她有些自我懷疑,憑着自己的一腔熱血,或者換個更準确的詞來說,是一腔天真,真的能救活一盞春嗎?
想着這些,她不僅耷拉着眉眼,腦袋也沉下去。
易思岚瞥見她愁容滿面,意識到自己語氣或許過于沉重。
他緊緊握了握她的手,補充道:“這樣吧,下山後,我會做一份具體的表格,從初期所需要的量到後期增長後的,一目了然和你們對接,我們再來商議解決方法。”
孫海玲:“嗯,我也會盡快整理我們這邊産量與銷量的數額。”
這麽一聽,續念才勉強松一口氣,說服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繞着古茶樹生長的區域繞了一圈,快到正午,四人最終順着茶園左側的木質棧道往上爬。
葉杉青擡起手掌擋在眼前眺望整片茶園,“續念,你之前的方案裏說,有在籌劃生态旅游,是不是就是這個位置?”
續念點頭,“對,選址是不是還不錯,既能感受桃苓山的美景,又能俯瞰整個文溪村。最重要的是,不會對茶園造成任何破壞。”
她指了指棧道左側,“這一塊的茶樹年限都不長,用來供給游客們體驗采茶樂趣正好。”
聽着她的介紹,易思岚扭頭環視周圍。
棧道盡頭只有兩幢灰白房屋是已建成的毛坯,旁邊的三幢還只有鋼架,并且看起來擱置已久。
他追問:“這個項目其實規劃很久了吧?”
續念如實回應:“五年前就開始了,因為資金等等問題,一再被阻攔。不過你們放心,現在有資金進來了,很快就會重新啓動的。”
孫海玲補充:“按原先的計劃,這一塊就是民宿和相關文創産品的區域,如果能和見山合作,也可以增添調香體驗。”
“對,”續念笑着說,“我之前想說的就是這個,游客們可以自己采茶、自己調香,這樣到手的香水就是獨一無二的了。如果可行,還可以大範圍将這個業務鋪設到我們一盞春的門店裏,進一步擴大合作。”
每每提到一盞春的事情,她總是語調高昂,滿臉興奮。
易思岚望着她彎了彎唇,點頭表示贊同,“是有可行性的,之前做過調研,我們工作室門店上門的客戶裏,百分之六十左右都很喜歡自己嘗試調香,從而得到一瓶只屬于自己的香水。我們現有的線下門店有兩家,到時候同樣可以聯動。”
孫海玲抓準機會繼續說:“生态旅游這部分二位感興趣的話,一會兒我再把另外的細節也和你們對接。”
“沒問題。”葉杉青回。
他打了個響指,左右扭動兩下脖頸,“差不多就下山吧,我是餓了,你們不餓嗎?”
續念點頭,悶悶應了聲:“餓了……”
易思岚雙唇微張,後知後覺,“抱歉,早上忘了給你帶早餐了。”
“你這老公怎麽當的?”葉杉青厲聲。
她窘笑,“不怪他,我自己本來也沒想起來,光想着不能錯過日出了。”
“看看人家,還為你開脫。”葉杉青補刀。
易思岚鼓着雙腮呼一口氣,滿是誠懇又重複一遍:“真的抱歉,不會再有下次。”
續念點了下頭,“知道了,走吧。”
她把自己的手從易思岚手中抽出來,“我和海玲姐也好久沒見了,現在工作聊完了,我想和她聊聊天,你們先走。”
易思岚松開手,和葉杉青并肩往前。
續念挽住孫海玲的胳膊,步伐放慢。
孫海玲偏頭問:“有話想和我說?”
她“嗯”了聲,“海玲姐,下次爺爺再給你打電話問我的情況,你能不能……”
“幫你瞞着他?”孫海玲未蔔先知冒出一句。
她拍了下續念的手背,嚴詞拒絕:“不能!整個家裏也就老爺子關心你,要是再連他也瞞着,你又要平白受多少委屈了?我一直還後悔,你結婚前我就該給他打電話,也不至于讓你搭上自己。”
續念擰着眉,“我不想他擔心嘛,也不想你總為我操心。”
孫海玲反問:“你叫我一聲姐,我關心你是應該的。至于老爺子那邊,瞞得了一時,瞞得了一世嗎?等他自己發現真相,不是更擔心?”
續念讨好地笑,“好啦好啦,你別這麽激動嘛,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反正我現在已經結婚了,這個事實改變不了了,我們就別提了,難得見面,開心一點好不好?”
孫海玲無奈地搖搖頭,拿她沒辦法,語氣還是緩和下來,“行啦行啦,你好好的最好。”
她朝前面走遠的背影看一眼,“不過現在看來,這位易先生也還算禮貌,我也放心不少。”
聞言,續念也朝他腳步聲漸遠的方向擡眼。
片刻後彎着唇角點頭,“嗯,他其實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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