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約人橋洞

約人橋洞

許飛把徐樹勵約到了一處公園。

公園的名字叫“銀河”。

全國範圍內,幾乎每個地區都會有個公園,叫“銀河公園”這個名字。

大學的時候,有事沒事,他們同學幾個,經常結伴會來這個公園裏,溜達。

本實在不算是什麽大名鼎鼎的公園,但是,在這個小小的城市裏,卻是很多當地人假期裏會拿來當“景點”逛的地方。

一來是“銀河公園”的占地面積比較遼闊,綠化很好,花樹也多,花開的季節裏,美景自然。

而且,公園裏有一片很漂亮的人工湖,湖泊很大,中心有數座湖心亭,湖岸邊的參差處,架了很多別致的“石橋”,和貼着水邊設計的“勾折棧道”。

二來,小破城市,确實也沒有什麽別的“自然風光”“名勝古跡”,可供人們在節假日、閑暇時,去好好觀瞻,多的都是一些粗制濫造的“人造景點”。

所以,能有片樹葉多、有鳥啭鳴、偶有大把花開、而且水質幹淨的地方散散步,就已經相當的不錯了。

“橋洞橋洞橋洞……”

徐樹勵把電動車停在公園門口,上鎖,深吸一口氣。

他也有好長時間,沒來逛過“銀河公園”。

徐樹勵特別喜歡這種樹木多,還有水可以看的地方。

小時候,徐樹勵爸爸開的廠子坐落在遠處的山上,他幾個月大的時候,就被接到了山上住,能到處跑的時候,每天的娛樂項目,就是往山林裏鑽。

北方的山,特別是華北沿海地區的山,以“丘陵”為主,山上沒有多少土,更多的是石頭。

石頭縫裏生出來的野草,葉片幹巴巴細長長的,纖維很粗,有時候腦回路脫軌,突然想要另辟蹊徑,走得偏了,腳下打滑,石頭又滾來滾去,不敢踩,不好抓,就十分安心地薅住手邊野草的“頭發”,往上繼續攀爬。

石頭縫裏生出來的樹,也沒有南方的樹鮮嫩翠綠,以松樹最為顯著,這種樹一年四季都是綠蒼蒼的,針葉一直都在,完全看不出它到底是蒼老,還是年輕。

北方的山上,無論什麽東西,不是“幹脆”的,就是“幹韌”的。

那段日子,最開心的,就是穿着涼拖,淌着一折從山頂跌落的清涼小溪,上去,再找一處比較平滑的斜坡,接着松樹地力氣往下一推,然後,噔!噔!噔!剎不住車似地跑下來,被蒼耳一類的植物,紮滿一身的小種子,活像一只“小刺猬”。

媽媽曾經和廠子裏的夥計閑聊天說,山上有一種漂亮的“山雞”,尾巴很長,羽毛是彩色的,眼睛很亮,像狼一樣,還會夜光,一對羽翼,嗖的一聲,劃開空氣,從山頂的巨石上飛下來,落下很大的一塊影子,鳳凰一樣壯觀。

那時候的小徐樹勵,每天上山都在找這種“山雞”,但是,他一次都沒找到過,連根雞毛都沒有。

但是,他卻意外找到了一株奇特的植物,很矮小的一株,直接“開”在黃色的土地上,像一朵花瓣邊緣帶刺的玫瑰花,還是松綠色的。

徐樹勵後來回想過,這種植物大概是“多肉”的一種,因為他回過頭來,去花市找這種植物時,只在多肉堆裏看過類似的。

但是,又不一樣,他在山上見過的這種植物,“瓣”不是多肉那種肉嘟嘟的瓣,而是薄薄的幹巴巴的,邊緣帶着鋸齒一樣的刺兒,好幾瓣團成一個玫瑰花一樣的姿态,賴在地上。

當時,他還用手,連根帶土地摳下來好幾顆,種在自己家的院子裏,這種植物生命力很頑強,換了個地方,依舊長得很□□,一顆都沒有枯萎過。

确實不怎麽像“多肉”就是了。

童年裏的東西,到底只有童年裏才能找到。

徐樹勵還記得,自己有一次,跑到了一座不怎麽去的山頭。

前幾天下了雨,山頂積了好大的一汪水。

山頂的平坦處,被附近的居民開墾成一塊一塊方方正正的農田,種滿了地瓜和花生,地瓜秧裏綠油油的一大片,花生秧像含羞草一樣,虔誠地合上自己的小葉子。

大家都在随風,輕輕搖擺。

小徐樹勵拽着一把野草頭發,跨上了山,迎面趕來的風,涼絲絲地,吹開了他額前的頭發。

小徐樹勵睜大了眼睛,淺色的澄澈眸子裏,盛進去了斑斓的紫紅色,這些顏色和游動的風舞在一起,像是“皆若空游無所依”的彩色錦鯉。

那片積水邊,不知何時,開了漫山遍野的格桑花。

單薄的花瓣上,是豔麗的紫紅色,金黃色的花蕊,吐出清苦的花粉味。

蜜蜂和蝴蝶,比小徐樹勵更早地發現這裏。

那一幕,徐樹勵永遠都忘不了。

即便後來,爸爸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了廠子,過起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廢物生活”,徐樹勵跟着他們,從郊區搬到了現在的城裏,再也沒有見過小時候那種,在山中撒歡兒的情景,徐樹勵還是久久地回憶着。

但,也僅僅是“回憶”了。

因為,後來有段時間裏,想要找回童年時期回憶的欲望,太過于強烈,徐樹勵偷偷坐着公交回去過幾次。

那時,山上的工廠已經全部停辦了,有一些山被專門的人圈起來,嚴加看管,以防森林火災,其餘另一部分山也被專門的人圈了起來,和城裏一樣,包裝成攬人前來觀光游玩的旅游景點。

小時候随随便便就能爬山去瘋來瘋去的山,已經不讓私自攀爬了,站在山腳發個呆,都能被前來巡邏的人趕走,更別說找“回憶”了。

過去的東西,真的完完全全的過去了,一點都沒有剩下,只有徐樹勵還想要重新把它找回來。

也不知道找回來好幹什麽,就是想“找回來”的沖動一直在隐隐作祟,讓人難以忽視。

徐樹勵感覺自己,多麽像是站在一塊“孤島”上。

走過來的路,往哪裏走的?怎麽走的?他在腦子裏記得清清楚楚,但是,回頭找,卻已經全部不見了。

将要走的路,就在眼前,卻一點影子、一點清晰的脈絡都沒有,連個指示東南西北“方向标”也不曾顯現。

或許,這個“方向标”還是有的,只是徐樹勵總是少了一些“耐心”,老是想要快點,把腳下向前不知通往何方的路摸清楚。

他太着急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些什麽。

他為什麽就永遠這麽急呢,他到底在急什麽呢?

我為什麽就永遠這麽急呢。我到底在急什麽呢?

徐樹勵也一遍遍地問自己。

他感覺自己很刻苦很努力,就是因為心裏急,有時候急得,“拼死拼活”都像是在“敷衍了事”了。

自我追問,問到最後,徐樹勵終于嘆了一口氣,算是想明白了。

他真的是,太想太想快點改變現狀了,太想,太想,以至于想到,想要直接找到,那個可以拉進度條的家夥。

許飛叫徐樹勵,去“橋洞”裏找他。

那個“橋洞”,是“銀河公園”所有橋洞裏最鮮有人在的一個。

因為,它比較的不成體統,明明是個“橋”,卻沒有半點兒“橋”的樣子。

橋下沒有水,只有一小縷細細的“水波”,連溪水都算不上,因為這波水是靜止的死水,完全懶得動彈。

綠色的液體,裏面擠滿了比水勤快的多的綠藻。

這座橋勉勉強強連通了兩處比較高的地勢,或許,這座橋還算得上是“有名”,但是,這個呈下腰姿勢的橋洞必須是“無分”。

“水波”外的土地,橋洞外面的區域,草木深邃,亂七八糟長了一大片,但好在有幾棵像樣兒的樹撐腰,顯得沒有那麽的“荒蕪”。

橋洞下面的區域,則因為照不到任何的陽光,一點草毛都沒有長,只有一層滑滑膩膩的綠色苔藓,和着綠水散發出來的氣息,一股青澀澀的死水溝味兒,難以形容。

這個地方還是徐樹勵更經常來,他對這個味道再熟悉不過了,許飛知道這裏,還是後來又後來的事情。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下,徐樹勵摸出來看了一眼,竟然是蒲钰發來的。

徐樹勵有點無奈地笑笑,他走了還沒有半個小時吧,這就開始着急了?

徐樹勵打開一看。

【小钰:樹,你能告訴我你的位置嗎?發個位置就行,不用打字。】

【樹:怎麽?你還要過來嗎?】

不至于吧。我今天這麽“搶手”嗎?徐樹勵很是震驚。

【小钰:不不不,我不過去,我就看看,你現在離我有多遠,好不好?樹?】

“嗐——真是小孩子啊——”

徐樹勵搖了搖頭,手指一動,發了個位置過去,接着開始打字。

【樹:好了吧,真的離店很近,不遠的,小钰你不要太,太擔心了。】

徐樹勵簡直不知道用什麽詞,來形容蒲钰現在的舉動,比較好。

收到位置後,蒲钰就沒有再回消息了,大概是“痊愈”了。

徐樹勵安心地收回手機,從一處草木比較稀疏的斜坡滑到橋洞。

許飛背對着他,站在橋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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